岳上澜的眸光定格在那抹白色身影上,他望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这才安心地将藏在袖中的竹片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屋里的季瑛额角渗出冷汗,他探出的左手狼狈缩回,另一只右手死死攥住抽搐的左腕,试图压制那诡异的疼痛。
秦湄见状一惊,快步走上前:“表兄!你这是……?”
“无、无妨!”季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强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旧疾……旧疾犯了,平时舞文弄墨多了,难…难免要这样……”他一边强做镇定地说着,一边努力掩饰住自己因疼痛而忍不住跳动的眉头。
玉美邀却悠然开口,眉眼间带着些淡漠的调笑:“季大人原来是左撇子么?”
季瑛瞬间哑了火,他惊疑不定地瞥向玉美邀,就见这位顾盼生辉的表外甥女已经自说自话地入坐。
她这是在点破自己的谎言?
季瑛不确定,只尴尬地松开了还在痉挛疼痛的左手。他再度抬眸,又觉得眼前分明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娇柔少女而已。
秦湄立刻对玉美邀颐指气使了起来:“邀儿啊,你第一回见表舅,也该懂事些,快给他奉个茶,好让他顺顺气!”
门外的岳上澜听着秦湄说这话,不由扬起眉尾:让她去奉茶?确定吗。
果然,玉美邀不动声色地扬起怪异的诡笑,但她面容甜美,这抹异样在不了解她的秦湄与季瑛看来仿佛是乖顺讨好。
玉美邀貌似顺从地端起季瑛那盏只喝了一半的茶水,一双美玉无瑕的洁白素手伸了过去。
季瑛有心想一沾芳泽,但接茶的手指还未碰到莹润的肌肤,玉美邀已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了。
季瑛显然没意识到面前千娇百媚的小女子藏着怎样的杀伤力,他受用地看着表外甥女的温顺,然后端起茶盏……
啜得稍急,温热茶水刚一入喉——
玉美邀的指尖在桌面上状似无意地轻轻一叩,抬眼看向他,唇瓣微启,声轻如雪落:
“大人,当心。”
四字落下的刹那,季瑛咽喉处的茶水仿佛突然被灌入了一股逆冲的热流,不上不下,恰梗在喉头最脆弱处,滚烫无比。
“咳——!呃、咳咳咳!!”
他猝然弓身,呛得面红耳赤,茶沫子抑制不住地从口鼻中喷溅而出,淋湿了前襟富贵的绸料,留下深色污渍。
剧烈的呛咳撕扯着喉咙,连带方才抽筋的手也跟着加倍疼痛,一时间,季瑛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秦湄慌忙起身:“表兄!?快、快拿帕子来!春芳!”
春芳小跑着递上帕子,季瑛却咳得几乎无法接手,他佝偻着背,每一次呛咳都撕心裂肺。
玉美邀静静看着他的丑态,缓缓将自己手中那盏茶饮尽,而后把空盏轻轻搁回案上,“叮”的一声清响,在一片慌乱中格外明晰。
她抬眸,充满惋惜的语气里夹带着似有似无的调侃:“哎呀,看来这茶烫了些。”
“春芳!你怎么做事的?给季大人沏的茶怎会这么烫?!”秦湄一边拍着季瑛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拿春芳当由头来转移自己的无措。
春芳当即跪在地上,委屈道:“夫人,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知错……”
季瑛一边咳着一边摆手:“算了算了,咳咳……一点小问题。”
秦湄道:“表哥,今日你难得来一趟,要不就先在我们府上歇会儿吧,等用过了午膳再走?”说着,她冲季瑛使了个眼色。
季瑛心领神会:“行,正好我今日身子不适,合该喘口气儿……”
秦湄立马扭头对着玉美邀道:“邀儿,表舅身份贵重,又是客人,你做嫡长女的也该懂事些,快给表舅带路,让他在寒烟馆稍微歇一歇吧。”
寒烟馆坐落在侯府僻静幽深之处,秦湄让她带着初次见面的男性长者往那里去,竟也未考虑是否妥当。
看来她当真是急着要把自己送出家门。玉美邀心中暗想。
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是,邀儿全听夫人的。”
秦湄与季瑛瞧玉美邀毫无迟疑地答应了,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
门外的观火道:“这两人摆明了想算计五姑娘啊。”
岳上澜道:“再坏的算盘也打不到她头上。你瞧见她眼中流转的光彩了吗?恐怕这个季大人要吃的苦还在后头。”
观火疑惑:“五姑娘眼中的光彩?属下没有瞧见呀。”
岳上澜不再说话,他默默望着厅内的玉美邀,此刻的女子正娴静端坐着,惊鸿一瞥之下,甜美温和又小家碧玉,正如一只乖顺的玉兔。
观火在一旁道:“殿下与五姑娘有缘,恐怕只有您可以一下子看出她的心思呢。嘿嘿。”
而厅里的玉美邀已经站了起来,知书达理地对季瑛道:“季大人,请随小女来吧。”
季瑛高兴得连咳嗽都忘记了,也顾不上手部的疼痛,连连道好:“行,劳烦邀儿带路。”他竟得意忘形得连称呼都僭越了。
玉美邀恍若未闻,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扬着的嘴角立即垂了下来。
季瑛此人于她而言好对付得很。
玉美邀见他第一眼就知道此人阴险毒辣、贪财好色、又虚伪至极。
季瑛的面皮白净,天庭饱满,乍看之下倒是有几分文士的儒雅,但他瞳仁深处透着一股死水般的阴沉,看谁都不像看活物,而是在估量每个人身上的价值与摆弄方式。有这样一双眼眸的人必定唯利是图、不近人情。
最重要的是,他的后背有些颓弯,虽然弧度并不明显,但玉美邀却看得分明——
一个吊死鬼正时时刻刻地伏坐他的脖子上,苍白的腿时不时随着季瑛任意一个转身而跟着甩动。
而他造的孽恐怕远远不止于此。他周身那颓败的气息,恍如尘封在枯井中许久的尸骸,盘踞在他身上的每一寸,透出浓浓的死气。
她乌家术法,操控的是冤魂,驱策的是怨鬼,对普通人无甚效果,但对于犯下杀孽、身负血债的罪人而言,要对付起来就轻松的很。
玉美邀迈步走出厅外,抬眸便瞧见了岳上澜,一旁的观火乐呵呵地对她挥手,但她并未停留,仿佛自己眼前真就是空气一般,直接越过了二人。
玉美邀前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后面的季瑛就跟了上来:“邀儿,等等表舅呀。”
玉美邀对林颂涟道:“昭雪,你下去吧,院中还有事要忙,我自己带季大人去寒烟馆。”
林颂涟看着玉美邀澄澈的双眸,明白她的用意。
只有身边无人,烂人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本性。
林颂涟垂首:“是,姑娘。”说罢便走了。
季瑛顿时喜上心头,脚下的步伐加快,与玉美邀一前一后拉近了些距离。
秦湄安排得果然巧妙,奉恩侯府偌大的宅邸,平时打扫的下人都会在回廊小径上来来往往,而现在去往寒烟馆的一路上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玉美邀嘴角边的冷意更甚,她虽目视前方自顾自走着,但余光却暗暗打量着后边季瑛的一举一动。
季瑛脸上的笑意越显垂涎,他的前脚几乎要踩到玉美邀的裙边。
他压低了声音,用自认为深沉的嗓音压着气息说道:“邀儿,你平时都用什么脂粉?表舅闻着芳香扑鼻,甚是陶醉……”
玉美邀微微侧了头,看到季瑛那张写满欲望的脸贴近,他脖子上挂着的腿也开始微微晃动。
宽大的月牙白衣袖中滑出一张符纸,她两指一并,将符送出,符纸避过季瑛的视野,绕了一个圈,贴到了他后脑勺上。
不,准确地说是贴在了那个吊死鬼的后背。
“你是因何而死?”她问。
声音很轻,仿佛是料峭春寒里刚绽开的第一朵粉桃。
“什么?”季瑛问道,他以为玉美邀是在和他说话。
在符纸的加持下,盘亘在脖子上的吊死鬼渐渐抬起头,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是个男人,穿着脏污的官服,年纪与季瑛相仿。
他脖颈歪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喉间一道乌黑发亮的麻绳印格外醒目。因是吊死,他面上泛着窒息才形成的绀紫色,双目圆睁暴突,眼角撕裂,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穿着生前最引以为傲的绿色官袍,只是这身衣衫此刻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在牢狱中留下的污秽与干涸的血沫。
他听到了玉美邀的问题,缓缓抬起手臂,抓起了季瑛的头发,用力一扯——
“哎呀!”季瑛原本吞吐在玉美邀后颈的热气顿时一抽,他感受到自己的头皮骤然一痛。可一回头,却什么人都没有。
吊死鬼没有用语言表达,他舌头长长地吐在外面,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但好在玉美邀与他沟通根本不需要对方开口说人话。
“背信弃义、乘虚而入。嗯,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玉美邀继续说道。
季瑛摸着疼痛的头皮,疑惑地问:“邀儿,你在说什么呢?”
玉美邀头也不回地问:“观季大人面相,并非是官运亨通的命格。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当上川西路转运使此等肥差的?”
季瑛听到这个娇俏可人的外甥女与自己问话,只以为是女儿家的好奇心,便哈哈一笑,努力挺起了腰杆:“唉,说来也巧,兴许是命中注定吧,上一任转运使因贪墨而入狱,自缢牢中。而我又恰好颇得民心,因此才被举荐。”
他说着这话,脖子上的吊死鬼便立刻气急败坏地揪紧了他的头发,嗷嗷吼叫着,显然对他这话十分不认同。
“哎呀好痛!”季瑛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回是真切地感觉到有谁正在恶搞自己。他愤然回头,一双阴戾的眸子四处张望。
玉美邀此刻已经了然,吊死鬼身上的绿色官袍正是转运使所穿,而此人面对季瑛的大放厥词反应这么强烈,那这个迟迟不肯投胎、偏要纠缠的鬼魂,定然就是上一任官员了。
玉美邀侧过脸,嘲讽之意攀上唇角:“哦?真的?季大人在蜀地都做了什么?竟然会得民心。”
季瑛收起那四处搜寻的目光,转头对着玉美邀又是笑呵呵的:“自然减轻赋税,执法严明,轻徭薄赋,为官清正。邀儿,有空你跟表舅回蜀地,我带你游山玩……哎哟!”
他话还没有说完,脚下便一个踉跄,狠狠摔了出去。
好好的路上,竟然突然冒出来一个石子。
玉美邀只一瞥,就见岳上澜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的后方。这绊脚的石子正是他抛来的。
岳上澜眼神冷冽地盯着季瑛,说道:“信口雌黄,毫不害臊。朝廷批给蜀地的采盐工本一年比一年多,报上来的损耗却一次比一次高,除开这些,私开黑井、蜀锦折变……这些都还未彻查清算。他倒是在这里寡廉鲜耻地说自己为官清廉?”
季瑛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一上午,莫名其妙的怪事三番五次发生。他磕坐在地上,对玉美邀道:“邀儿啊,你快伸手扶一把我。”
玉美邀原地不动,道:“季大人,男女有别,哪怕是搀扶也算肌肤之亲,这恐怕不妥吧。”
岳上澜的身形停住。
原来她并非不知道男女大防,那她从前……
果然……
“呵?男女有别?”季瑛不屑道,“邀儿,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你们侯府吗?”
玉美邀好整以暇地问:“哦?为何?”
季瑛觉得四下无人,对方又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娇娇儿,便得意又自傲地笑道:“因为你母亲要把你嫁给我当续弦!”
他等着玉美邀面上的讶异,可话说出后,对方不仅毫无波澜,那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甚至是一种死寂。
季瑛问:“你什么反应?你早知道了?”
玉美邀不可置否:“当然。”
“哈,”季瑛笑了,自己拍拍尘土站了起来,“小蹄子,明知我是你未来的夫君,却装作一副蒙在鼓里的样子,还愿意与我单独相处?想不到啊,看着冰清玉洁、大家闺秀,心思倒是骚浪。”
他说着,一边的嘴角咧起来,带着恶趣味的挑逗紧盯着玉美邀。
玉美邀却一本正经地问:“你就这么确定能成为我未来的夫君?”
季瑛理所当然道:“我今日亲自登门,只要看得上你,就是你们奉恩侯府的福气,更是你的福气!你父亲也早点过头,因此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
玉美邀轻轻歪了歪脑袋,更显疑惑:“我乃侯门嫡女,你一个从四品蜀官,年过四旬,死过两任妻子,与我谈婚论嫁,未必够格吧。就算我与你成婚,那也怕你有命娶、没命享——”
她最后几字语调长而沉。
季瑛却根本听不见她话里的危险,他彻底卸下伪装,傲慢道:“邀儿啊邀儿,自古婚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大可以直接告诉你,表舅我还真挺喜欢你这张水灵灵的小脸蛋!不过腰身嘛……过细,恐难生育。”
他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再度于玉美邀的腰腹间徘徊。
他丝毫未察觉到玉美邀越来越冷的脸,继续道:“但也无妨,我已有七八个子女,你就算不生也没事,好好伺候我,我就乐意让你风风光光地当我季家主母。将来我的仕途必定还会走得更远,你能跟着享受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能嫁进我季家,是你几辈子才能修来的!”
玉美邀眸光幽闪,如深冬子夜的寒潭,望不见底。她对季瑛说的话无怒无喜,无惊无惧,只是眸色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你如何肯定将来能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呢?我若要择夫婿,可看不上你这区区地方官。”
季瑛骤然大笑:“哈哈哈!要不说你们女子长在深闺,目光浅薄!我与你透个底吧!我进京城待阙,等的就是户部尚书的肥缺!怎样?够不够格!哈哈哈,我看你年纪小,不与你的不知天高地厚计较,你只乖乖待嫁吧。”
玉美邀蹙眉:“户部尚书?我二叔如今才是个郎中,你有何能耐一步登天?”
季瑛得意地笑道:“邀儿啊,表舅教教你,这为官与嫁人其实都差不多,只要攀上关系,何愁日后没有好日子?”
玉美邀问:“你攀了谁的关系?”
季瑛贼贼一笑:“这个……可以等咱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慢慢告诉你。反正是位谁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哪怕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份。”
玉美邀冷笑一声,道:“哦——说到底,你所谓的高升实则就是徇私枉法、钱权交易。季大人,我若把你这话抖落出去,十颗脑袋可都不够你掉的。”
季瑛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哈哈哈哈!你一介深闺女流,还能把我抖落到谁那里去?”
玉美邀恬然一笑:“殿下,你都听见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