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80章
  “不要!你不要过来!梁正!——”
  季瑛从噩梦里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是他从奉恩侯府回来的第三日了,可接连三日,他始终噩梦不断。
  从前的梁正也曾来梦里质问他、咒骂他,甚至想要报复他,但他有高人相助,这些冤魂根本伤不了他半分。
  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一连三夜,梁正都在梦里对自己严刑拷打,还勒令他写罪状书。
  每次醒来后,他都显然感到自己精气亏损、心脉错乱。
  问题一定是出在那日……
  那日在奉恩侯府,他接连倒霉……还有最诡异的是那一回……
  怀里抱着的明明是那小美人,可一眨眼就成了梁正那个吊死鬼!
  秦湄给的解释是自己回到寒烟馆就不慎摔倒,昏迷了,后来的那都是做噩梦。
  但思来想去不可能这么简单!
  自己昏迷前看到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到底是谁?若是梦,他的梦里怎么出现毫不相干的神秘人?
  季瑛下了床榻,拿起案几上的凉茶往口中猛灌,他试图让自己振作些。
  昨天试着宠幸小妾,却怎么样都行不了房事,现在他真是气恼极了。大夫也悄悄请了,却根本无用。
  “娘的……”他低声骂道。
  也许真该再请求着见“高人”一面了。
  那位当初能送自己顶替梁正的门道,那这回也肯定有办法治他的梦魇和阳痿。反正这两年他从西川转运使这个位置上搜刮来的油水有大半都孝敬了过去……
  季瑛正独坐在卧房里沉思着,外头的小厮却急匆匆跑来,喘着气在门外禀告:“老……老爷!不好了!小的今天出门回来,听到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一则笑话!”
  季瑛不耐烦道:“市井玩笑而已,有什么好让你这样着急忙慌的。”
  小的哭丧着脸:“老爷!外面传的正是关于您的笑话呀!”
  季瑛眼珠子一瞪,怒道:“我能有什么笑话!?自去年进京后我他娘的连门都没出过几次,除了去几趟相府、逛几趟花楼、坐几次游舫……就三天前去奉恩侯府相个亲!外面的人能说我什么!?”
  小厮道:“老爷,正是您去侯府那回……小的今早出门买草料,就听街坊四邻都在说……额在说……”
  “别废话!”
  “他们都在说,您借用求娶侯府嫡女的名义,与奉恩侯夫人秦氏私通,还在侯府偏院被那嫡女给撞见了……”
  “什么!!!”季瑛顿时从圆凳上站起。
  他大步打开门,一脚向那报信的小厮踢去:“胡扯!!是谁把谣言扩散出来的!是谁!?这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小厮熟知他脾性,率先躲远了,再顺势装成被踹翻的模样,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跪着道:“老爷,查不出来呀……现在满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说是……说是皇宫里都知晓了……”
  季瑛惊愕,额头冒汗。
  眼下就等着升任的旨意下来了,若是陛下听信了传言,自己的仕途岂不是无望了!
  不行……要想想办法!
  他回过去,用茶水暂时压下了慌乱,随后喘了口气,对着外面大喊:“去,给我把让诚叫过来!”
  小厮求之不得,道了声是就逃开了。
  整个季府恐怕也就二少爷能按下老爷的怒火了,二少爷定有办法的……
  季瑛坐在卧房里等了不多久,寂静的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父亲,您找我?”
  黑夜里走来一个发髻高束的年轻男子。他皮肤皙白,发尾卷曲,面部骨骼较之常人更立体些。
  季让诚,季府的二公子。
  季让诚走到季瑛面前,微微躬身,他对父亲的态度向来这般恭敬。
  季瑛望着这个儿子,歌女所生——从前最不出挑、在家中卑微受辱,可到如今却已成了自己最得力、办事最牢靠的亲信,可见其心性非同寻常。
  “最近蜀地那里如何了?”他按旧例询问些往常都会问的事,并不着急提起让自己急火攻心的谣言。
  “一切都好,虽然咱们搬来京城快要一年,但蜀地那些人依旧孝顺着呢,他们不敢起分毫异心。父亲若有什么指使,或是需要钱两,便直接告诉儿子,儿子吩咐下去,保准所有东西都能按时出现在您面前。”季让诚有条不紊地回答。
  季瑛心下满意:“好,蜀都府的事情交给你我放心。我年纪大了,你若是办事得力,这偌大的家业也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季瑛说着,季让城始终低着头听着,谦卑得像一个奴仆。
  季让诚道:“为父亲办事是儿子该做的,家业庞大,上面还有大哥,下面的子弟们都也得力,儿子是庶出,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满口虔诚。
  “诶,只要能延续我季家命脉,哪里分什么嫡庶?你大哥,还有你那些不中用的弟弟们,唉……不提也罢。”季瑛叹着气,随后话锋一转,问,“近日,你可有在外面听到京城里的什么风声?”
  季让诚沉吟道:“除了梁国公府的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偶尔有些目不识丁的市井贫农嚼舌根,百姓嘛,总爱看咱们官宦人家的笑话,信口胡诌些不入流的谣言找些乐子罢了。”
  季瑛的眸光当即一冷,刚才还热络慈爱的面孔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低沉着声,饱含怒意:“你也听见了?为何不尽快前来禀告我!”
  季让诚赶忙跪下,诚惶诚恐道:“父亲息怒!并非儿子隐瞒,只是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儿子觉得让父亲听见了也是脏了耳朵!所以……”
  季瑛抓起一个茶盏就狠狠扔在了季让诚面前。飞溅出来的碎瓷片划伤了他的脖子,可他却纹丝不动。
  季瑛道:“无知!谣言可大可小!为父现在等着升任,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我们全府上下都没好果子吃!方才刚夸你两句,想不到你连这点儿道理都参悟不了!”
  季让诚赶忙磕头请罪:“儿子知错!父亲若想遏制传言,还自身一个清白,儿子倒是有法子!”
  季瑛这才平息了一点儿怒气:“说。”
  季让诚抬头:“父亲,俗话有云,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谣言的根源出自奉恩侯府,那只需他们配合便可。”
  季瑛蹙眉疑惑:“怎么个配合法?”
  季瑛跪行着上前两步,道:“外面不是说父亲借求娶侯府嫡女之意,才与那秦氏有染吗?那咱们就顺势对侯府下聘,直接宣称求娶玉五姑娘,只要侯府应下了,谣言就不攻自破。”
  季瑛还是举棋不定:“这能管用吗?”
  季让诚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意:“自然管用。现在比您还着急的就是侯府。秦氏本就为人妻为人母,好端端一个高门内卷,那不堪入耳的谣言落到她身上,与□□何异?况且他们家中还有好几个待字闺中的女子,若不及时平息此风波,最吃亏到底还是他们。父亲,您信我,您甚至一句话都不必说,只要声势浩大地当街送去聘礼,奉恩侯自然会顺着台阶下的。”
  季瑛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季让诚胸有成竹的模样,最终还是道了一声:“好。既然你说的头头是道,那此事就必须办好了!若旁生节枝,看我如何教训你!”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钥匙,丢在季让诚面前:“库房钥匙,拿好。里面的名家字画、奇珍异宝,都搜罗出来。也趁机叫外界好好看看,就凭咱们的家底,用得着去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么。”
  季让诚垂首作揖:“是,父亲。”
  库房的钥匙啊……他等着摸那玩意儿不知等了多久。
  而季瑛拉长了语调,眼中似乎泛起回味:“说来,你们那即将过门的‘母亲’也是恩公要我求娶,我也未曾料到她竟会如此俏丽。这么多年我一路从蜀都摸爬滚打至今,全靠恩公提携相助,虽然是各取所需,我帮他在蜀都建了那么大一座宅子……唉,但到底也算两相帮衬,否则我怎能爬到如今想都不敢想的位子?”<
  季让诚始终低着头,道:“是,恩公的大德,儿子铭记。”
  “让诚,你莫怪为父对你严苛,家财来之不易啊。这回,咱们若把恩公举荐的人娶回来,必定可以安家镇宅。”
  季瑛自始至终都分毫未将自己经历的诡谲之事联想到口中这位“安家镇宅”的窈窕女子身上。
  他伸手从桌面上取出一张红纸,递给季让诚:“这是秦氏给我的她的八字,聘书照写即可。”
  季让诚接过红纸看去,眉头不由得一跳。
  老不死的,他这回要娶的新娘,年纪比自己这个当儿子的还要小上两岁!
  玉美邀?什么怪异的名字。
  真能安家镇宅么。
  季让诚将红纸与铜匙都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自己袖口,俯首道:“是,不过父亲可与新娘合过八字?”
  季瑛终于露出了一丝笑颜:“不必了,想也是最天造地设的。”说罢,他便打着哈欠,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季让诚俯首退出房间,等走得离父亲的屋子远了些后,他才重新掏出那和血一样艳丽的红纸。
  他神情冷漠地望着上面书写的内容,忽而觉得甚是可笑。
  他嘲讽地勾起一边的嘴角,唤来心腹:“送风,去翻翻库房,准备好金银财帛,咱们去给我这位新‘母亲’登门下聘!”
  ……
  冰雪消融,春寒料峭。
  惊蛰未至,可奉恩侯府的众人却各个噤若寒蝉。
  他们家里出大事了。
  自流言传得满城纷飞后,秦湄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以泪洗面,甚至还闹着上吊了一回,说是要向玉既明自证清白。
  玉暖香倒是因此重获了自由,可她也对母亲的处境担忧极了。
  她自小被教导,女子的名节是比性命都重要的东西。母亲这么多年主持家务,简直是端庄贤良的典范,如今骤然被冠上这样羞耻的罪名,当真是要命了!
  府里鸡犬不宁,但膳食还是要用的。
  一大家子照旧围坐在圆桌旁,一个个的沉默不语。
  小辈们根本不敢对此事多嘴一个字,只闷头扒拉着饭米粒。
  玉既清与朱氏照常淡漠,只有痴傻了的玉既威在妻子不厌其烦的喂饭下发出“咿咿呀呀”似三岁孩童的声音。
  玉暖香红着眼,吃不下饭菜,她今日头一回被放出来,满脸的着急和担忧。
  她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身旁玉美邀的袖子,轻声问:“五姐姐,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饭堂里也能让其余人听得一清二楚。
  玉美邀细细咀嚼完口中饭菜,道:“本就是一件小事。原本是夫人要把我嫁给表舅,才刻意安排了我二人相看,表舅不过是在去寒烟馆的路上摔了一跤而已,外头竟然就传成了那样。”
  玉礼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啊?大伯母真的要把你嫁给季大人?”
  玉美邀点点头:“嗯。”
  “可是他的年岁比大伯都高,这能行吗……”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即便他母亲已经在暗中扯他袖子。
  玉美邀回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小辈们知道凭借玉美邀的能耐,怎么可能愿意乖乖被人拿捏搓扁?几人脸上皆是狐疑。
  而这个时候外头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玉既明走在前头,沉默着走进来,后面是还在抽泣的秦湄。
  春芳扶着她,她则一副魂儿都要丢了的模样。
  秦湄今日来与众人一起用膳也是春芳劝了好久的。
  “母亲!”玉暖香立即站起来扶过她。
  玉晴晔关心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他本意是问秦湄为何不好好休息,可到了秦湄耳朵里就变了味,她带着怨气道:“我怎的就不能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秦湄一生坦荡,没有对不起过谁!”
  她说着,握住了丝帕的手直接指向玉美邀:“说!外头那些话是不是你散播的!”
  玉既明用力哀叹一声:“好了!别闹了!邀儿她有何能耐去散步你的谣言?你一身脏水,她又能捞得什么好?”
  秦湄哭着道:“侯爷!你不知道她多能装!你瞧着她清纯无辜,实则背地里根本没把我当成母亲!”
  玉美邀听到此,猛地将手中的筷子狠狠往瓷碗上一放。
  重重的一声“铮”响,让所有人都讶异得看向她。
  不了解她的长辈,是第一次瞧见温顺柔和的五姑娘挂脸。
  而了解她的小辈,则担忧五姐姐一时动怒会误伤了谁。
  可玉美邀只是冷冷地抬眼,带着鄙夷望向秦湄:“母亲?你配吗?”
  秦湄瞪大了眼:这丫头还真就不装了!?
  她颤抖着手不断指着她:“看到了吧!你们...你们看到了吧!这丫头对我就是这幅态度!真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她!哎呀!都说后母难当!……”
  秦湄哭泣起来,玉美邀更加冰冷的话语打断了她:“哪里得罪了我?秦湄,何须装腔作势。我生母死后不到一年,你就挺着肚子嫁了进来。按时间推算,恐怕在我母亲还没咽气的时候,你与我父亲就有了苟且吧。”
  空气停滞,光阴不转。
  所有人都愣愣地听着。
  玉晴晔面色惨白,因为大家心知肚明,当年秦湄进府时就怀有身孕,而那个孩子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