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的脑海里,画面渐渐清晰。
她看见了。
火。
漫天的大火从道观的梁柱上烧起来,然后窜上布帘,一直蔓延到屋顶的瓦片。
火舌舔舐着屋脊,烧穿了墙壁,整座道观在夜空中发出刺目的光。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扑面,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
而火海里,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疯狂地笑着。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射在他扭曲的五官上,他的眼底焚烧着一种比火焰更炽热的疯狂。
他手里紧紧攥着黑色的匣子,盖子上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你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怒从火里传来。
老道长冲出火场,他道袍的袖口已经烧着却也浑然不觉,清明的目光只死死盯住了那只匣子。
他在火场中被砸伤了额角,鲜血直流,血液糊住了眼睛也浑然不觉。他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想极力安抚年轻人,劝道:
“冷静点!千万别打开它!那些东西会迷惑人的心智,它们在蛊惑你、在利用你!收服它们的先师是费尽了心血才将之困于那一方小匣之中,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若真放出来,周遭百里都会遭殃!”
“那又怎样?!”年轻人几乎是咬着牙齿恶狠狠地问,他眼底的光冷得像霜,接着,他抱着匣子退后了一步,声音嘶哑:“我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我要回京城,我要让族谱从我这一代重新开始书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谁!这是老天送到我眼前的机会,若抓不住,那便是傻子!你凭什么要我留在这破山上当道士?”
“我不是要你当道士!”老道长在火中嘶吼,“你身上的怨气日渐浓郁!那些东西缠着你,你会被它们吞噬的!若不及时渡化,你自己也要遭殃!”
“渡化?”年轻人笑了,“你渡化他们,谁来渡化我?!我全族上下一百三十几口人,全都被斩首在刑场上!若非家中忠仆在临危之际与我换了身份,让我逃出城外远走高飞,此刻我这个断头鬼还不知道在哪座山上游荡!我的恨谁来解?!不过……真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天不亡我……让我流落到那个山涧,遇上了那样的部族……这正是老天要我重来!”
他大喝一声,紧接着,一扬手,匣子上的符文又裂开一条道。
浓郁的黑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触手,努力地伸向四面八方。顿时,正熊熊燃烧的火焰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老道长的脸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小徒弟正拼了命地从井里打水往火上泼,一个才十几岁,另一个更小,他们手上已经被烫出了许多水泡……
“不好,你们快走!”老道长朝他们吼,“怨气要出来了!走啊!——”
“师父不走,我们也不走!”小道童哭着,手里舀水的动作依旧未停。
“我叫你们走就走!!!”老道长再顾不上他们,立马转身,双手结印,脸色涨得通红,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年轻人扑去,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道长一把抱住了那个匣子,口中飞快念诀,努力遏制那些正在涌出的黑气。
“你!!”年轻人惊怒交加,想要挣脱,却发现这看似瘦弱的老者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铁钳一般箍住了匣子。
年轻男子急得发疯,这老东西分明是要死死地箍住自己光明的前程!
“你放手!”他嘶声喊道,“放开我!!”
道长口中的诀没有停,更没有松手。
年轻人发狠,干脆张嘴,狠狠咬住了道长的胳膊。
可哪怕被咬得皮破筋断,道长依旧岿然不动。
他苍老的脸颊开始发灰,嘴里的口诀念得越来越快,掐着诀的手指也开始不停颤抖。
他的躯体逐渐发光,是有修为之人的魂魄在灼烧。
“师父!”两位道童见情况不妙,当即扔下水桶全都扑了过来。
黑气被一寸一寸地压回去,但显然道长的模样也很不妙。鲜血从他七窍流出,片刻就糊了满脸。<
“不——不!”年轻人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希望正被一点点剥夺,他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力气,在道长的压制下,他将手中的匣子狠狠往外面一扔……
黑匣子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因这道观在山顶,地势陡峭,一路都是向下的斜坡,那匣子当即如长了腿似的不断往下跑去。
道长大喝一声:“徒儿!拦住那东西!”
无巧不成书。
道童飞扑上去,捂住了它。可匣子滚落时,磕上了地面的石块,裂了一条细缝,这让本就想要努力抓住生机从里边逃窜出来的怨气逮着了一丝可乘之机。
“砰!”的一声巨响,黑匣子当即四分五裂。
浓郁的黑气,闪着电,团成球,蹦了出来。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依旧被道长压/在/身/下的年轻人先是愣住,随即疯狂大笑起来。
道长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完了……”
年轻人趁机一把推翻了道长,从地上跳起来,冲到那团黑气面前,双眼放光道:“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走!和我一起进京城!你答应过我的!有朝一日只要我想办法将你放出来,你就会帮我的!”
“帮你?”那黑气不断幻化着,时而隐约现出一张狐狸的脸庞,时而现出一条巨蟒的模样,那声音也半男半女、时老时少,“我是答应要帮你,可如今我能出来,也不是你的功劳呀?啊哈哈哈哈哈……”
“你胡说!怎么不是我的功劳!刚刚若不是我奋力一击将匣子扔出去,你哪能出的来!”他怒道。
“你和妖废什么话!”老道在后面急着大喊,他举起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忍着痛,硬是让摇摇欲坠的身子重新扎稳马步。
他拿出清铃,不断摇响,口中飞快地振振有词:“观尔孽气如墨如渊,窥尔真形似鬼似魇。吾以残躯立此残垣,吾以朽骨镇此朽泉!一愿火熄不复燎原,二愿匣锁不启祸端,三愿魂散不堕黄泉!”
顿时,清铃的声响更大,那音波如有实质般涣散开来,似洗涤魂灵的琴音,一阵阵波及到黑气之上。
“臭道士!就你还想收服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当年就算是乌家人,也要折损一员大将!”
黑气叫嚣着,对着老道长直冲而上。
“乌家人……你是乌家人降服的,果然……”
难怪匣子的符文如此眼熟,走笔如此强悍。只可惜时日久远,未曾来得及加固封印,这匣子就被偷了出来。
“师父!我来祝你!”对峙之际,道童齐声大喊。二人分别站到道长身旁,都学着他的样子结起手印,张口低语。
徒弟力量虽弱,但三人齐发却也好了许多。
黑气尖叫着,不断徘徊在三人之中,像一层层浓浓的雾,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和躯体。
年轻男子在一旁吓得一屁股坐倒,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远处,是熊熊的烈火在散发一股又一股的热浪。
咫尺前,是两股力量的生死对抗。
接着,他听见了筋断声、骨裂声……
那三人已经被黑气笼罩的看不清容颜,他只能在痛苦叫嚣下隐约听到老道士用尽全部的力量,磕磕绊绊地对两个徒儿说:“如今……只有献祭自己,用你我三人的生魂才能将它永囚于此。可怜了你们,年纪尚轻,跟着我……本事还未学成,反而要搭上自己……”
小徒弟哭着道:“若无师傅当初收留,便无今日的我们!徒儿不悔!”
“好孩子,对不起……”
接着,只闻道长最后大呵一声“与尔同祭!”……
一声轰响后,那黑气尖叫着、扭曲着,螺旋在半空中,将三人一同席卷而起,让他们双脚离地。
“啊!——”
小道童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
下一刻,三具肉身纷纷摔下。
道长生前就患有头疾,每每入夜,总是头疼欲裂。如今他的尸身被抛下,就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那脑袋竟然也像被铁锤击打了似的,一团血肉模糊。
两个道童,活着时一个喜爱爬树,一个总去井边打水,而他们也一个挂在了树枝上,一个就这么落入了井里。
那团黑气与三人相互折磨后,在被火光照亮的半片夜空里,烟花似的炸开来。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才刚出来!”
是怨气在最后一刻的叫嚣。
“我不要再被关起来!不要!该死——臭道士该死!乌家人更该死!我在这等着……我等着!我不会放过这个村子!哪天再遇到臭道士、再遇到乌家后人,我定使劲浑身力气,将他们的魂魄撕碎、咬烂!生吞活剥!——”
忧愤的语气回荡在半空。
道长与道童的尸体上散发出点点荧光,他们升腾、聚拢,化为一张银白色的网,将那些四散在夜空里的黑气圈禁、捆绑,然后一起越过火焰,直直押解进正殿里那座倒下的塑像中。
塑像有灵,是魂魄寄居的最佳处。
“不……不!求求你,击碎像身,放我出来,我这次一定和你去京城!我会帮……”
那怨气最后的叫嚣还未说完就没了声响,一股巨大的吸力不容它抵抗,彻底将它锁进了相身之中。
周遭一切都归于宁静,只有火舌还在孜孜不倦地纠葛着道观里的一砖一瓦。
年轻男子呆坐在原地,他与那大殿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也隔着一团团火焰,但是,他依旧能看得清那塑像慈眉善目的脸。
即使像身已有一半焚毁坍塌,可那半副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孔,那垂眸悲悯地看着世人的眼,仿佛都在默默地凝视着他,无声地说: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男子混混僵僵地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眸里,映射着这座正逐渐被吞噬殆尽的道观。
他抿着唇,转身,面无表情地缓缓挪动步子,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村庄,而是艰难地越过荆棘,绕到了村口。
在一处灌木下,他挖出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装的,是自己初逃到这里时,凭着昏迷前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从乌家一并偷盗出来的几个法器。
最要紧的黑匣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却没了……但万幸,他还有这些宝贝傍身。
他还是要回京城。
爬也要爬回去。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反正……也死了这么多人了。
哪怕是这些剩下来的宝物,只要好好利用,也一定能够重新获得机会!
呵,说什么历代天子都忌讳术法,那是他们不能用,便也不许别人用!
他就不信了,如果将这个有可能颠覆天下的秘密说一半藏一半地透露给陛下,吊着天子胃口,还愁自己没有高官厚禄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拖着行尸走肉的身躯,与村庄渐行渐远。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村民们发现大火后的惊呼声。
但那些都与自己无关了。
他还有更伟大的征程要去迈进……
火光渐渐熄灭,画面慢慢消散。
玉美邀凝视着那个年轻男子远去的身影,抿唇不语。
他跑了。
跑进了夜色,跑进了四十年的沉默,跑进了后来那位高权重、锦衣玉食的日子里。
画面彻底褪去。
玉美邀睁开了眼睛。
指尖的鲜血已经不再流淌。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下那半副历经风雨也未改的塑像面孔。
里面有道长和道童早已沉寂的残魂,更有……
那始终不甘心、仍然跃跃欲试、想要破相而出将自己碎尸万段的怨气。
这四十年间,它们不断蛊惑山中精怪,让它们对村民痛下杀手,以供养自身魂识,这些妖邪的罪孽早已罄竹难书。
玉美邀转过身,岳上澜正满目担忧地望着自己。
刚才回忆里的一切,二人都有目共睹。
现在他们的脑海里,那张映着火光的偏执、自私、疯狂、年轻的脸……还在。
那张脸,与此刻被捆在殿外那个老者,同根同源。
一张年轻的,一张苍老的;一张在火中嘶吼,一张在沉默中微笑;一张写着野心,一张藏着谨慎。
即便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可他们那一模一样的眉眼始终没变。
“小满……”岳上澜上前,欲言又止。
竟然是他……
“你打算如何?”他轻声问着,语气里带着小心。他默默观察着女子的面色,担心她在得知祖父的真实身份后,会有那么一丝丝的伤感。
可是玉美邀没有。
那人除了与自己有血脉上的关系外,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他抛妻弃女,害得祖母差点难产,最终用残疾换来了苟延残喘。
母亲为了寻他,千里奔波进京城,最后也消失得不明不白。
而这过去的四十年里,他为了向上爬,用尽了多少手段?伤害了多少性命?这根本就是一笔算也算不清的孽债!<
“呵。”玉美邀轻轻地笑了,“费尽心思地将我们引到村里,就是为了这道观?这神像?”
岳上澜道:“那团怨气最后说过,击碎神像,能放它出来。所以,他的目的是……”
“好啊,”玉美邀说道,“既如此,那就看看,给他第二次机会,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岳上澜不放心道:“这神像里的妖孽对你恨之入骨,若真的被放了出来,你会不会有危险?”
玉美邀望向岳上澜,道:“无妨,妖孽贼心不死,妄想撕碎我的神魂,可他不知,我如今也有了应对之策。”
说罢,她伸手去摸岳上澜的腰——去摸那把削铁如泥的竹扇。
扇面一展,玉美邀毫不迟疑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一道长长的血口顿时绽放在她白皙的指腹上,鲜甜的血顺着纤细的手腕流下。
“小满,你这是做什么?!”岳上澜赶紧捧住她的手,蹙眉心疼道。
玉美邀勾起嘴角,将指尖点在他的眉骨上,然后一路向下。
眼尾、面颊,下颚……
男子俊美的容颜顿时被涂成了花脸。
“殿下,你我有个志同道合的地方,那就是会演戏。现在,又该操起老本行了。”她微笑着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那老登到底是谁捏!
(宝宝们,今天月底了,那个……如果有用不掉的营养液,可不可以投喂给我呜呜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