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上澜这才将眼神从玉美邀身上挪开,他对观火道:“去请诸位都汇集于此,出了沈惑这档事,接下来的路,咱们恐怕得分开走才行。”
很快,玉家的小辈们与两位老臣都聚了过来。
柳仲檐先开口了:“五殿下,咱们也该是时候启程了,这一耽搁,两日又过,接下来若不快马加鞭,我等恐要错过与滇南王的会盟之期啊。”
他说话是还有些颤巍,山村道观的这遭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但远赴滇南的皇命不可违,纵使已经浑身泻力,也得向前行。
钱尧亦是如此,他在柳仲檐身旁不停附和:“是啊是啊,若是误了两国邦交,陛下龙颜大怒,祸及家人,那老夫还不如在山上道观里就死了算了。”
岳上澜道:“二位大人莫要担忧,正是因为此事,我才要将大家都叫过来,商议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柳仲檐道:“怎么走?自然是咱们继续一道向前啊。”
季让诚道:“继续一起走也行。不过时间恐怕还要多耽误几日,毕竟要先去我季家老宅那儿拐个弯。诸位若是担忧时辰太赶,便可超近道,直接前去会盟之地。”
柳仲檐瞪大眼睛:“季二公子的意思是……分……分开走?”
钱尧当即否认,连连摇头摆手:“那可不行!咱们一群人一起走多好啊!啊?咱们现在在一起的时候还折损了人员呢,要是还分开来各走各的,那剩下半个多月的路程,万一再遇到什么鬼啊怪啊……我们的老胳膊老腿哪里能招架得住啊?!”
玉美邀道:“若要两全其美,既赶得上季家的婚期,又要确保不误朝廷大事,最好的办法的确就是大家分开来各行其道。二位大人莫要担忧,殿下的半副护卫队虽需押解沈家人回京,但剩下的半幅人马会一路护着你们一起前往滇南边境。至于妖魔鬼怪的侵扰,那就更不必担忧了。”
说着,玉美邀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符传,分成两份,分别递交给柳仲檐与钱尧。
玉暖香两眼放光,道:“呀,是护身符!”
玉美邀点头:“这些护身符二位大人收好,时时刻刻放在身边。此符篆是以我血亲自画就,有驱邪避祟之效,只要将它贴身携带,便可诸邪不侵、万鬼不扰。”
两位老者赶忙接过符纸,放在手心里不断翻来覆去地打量。
玉晴晔道:“这可是好东西!二位想必已经见识到了我五姐的能耐,这护身符要是放到市面上卖,哪怕是出价几百两银子都多的是人要抢着买呢,毕竟这可是能保命的!”
二人一听,当即都小心仔细地将符纸叠好了塞进自己的衣襟内。
玉美邀道:“如此二位大人便可以放心了。一路上,若遇悍匪,则有护卫保住安危;若遇妖魔,更有护身符抵挡万难。此二者,必能助你们顺利平安地抵达滇南会盟之地。”
柳仲檐问:“那……玉五姑娘,你们呢?依旧追随着季瑛的路线而去,要先与他汇合?”
玉美邀点头:“嗯。季大人还等着摆好喜宴,要迎我过门。”
她这话说的一本正经,不过她要嫁给季瑛的事儿在场已经没有人当真了。因此即便玉美邀这么说,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此行去往属地为的根本就不是婚礼。
钱尧问:“殿下您呢?您是跟着老夫走,还是跟着玉五姑娘走?”
岳上澜道:“玉五姑娘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我需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以保她万全。”
钱尧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要劝解的话咽了下去,这个答案已在预料之中,他只无奈道:“也罢,也罢……”
什么有夫之妇、什么纲常教化,自己挂在嘴边的这一套,在这二人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柳仲檐倒是终于再次露出了一抹笑意,他用胳膊肘顶了顶钱尧的后背,道:“哎呀钱大人,他们年轻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们两个老匹夫怎能将人分开呢?现在,该祝愿殿下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才是啊。哈哈哈。”
玉美邀面色如常,她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带笑。岳上澜看着她这落落大方的模样,对柳仲檐的话也不驳斥,他跳动的心脏加快了节奏,笑着回答:“借柳大人吉言,晚辈定会竭尽全力。”
钱尧咳了咳,还不忘提醒:“反正……殿下随后也定会与我们在滇南与蜀地的边境会合,是吧?”
岳上澜点头:“自然,二位放心。”
“好,那就更没问题啦。”柳仲檐说着,将手负在了身后,“钱大人,咱们走吧!”说罢,他转身离去,仆人搀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踏上了自己那辆马车。
“二位大人慢走!”大家对着他们挥手道别,随后,玉美邀面对众人说道:“接下来,咱们也该各自启程了。”
两位老者的车队在洒满夕阳的泥土小路上风尘仆仆而去,两旁是岳上澜留给他们的护卫队。
众人也按着来时的模样回到了车队中。季让诚御马于前方带路,向着前行的方向挥起缰绳,后面依次是玉家女眷的马车、玉家兄弟二人、岳上澜的车驾,以及跟着的仆从们。
观火则带着一众手下,押送着袭击众人的沈家家仆按着来时的方向,原路折返。
兵分三路,各负使命,奔向前程。
马车辘辘前行,夜色越来越浓郁。
沈惑的神魂被锁在铜铃里,每隔几个时辰,玉美邀都会把清铃取下来,摇一摇,将沈惑放出来,让他极短暂地回归□□,好方便他放风、吃饭、解手,以维持肉身不败。
一路上,沈惑都只是在玉美邀无声的监视里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完干粮,他像一团被揉皱的旧纸,背影沧桑而沉默。
祖孙二人之间再无半句交流。
有一回,玉暖香看着沈惑,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林颂涟:“将军,你说沈大人他……会后悔吗?”
林颂涟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后不后悔的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有些人,也许生来就六亲缘浅。当初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也该一并准备好承担最坏的结果。
蜀地还远,路还长。
但天蓝风暖,接下来的路途虽更加颠簸,但幸有沿途美景治愈心灵,抚慰苦旅中漫长无趣的时光。
玉美邀与岳上澜夜观星,昼共食。虽然因赶路而没有太多时间相处说话,但二人却格外的合拍融洽。
岳上澜几次想去牵她的手,就如那一回在道观里一样。
可……
女子总是端庄而立,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渴望与她多亲近,但在众人面前却也始终恪守礼节。
岳上澜苦笑:此刻若是钱大人在场,说不定反而要对他们二人刮目相看了……
一路劳顿,按下不表。
直到十日后的黄昏时分,车队终于在官道的一个弯处望见了前方有炊烟。
那里,白色的帐幕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营外围拴着几十匹马,几个家仆正在溪边打水,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混着晚风里飘来的饭香。
玉暖香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一亮:“到了到了!终于追到了!”
玉晴晔在前头,闻言回望她一眼,嘴角带着笑:“一路上嚷了八百遍‘到了’,哪次真到了?”
“这次一定是真的!”玉暖香不服气地指着前方,“你看!那些帐篷!还有人!肯定是季府的队伍!”
玉礼谦从另一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拿出自己做的千里镜,举在眼前观望,半晌点头道:“的确是季家的旗子。”
玉暖香欢呼一声,缩回马车里:“五姐姐!我们终于追上他们了!今晚可以睡帐篷了吧?不用再挤马车了吧?”
玉美邀轻轻点头:“小声些,季府不比自家人,事事不声张、多留心,总是好的。”
“嗯!”玉暖香激动地点点头。
岳上澜勒住马,停在路边,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营地。他看了片刻,对季让诚吩咐道:“烦请二公子去向季大人通报一声吧。”
季让诚虽极不情愿被岳上澜驱使,但也无从反驳,他现在的确要去先见一见自己这个快一月不曾谋面的老父亲。
玉晴晔从马车下跳了下来,靠近岳上澜,压低声音问:“殿下,季瑛那只老狐狸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岳上澜的目光仍落在营地方向,声音很淡:“放心,他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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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炊烟袅袅,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沈惑被伏的消息根本没传到这里。季瑛还不知道,自己最大的靠山已经倒了。
“走吧。”岳上澜一夹马腹,率先向前。
营地里,季瑛正在帐中饮茶。
他穿着一件石青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因这一路上不断喝大补的汤药,又与姨娘相处时不节制,所以此刻他的面容更加清瘦。
乍看之下,虽还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外表,只是一双眼睛……
眼尾泛黑,看人时,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阴翳。
他听见帐外的脚步声,放下茶盏,抬起眼。
一个家仆匆匆进来,躬身道:“老爷,二公子来了!不过……那队伍里不止有玉五姑娘,侯府大房二房的小辈也都来了,甚至……连五皇子都随行着。”
季瑛蹙眉,再度确认:“皇子?真当是五皇子?”
“是。”
“那还不快请?”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把最好的几顶帐篷收拾出来,备好热水热茶。就算是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金枝玉叶,不可怠慢。”
仆从应声而去。
季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的手指在桌案上叩着,片刻后,他扬声唤道:“来人,先去把二少爷给我叫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