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瑛的帐篷是营地中最大、最奢华的那一顶。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案,案上是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季瑛站在帐门边,见岳上澜与众人走来,快步迎上,躬身一礼:“殿下驾临,微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姿态极低,语气极恭,笑容真诚,只是那眼神总忍不住往玉美邀身上瞟去。
岳上澜伸手虚扶:“季大人客气。本殿只不过恰巧路经此处,实在是叨扰了。”
“诶,殿下说的哪里话。”季瑛直起身,笑容可掬,“殿下能来,是微臣的荣幸。快请进!”
身后,玉家的小辈们也不得不在这样的场合做表面功夫,相互简单地行礼寒暄,就好似当初两家闹丑闻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玉美邀就站在岳上澜身侧,二人靠得不近,在常人看来也无甚特殊,只不过季瑛耳朵里早听进去了季让诚的话,他见玉美邀与岳上澜并肩而来时那登对的模样,眉头狠狠跳了一跳。
可毕竟只是听说,没有什么证据,做不得数,因此,他纵使心里再怎么不悦,人家还未过门,便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季瑛心里暗道:这小娘子若真与外男有什么勾结,等一旦拜堂成亲,新婚之夜他一定要将人好好教训一通!
思及此,他目光悠悠地盯着玉美邀,眼中既贪婪又暗憋着一股狠劲儿:“邀儿,一路上辛苦坏了吧!这些天为夫想你想的紧,一会儿你就坐在为夫身边吧,为夫给你布菜。”
季瑛直言不讳地亲昵称呼起来。
玉美邀:?
众人:?
季让诚站在一旁只暗暗觉得恶心。
而岳上澜负在身后的手顿时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玉美邀的面色无动于衷,她身子微微向一旁偏了偏,让自己离季瑛更远了些,颔首道:“季大人客气了,我与弟妹们坐一起便好。况且你我并未成婚,还是就着礼节称呼的好。”
季瑛的笑意不变,连语气也依旧温和,他对还未得手的女人向来有的是耐心:“你我婚期就在两日后,还拘那虚礼做什么?莫要羞涩。”
“两……两日后?”玉家的小辈们一起叫唤了起来。
季瑛笑呵呵的,他理所当然着说道:“如此惊讶作甚?玉五姑娘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为的就是嫁入季家。我早就通知好下面的人,新娘到来之时,便是大婚之日。多给两日,够久了。五殿下,你说是不是?”
季瑛笑望着他。
岳上澜将心中掀起的浪潮按下,他面上同样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柔和:“这是季大人的家事,何须旁人置喙?本殿觉得是不是都不重要,只要夫妇二人同心同德、琴瑟和鸣,就算没有婚礼,那在世人眼中也照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听得几个小辈在一旁暗暗地挤眉弄眼,玉美邀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季瑛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一双锐利的眼却锁住了岳上澜:“五殿下果真是个人物!来,入座!”
一行人步入席间,岳上澜是皇嗣,因此与季瑛一同坐于上首,玉美邀随着众人依次落座客席。
季让诚回到季瑛身边后,又自然而然地像从前一样,帮他操办起大小事务,如同最贴心的仆人一般,事无巨细。
季让诚道:“来人,倒酒!”
帐外立刻走进来两位衣纱轻薄的女子,两人柳腰款摆,步履摇曳。
季让诚的脸上本还挂着笑意,因为老东西适才私底下与自己交代了:不论这五皇子对玉五姑娘有什么意图,到底都是男人嘛,哪个不见异思迁的?到时候酒席宴间送他两个投怀送抱的美女,他难道还能坐怀不乱?
季让诚正准备看好戏,可此刻当他看见二位衣着暴露的女子面容时,他的嘴角当即僵住了。
这……这不就是老东西带在身边的两位姨娘么……
这二位都是去年刚被季瑛从青楼里花重金赎身买回来的花魁,面容绝艳,一琴一舞更是仙品……
难不成老东西说要送来伺候岳上澜的女人,就是他目前最最喜爱的两位姨娘?!
从前,季瑛也不是没有发卖过不再心仪的小妾,但那时候的季让诚从没在乎过。直到他看到了母亲当初的下场……
两位姨娘的脸上显然也挂着牵强的笑意,可当二人走近,看清了岳上澜的脸,那笑倒是不那么难看了。
季瑛刻意当着众人的面对岳上澜道:“五殿下,这陈年佳酿是蜀地特产,名为射洪春酒,几杯下肚,不仅叫人面色如春,更说不定……能有春宵一刻啊,哈哈哈。”
玉暖香未出阁,却也听得懂什么是春宵,她脸当即一红。
玉美邀与林颂涟都垂下了唇角,这话说的不只是不合时宜,当着她们面,更显轻佻。
岳上澜道:“多谢季大人美意,不过本殿不胜酒力,还是免了吧。”
“诶,殿下难得来一趟蜀地,若不尝尝这里的好酒,那多不值当?莺歌燕舞,快,还不给五殿下满上?”季瑛当即吩咐两位小妾道。
莺歌当即跪坐到岳上澜身旁,挨得紧紧的,她羞答答地喊了声“殿下”,略施一礼,便将手中的酒瓶对准了岳上澜案上的杯口。
燕舞的胳膊上挂着一条彩色披帛,她踮起脚尖轻轻一转,披帛带起的香风飘散到众人鼻尖,随后她也对着岳上澜盈盈一拜,笑道:“殿下,妾身为你剥一颗果子。”
玉晴晔与玉礼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玉暖香的手在案下紧紧握住了玉美邀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一会儿散席后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女子!”
玉美邀的目光也望向岳上澜那里,她道:“若真有出格之事,该教训也不是她们两个。”
林颂涟在玉暖香耳边低语:“是啊香儿,这两位姨娘一看就是奉命行事,若真要有什么,该找的也是五殿下,但我总觉得殿下是个恪守礼节之人,他知道分寸。”
玉美邀的眼神开始灼热,她眼睛微眯,注视着上座,不语。
林颂涟讶异道:“小满生气了。”
玉暖香也头一次见,眨巴眨巴眼盯着她。
玉美邀道:“我没有。”
上头,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鼻尖此刻全是女子香气,莺歌将斟满的酒杯端起,媚眼如丝地呈至岳上澜面前:“殿下,请饮此杯吧。”
岳上澜垂眸,他身正如松、脊背笔挺,暗暗瞧了瞧眼那青绿色的酒水,这纯净清冽的酒气的确好闻,不过在这酒味之中,还隐隐掺杂了一股异香……
他的瞳孔沉了沉。
是□□。
他自己也常用,——对付人时,这是最简便的手法。
季瑛是何用意?
“殿下?来呀,喝呀~”莺歌娇软的嗓音一再催促,而上座的季瑛看着自己的小妾开始殷勤献媚,竟无动于衷,甚至一副瞧好戏的面孔。
季让诚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母亲,是不是也……
不,记忆的画面里,母亲的遭遇远没有现在那么“体面”……
季瑛看着岿然不动的岳上澜,眼里也染上戏弄之色,他不疾不徐地劝酒道:“殿下,二位美人一片好心,可莫要辜负啊。”
岳上澜哪里愿意喝,他想找个借口离开,左右两旁的女子都快贴到自己身上了,他蹙眉,他不喜,小满也必定会不悦……
于是他一抬眼,看向了玉美邀的方向。
刚巧,玉美邀也正望着他,并且她面无表情地传音入密:“殿下,喝吧。不喝季瑛不会放过你的。”<
岳上澜立刻便知她是真的不高兴了,因为她心情不佳时,嘴角就会像现在这样抿住、平展着。
他解释道:“小满,这里面有催/情/药。季瑛他想给我下套。”
玉美邀:“跳出圈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对方误以为你已经中招。殿下不是说自己不胜酒力吗?既如此,一杯就倒也是情理之中。”
岳上澜顿了顿,言语带着些期许:“那里面催/情/药该怎么办?”
他多期待玉美邀能给自己指一条十分详细的明路,她如果说可以为自己解毒……
就算是用符、用咒、用阵法、用……
无妨,这些就够了,只要是她就好。
可玉美邀又面容和善起来,语气也轻了些,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殿下身旁不是有红袖愿意添香吗?”
岳上澜:“……”
她就是生气了。
他头一回见。
心里莫名的喜悦了起来。
所以,岳上澜从容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玉晴晔玉礼谦:“啊这……!”
他们还以为五殿下会是个好姐夫!
莺歌燕舞拍手鼓掌:“殿下好酒力!妾身为您再次满上……”
可不等这二位女子把话说完,岳上澜已经“咚”地一声,趴在了桌案上,一动不动。
众人一愣。
季瑛挥挥手,让莺歌燕舞好好瞧瞧,莺歌为难道:“老爷,殿下他……真的昏过去了……”
季瑛眼睛一眯:这酒量当真如此之差?怪不得在京城混不下去。不过无妨,酒水里头的东西喝下去就行。
思及此,他嘴角又爬上了一抹诡笑,余光扫了眼冷脸的玉美邀,吩咐道:“既如此,那你二人就把五殿下扶下去,一定要好生伺候!”
莺歌燕舞起身,行礼道:“是。”
两位女子自然托不动身形修长的岳上澜,因此他被家丁小心翼翼地架着,送回了帐中,身后,两个女子紧紧跟随。
众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瞧着岳上澜刚开宴就被灌醉带走,大家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接下来的场面,他们这些小辈可没经验与季瑛这个老狐狸对峙。
不过好在季瑛也不稀得搭理他们,岳上澜离开后,他一心扑倒了玉美邀身上。
季瑛不怀好意的目光流转,对着玉美邀暗示道:“大家放心,我那两个小妾平时最是温柔贴心,有她们在,一定能把五殿下伺候得好好的。”
玉美邀道:“季大人的后院中已经有了这么多美色佳人,何须再娶?”
季瑛笑呵呵道:“邀儿,她们哪里能和你比?你是天上月,她们最多也就是个水中影罢了。只有像邀儿这样的世家贵女,才配得上我的主母之位。你若不喜欢她们,那也无妨,届时你我大婚,我可以把她们慷慨送给五殿下,反正我听闻殿下至今未曾婚配,皇子府里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季瑛笑得得意。
“哦?”玉美邀疑问,“季大人怎知五皇子府里没有伺候的侍妾通房?”
季瑛哈哈一笑,他一时间心直口快,道:“五殿下明明已过弱冠之年,却仿佛清心寡欲得入了佛门,京里人人暗中盛传,说他要么是有龙阳之好,要么就是……哈哈,你还未嫁做人妇,下面的我就不说了,邀儿你自该明白,但凡是个男人,怎离得开女子?”言罢,他望着玉美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的闪烁。
可万万想不到,听闻此言,玉美邀脸上的冷漠一扫而空,她从季瑛这里更加确定了岳上澜他身家清白。
一抹不经意的笑攀上唇角。
“哦……是吗。”她轻声道、
季瑛眉头一沉,他没听清玉美邀在低语什么,只知道她突然就脸色好转了起来,季瑛问:“邀儿,你说什么?”
玉美邀心中泛起的那一丝褶皱被抹平,她身心轻松道:“没什么。我是说,季大人这营地的条件很好,这些瓜果菜肴都十分可口。”
季瑛豁然一笑:“哈哈邀儿喜欢就好!往后你嫁过来,哪怕要吃岭南的荔枝,我就算效仿唐明皇跑死几十匹千里马又何妨?但凡是你想要的,等成了我的妻子,我便百依百顺、宠爱有加!”
“哦?”玉美邀扬眉,“那季府的中馈库房、田产地契,官员要务,季大人也会一并交来?”
季瑛道:“只要你嫁过来了,自然一切好说!”他话锋一转,问,“对了,听说沈大人是与你们同路的?怎么不见他们?”
玉美邀对应自如道:“沈大人赶着去滇南,怕耽误时辰,在前面岔路口分道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渡口。”
季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玉美邀,笑意不减:“原来如此。几位大人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
玉美邀不愿与他多纠缠,明明案上的饭菜没动几口,她却道:“季大人,我等旅途劳累,眼下天色已黑,实在是困乏了,有什么话都等明日再说吧。”
接着她就推案站起,玉家其余几人也紧跟着站立起来,谁都不再动筷子。
季瑛哪里能看不出眼前这个“新娘”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他轻笑一声,眼神幽幽地望着玉美邀,道:“好啊,邀儿累了,自然该好好休息……不过诸位若是路过五殿下帐前,动静可定要小些,别惊扰了里面的美事才好。”
玉美邀没有回应他,直接转身离去了。
走出帐外一段距离,后面四个人就像雏鹰幼崽,巴巴地贴过来。
玉暖香率先道:“那季瑛什么意思!五殿下帐子里能有什么美事!五姐姐,你别听他的,殿下是好人,定会守身如玉的!”
玉晴晔也气愤道:“就是就是!走,咱们一起杀过去!看个究竟!”
林颂涟制止道:“你们休要胡说,这样的事让小满自己去就行了,咱们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走走走,回去睡觉了。”林颂涟一边说着,一边揽着几人的肩推搡着往旁边走。
玉暖香还在一步三回头:“五姐姐,你可一定要去瞧呀!”
玉美邀无奈一笑,但的确,她得去瞧瞧。
毕竟……里头可有催/情/药在。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巡夜的家仆提着灯笼在帐房间走动,脚步声轻轻的。
岳上澜被安排的帐子和季瑛一样宽敞、厚实,里面的烛火照出来,不透一丝人影。
玉美邀驻足在帐外,静静倾听……
似乎,里头隐隐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唇一抿,柳眉倒竖,当即板脸凝神,一步上前。
她左手撩起帘子,与此同时,右手指尖夹着一张符篆迅速探了进去……
帘子掀开的一刹那,岳上澜恰好就出现在她面前。
衣衫完整,一丝不苟。
而玉美邀那指尖的符,刚好就架到了他的胸前。
岳上澜见是她,没有愣。他垂眸,嗯?这是……寒冰符?
因为胸口贴近符纸的地方,肌肤隔着衣料都能感应到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观火从前对他说过,吃了玉五姑娘一张寒冰符后,手指冻了三天。
“小满……”他低声,“这么气势汹汹地来我帐子里,是要作何?”
玉美邀一噎,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他:“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酒水里有催/情/药么?”
男子笑着,随即玉美邀顿感腰间环绕起一股力量,是他轻轻揽住了自己,并一下带进了帐中。
里头,空无一人,哪见那两位姨娘的影子。
连平整铺好的床榻锦被都没有凹陷的痕迹。
岳上澜直直地凝望着玉美邀,脸色变红,他维持着揽着她的姿势,二人凑得极近。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低的,说道:“小满,我的确是中了情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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