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说完,推开了趴着的岳上澜,她理了理自己的发丝,道:“我该回去了,林将军和香儿还在等我。”
岳上澜依依不舍道:“小满,真的要为了收他而穿嫁衣吗。可不可以……”
玉美邀将一根玉指抵在他唇上,道:“那些都是虚礼。殿下,你我心中清楚,我们是彼此的就好了,不是吗?”
岳上澜满脸的失落。
她笑着道:“大婚的时候可有好戏看,但也危机四伏。等解决了蜀地的事,我就带殿下去见祖母。”
岳上澜眼睛一亮:“真的?”
玉美邀点头:“我还没告诉殿下,我们乌家遗留的后人们就住在滇蜀一代的密林深处,一个外人谁也找不到的山涧。”
岳上澜道:“小满可要说话算话,我等着你与我定婚盟、度终身。”
玉美邀笑着点头,便离去了。
岳上澜还欲留下她多说几句缠绵的话,可人儿已然潇洒离开。
他无奈一笑,指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唇瓣,嘴角的笑又克制不住地扬起来了。
就算小满今夜不留下,他也会难以入眠……
也许一整夜,他都要在回味这个吻里度过。
……
玉美邀回到自己的帐中,她刚一迈入,竟见所有人都在里边。
这个所有人里,不仅有自家弟妹,还有季让诚。
他是怎么做到能与玉晴晔和平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她不知,却也并不好奇。
“五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玉暖香见她走进来,立刻两眼放光,站起来道。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玉美邀问。
玉暖香道:“当然是担心你和殿下呀!怎么样?把殿下抓包了吗?咦?五姐姐,你头发怎么乱了?你们该不会打架了吧!”
林颂涟在一旁眯了眯眼,那发丝凌乱的程度,让她想入非非……
玉美邀心虚着捧了捧自己的发髻,她脸上飞快得闪过一丝羞涩,但并不正面回答玉暖香的问题,只道:“殿下将两位姨娘放走了。”
“真的?我就说五殿下是正人君子吧!”玉晴晔嚷道。
最激动的莫过于季让诚,他“噌”一声站起来:“她们走了!?她们没遵照老东西的意思去干那种不耻之事?那就好……那就好……”
这两位姨娘他素无交集,但如果那二人没有重蹈自己母亲当年的覆辙,那也很好……
玉美邀仿佛能读懂季让诚心里的想法,她看到季让诚身旁那抹极淡的西域女子魂魄也展露出了一丝笑颜,女子能感受到儿子这些天的变化……
人素来就有良知,只不过在长久的环境下,有些天性被逐渐掩埋,有些天性则会被无限放大。
为了在季瑛那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人手里讨命活,季让诚从小便也只能逼自己模仿着父亲做事的模样。
但万幸,此人作恶之余,唯一还有救的是他心底里还挂念着对母亲的期盼。
确认了生母的清白无辜后,那些过往的认知从枷锁变成了解脱,也逐渐成了对父亲那残忍、无情行为的恨意。
但还不够。
马上就是婚礼了,四周怨气涌动,玉美邀感知到会有大事发生,那所谓的阴宅里到底能掀出什么风浪她也还未知晓。但在此之前,她必须保证自己阵营里的每一个人都站在同一立场。
她该让季让诚彻底看清楚,他的父亲对他这个二儿子倒是什么打算、什么看法。
玉美邀说道:“季瑛现在还不知道姨娘已经走远,为了稳住他,我得去找他单独聊一聊。”
几个玉家人惊道:“什么!”
林颂涟担忧道:“小满,那老色鬼本就对你垂涎欲滴,你虽能治他,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若毛手毛脚,那也十足恶心。”
玉礼谦道:“是啊是啊,五姐姐,殿下知道了必定不同意。”
玉美邀道:“大事当前,殿下不是那样居于小节的人。不过为免麻烦,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而且我有话要问季瑛,到时候你们都在帐外守着,偷偷听着便是。”
玉美邀说着,目光转向季让诚,道:“你也一起去。和他们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掏出几张隐身符,分别递给二人,随后便转身,不置一言地大步流星冲着季瑛所在的地方而去。
季瑛此刻正一个人在帐中饮酒,他喝得醉醺醺,脸通红。
“咕咚咕咚”,又一杯,他整个人半瘫在案几上,手一挥,打翻一盏空壶,对着外面叫嚷道:“莺歌!燕舞!你们好了没!快……快来陪我喝酒……”
这酒有药性,可壮阳,他每天都要饮上许多,这样与美妾欢愉时才能助兴。
就在他迷蒙的嘟囔里,帐前的帘子被掀了起来。
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晃了几下。季瑛眯着眼,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光站在帐门边,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谁?”他的舌头有点大,声音含混。
“季大人。”玉美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酒,“长夜漫漫,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小女陪大人饮两杯。”
她的声音难得的很轻,很柔。季瑛眯着眼看她,黏腻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际。<
他咧嘴笑了:“邀儿啊……”他拍了拍身边的毡毯,“来,坐。”
玉美邀走过去,只在他的对面坐下。她抬手斟了一杯酒,推到季瑛面前。
季瑛端起来,一饮而尽,笑着道:“我以为邀儿会拒我千里之外,心中本还郁结,想着新婚夜怎样才能讨你开心,却未料到你会主动到我帐子里。”
玉美邀垂下眼眸,仿佛心里十分失落:“我的弟弟妹妹们已经睡下,五殿下今夜又得美人相伴,小女一人实在寂寞,思来想去,便……只能来寻夫君了。”
这“夫君”二字喊得季瑛整个人的魂魄都恨不能飘起。
玉美邀本就长得端庄柔美,只不过她平时对自己总没好脸色,现在却一副小女儿的情态尽现,嘴唇似乎还红艳艳的,当真是迷人极了……
在醉意的驱使下,她稍微两句的温言软语就恨不能将季瑛哄得神魂颠倒。
他当即就想去摸那恍若凝霜的皓腕,可玉美邀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且还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
“我的邀儿,怎么了这是?”他立马关切地问。
“小女只是担心,夫君子嗣众多,我若嫁过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呢?”
季瑛抹了把满是酒气的脸,笑道:“哈哈哈,邀儿实在是多虑了,我的那些子女,个个都已非三岁孩童,不再是要嘘寒问暖的了,他们除了晨昏定省来你这儿问安喝茶,其余的也无需多操心。你是我的心尖尖儿,有我护着你,谁都不会把你怎么样,谁都必须敬着你。”他诱骗安慰着。
帐外的阴影里,季让诚与玉家小辈们无声地站着。
季让诚冷冷一笑:晨昏定省?无需操心?
呵,后院里的姨娘整日争风吃醋,子女们因为没有主母照料教养,也都各个怀着心思争斗不停,包括他自己在内。这些年他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季家一路怎么走来的,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东西前头的两个妻子,全是因为心力憔悴、终日惶恐,喝遍了安神的汤药都无用,最后皆郁郁而终。
这些骗人的话,“好父亲”当真是随口就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玉美邀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地夹着丝丝缕缕的娇气,道:“夫君,二公子这次一路护送,办事利索。你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福气。”
季瑛的手顿了一下,他忽而笑了:“他?”
帐外的季让诚心一紧。
季瑛道:“他算什么东西。”
季让诚抿唇,牙冠咬紧。
旁边的玉家小辈们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季瑛的声音忽然变轻,轻佻而神秘,“一个胡商送的异域舞娘,不知怀了谁的种,生他的时候血崩死了。我连那女人叫什么都没记住。”
他笑了。
“要是把他扔了,外人会说季家薄情,那便当个下人养着吧,多添一口饭罢了。后来府里上上下下唤他一声二公子二少爷,他替我办起事情也更利索。往后你只需对他时不时赞赏,手指头里露点小恩小惠,他自然也会像效忠我一样效忠你。驯养这些庶子庶女,和驯养几条狗也差不了多少。”
他志得意满地向未来的“妻子”分享着自己的御下经验,颇引以为傲。只是他不知,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落入了帐外人的耳中。
林颂涟与玉家三人已然目瞪口呆。
而季让诚,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心气,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突然,一只手掌轻轻按上了他的肩膀,是玉礼谦。
玉礼谦努力地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不断轻拍着他后背。
玉晴晔两条眉毛一高一低地扭着,他素来不喜欢这人,但此刻竟然生出了一丝丝同情。因为相比起他,自己好歹自己有爹疼、有娘爱。
玉暖香从林颂涟的身侧探出头,看向季让诚的侧脸,不敢说话。
帐内,玉美邀的声音还在继续:“二公子对夫君如此忠心耿耿,一定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将来季家的家业,总该多多少少分他一杯羹才是,他有能耐搭理妥当。”
“分给他?”季瑛嗤之以鼻,“他越争气、越是有能耐,我便越不能留他!自古长幼有序、尊卑有别,那些家业只能是我嫡子的。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野种,也配?”
言语间,他又两杯酒豪饮下肚。
“这些年我肯留用他,愿意让他在下人们面前抬得起头,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一串听不清的呢喃,整个人直接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沉重,像是快要睡过去。
玉美邀见他这么快就没了动静,便站起身,低头冷冷地看了季瑛一眼,随后掀帘走出帐外。
夜风扑面而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季让诚就站在帐门边。
红衣男子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独那双眼,饱含了愤怒与怨毒,在黑夜里亮得晃眼。
玉美邀看着季让诚,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终于,季让诚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极尽嘲讽。
“小娘啊小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得反常,“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为了让我听这些?”
玉美邀并不辩解,她只是站在那里,说道:“亲耳所闻,早点认清,不好么。”
季让诚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了,而从口中吐出的语言就像是刀尖反复磋磨着铁石,字字奋力:“好得很。老东西既然宁愿把家业全都留给他那废物长子也不愿留给我一星半点,那我偏要将他的东西全都抢到手!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现在恨他恨得入骨!往后,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娘,我都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夜里大风乍起,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玉美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开口对一旁的玉礼谦和玉晴晔道:“你二人看着他些,别叫他做出过激的事。”
“哦哦哦好。”玉礼谦立马就跟上了。
玉晴晔撇撇嘴,也只好追了上去。
季瑛趴在案上难受,他打了个酒嗝,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不舒服,便醒了过来。
嗯?就一会儿的功夫,邀儿她人呢?
季瑛歪歪斜斜地从帐中走出来,发冠也歪了,脸上还有被压出的红痕。他眯着眼,向四处一望,立刻就看到了玉美邀。
季瑛的神智还是糊的,他只剩下最本能的冲动。他朝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过去,脚步踉跄。
“邀儿……”他伸出手,去够她的衣袖,“深更半夜的,一个人站在外面做什么?不是要来陪我喝酒吗?快,咱们回帐子里,暖暖身……”
玉暖香见季瑛走来,她嫌弃地身子一抖,可隐身符不慎掉落,让她自己顿时暴露在一旁。
幸好,季瑛此刻根本无法思考为何凭空冒出来了一人,他的目光落在玉暖香身上,涣散的双眸顿时一亮,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淫邪的笑。
“姐妹俩都在啊,好好好,一起来!今晚我高兴,你们一起陪我!”
他伸手,想去拉玉暖香的衣袖。
玉暖香脸一白,她的手紧紧抱住玉美邀的胳膊,畏惧地向后缩。
玉美邀的目光一凝,她的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一个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正欲发动……
可一道极细的破风声划破夜空。
季瑛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一瞬间呆滞住,身体软软倒下。
“又……又来了!”他张张嘴,从喉咙里发出力竭的沙哑声。
这种被偷袭的感觉他很熟悉!第一次去奉恩侯府,想要轻薄玉美邀时也是如此!
而现在,他的后颈上被钉入了一枚薄薄的竹片。
入肉三分,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他失去意识,却不会伤及性命。
玉美邀转过头,岳上澜此刻正站在一丈之外,他右手慢慢收回弹射的姿势,看向季瑛的眼神还是冰冷又厌恶。
玉美邀望着他,没说话。不过现在只要瞧见他,她的心就暖融融的,莫名地舒适起来。
玉暖香看着倒在地上的季瑛,又看了看岳上澜,低声问:“殿、殿下,他死了吗?”
岳上澜一边走近几人,一边道:“没有。”
“那……他会不会记得刚才的事?”
岳上澜低头看了季瑛一眼。“不一定,但无所谓了。”
玉暖香呼出一口气,她提起裙摆,对着地上躺着的季瑛就是几脚:“臭流氓!还想我们姐妹俩一起陪你喝酒,刚才怎么没把你喝死呢!哼!”
玉美邀这才对着岳上澜道:“我以为我走后你就要歇下了。”
岳上澜的语气当即柔下来,看着她的眼里满是绵绵情意:“唇上齿上都还满是你的香气,这叫我如何睡得着……”
林颂涟一激灵:“什么?”<
岳上澜继续对玉美邀道:“原想出来吹吹夜风,却没料到小满在这里办这么重要的事。”
玉美邀:“……”
岳上澜:“你都还没陪我喝过酒……”
玉美邀认真解释:“殿下不会喝酒。”
岳上澜:“如果是与你对饮,我千杯都舍不得醉。只可惜,下次再饮,恐怕得先是季府的喜酒了。”
玉暖香悄声对林颂涟道:“将军,殿下今夜不对劲,说的话怎么酸溜溜的?”
林颂涟的目光在那二人的嘴唇上来回审视,她惊奇地发现,这两个家伙的嘴巴都变得红肿肿的!
他们……?!
林颂涟扯起一边嘴角,贼贼地笑了起来。
“将军,你笑什么?”玉暖香问。
林颂涟哼声,说道:“香儿啊香儿,我看不是季府马上有喜酒喝,是咱们这里的一对鸳鸯要修成正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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