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129章
  “美邀……是个好名字。”乌昭月道。
  玉既明回到房里,站在妻女身边,看着妻子笑意盈盈地抱着怀里的女婴。
  可突然间,乌昭月眉头一蹙,她别过头,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不得不伏到榻边。
  “阿月!怎么突然咳得这样厉害?可是着凉了?”玉既明赶紧轻拍她的后背,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见卧房里的窗户没关,又当即起身走去关窗,嘴里念叨:“坐月子是头等大事,万不可掉以轻心。夜里凉,这窗子就不该……”
  “玉既明。”乌昭月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玉既明确定窗户锁严实了才回过头看她。
  乌昭月感受着丈夫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同时,也清晰地察觉出自己身子的亏虚也日益明显。
  大概是放血画符的缘故……
  大概是耗尽了福寿的缘故……
  也大概是生产的缘故……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救那些苦难里的灾民、嫁给眼前的男子、生下自己母族的后裔……
  “我姓乌。”她说。
  玉既明坐回她身边,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笑着道:“乌昭月……你父母也给你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乌昭月捧住了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道:“谢谢你这几年一直照顾我、顺着我,最后还能给我这样一个健康美丽的女儿。你的好,我会永远铭记。这个孩子有福气,她承载着许多爱与善意出生,我算过了,她与前面两个姐姐不同,这回是能有长久之相的。”
  不知为何,玉既明总觉得她说这番话有哪里怪怪的,他扯了扯嘴角,笑道:“阿月给咱们的邀儿相过面了?你不是说亲近之人,譬如夫妻和血亲,是无法卜卦测算的吗?”
  乌昭月的眼神躲闪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无力道:“这几日,我夜夜都在做梦。”
  先是两个看不见的亡魂,轻幽、渺小,在她四周纷飞缭绕,咿咿呀呀地哭泣,那是婴孩的啼哭声。
  “我们前面那两个可怜的女儿,她们来找我了……”
  乌昭月听着那些稚嫩又断断续续的哭声,心如刀绞。她想伸手去抚摸那两抹亡灵所带起的微风,可手刚抬起,就顿觉胸口传来一记沉闷的痛垂。
  她在梦里顿时疼得直不起腰来,跪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
  “我还看到了那些被赶去蜀地的灾民……”
  他们排着队,在蜀道上不分日夜地劳作。有人背着比自己还重的石块从山脚爬到山顶,有人被泥石流冲走,连尸首都找寻不到。
  官兵的皮鞭一下又一下清脆地抽响,有好些人被抽倒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路基之下,垫着那条通往蜀地的官道。
  乌昭月抬眸,看着玉既明:“我……要去一趟蜀地。”
  “阿月!”玉既明顿时惊道,“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子还没恢复,路都走不稳!……”
  “若放任下去,他们都会死的!才短短几月,他们身上的护身符就已经有小一半感应不到了……符纸能驱邪,却防不了人祸。”她的声音在发抖,“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还会死更多……既明,我不能见死不救……”
  “阿月,”玉既明握住她的肩膀,恳切道,“我知道你急,但你现在去了能做什么?”
  “那些人含冤而死,尸身被埋于路基之下。长久以来,在山林之间被天地精华滋养,恐成阴灵,那样就糟了……而且,我不信朝廷最后真能将他们好好安顿。一路上尚且凶神恶煞地随意打杀,若等到了蜀地,还不知要如何作贱他们!”
  玉既明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道:“好,你去那我也要去。”
  “可孩子呢?”乌昭月转过头,看着床榻上那个小小的、正在熟睡的女儿,“邀儿她还那么小……”
  玉既明将她揽进怀里:“是啊,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阿月,算我求你,若你不在,那我们父女俩也是天下苍生中两个可怜人……”
  乌昭月的眼泪滑了下来。
  她没告诉玉既明,就算自己留下,也无多时日了。
  她身子江河日下,作古之日恐怕近在咫尺。
  所以,今早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不做、二不休,彻彻底底地干了一件有违天道的事——替丈夫与女儿卜卦。
  乌昭月将脸埋进玉既明怀里,痛苦地闭上眼。
  半个月后,玉既明从官衙回到家,方一迈入卧房,就见乌昭月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而她的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乌昭月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玉既明一愣:“阿月?”
  她没有应。
  “阿月!”他顾不得手里刚摘下的官帽,疾步过去,这才看清她白得像纸的脸色。
  乌昭月终于慢慢睁开眼。
  “我刚刚又卜了一卦,”她的声音很轻,“也给我们的孩子测算了未来。”
  玉既明愣住:“你……你给我卜卦做什么?”
  乌昭月没有看他,那抹淡得看不出悲喜的目光落在铜钱停下的那个位置。那里是舆图上的京城,朱砂标注的“临熹伯府”四个字旁,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夫君,你命中会有两个健康的女儿。一个是邀儿,另一个是继室所生。”她口气平淡,说的仿佛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判词。
  玉既明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不明所以:“阿月,我就你一个妻子,此生此世都只爱你一人,怎么会有继室呢?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我扶你去好好休息……”
  可乌昭月稳坐不动,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往后你的妻子会替你好好持家。她虽不是名门出身,为人偶有心思不正之处,但……总之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后宅照顾你。不像我,没半点你们京城闺阁主母的模样。”
  玉既明的眉头皱起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悦的表情。
  什么往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不要听,他只要当下能好好的……
  “阿月……”
  乌昭月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低呼,她用手指拨了拨铜钱,铜钱便打着旋儿停在舆图的西南角。那里是滇蜀交界之地,山川河流密密麻麻。<
  “我们这个小女儿,八字特殊。”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只可惜,我福寿将尽,恐怕没机会陪着她好好长大了。”
  “福寿将尽?”玉既明顿时一惊,“阿月,休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们二人是要白头偕老的!”
  她却答非所问:“你要记住几件事。”
  “第一,京城的风水养不了邀儿的命格,她不宜待在伯府。现在她还过于年幼,所以等她四五岁时,你务必将她送回她的外祖家。到时候,你只需将她一路往滇蜀交界之处送去,等入蜀后,路上自会有人来接应。”
  玉既明瞪大了的眼睛,他呆愣愣地望着妻子,不知她今日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
  乌昭月继续道:“第二,等她长到十六岁,你再将她接回京城。这期间她所有的事,你作为父亲不能过问,更不能与她过分亲近。往后她遇到任何险阻,你都不能插手。她此生有自己的路要走,若帮衬过多,反酿成祸。她是我们乌家这一脉唯一的后人,也必须要成为最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你别说了,阿月——”
  “你万万牢记我说的!否则,必遭反噬。”她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玉既明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看不到底的黑沉。
  “这是我们的女儿能平安长大的代价。”
  玉既明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他激动地站起来,从她面前夺走铜钱:“你真的要走是不是?要抛下我是不是!”
  乌昭月没有回答,她压下心中的悲苦,继续自言自语,说出她此生以来最不愿宣之于口的事:“第三,一个月后,你去城南隐巷找一个姓秦的女子,娶她进门,她就是你的继室夫人。她怀有龙嗣,不敢声张。你只做不知,对外宣称那是你的孩子,将她风风光光迎回府里。”
  玉既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让我娶别人?你——”
  “你与她往后还会育有一个女儿。有一点需牢记,无论是她这一胎的男孩,还是下一胎女儿,在取名时,这两个孩子必须要以日以火为主来命名。如此方能化解邀儿的特殊命格,往后,这两个孩子也会助力邀儿,辅佐她度过重重险关。”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急,雨声细密。
  雨滴敲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恍如无数只叩门的手,将人的神思都搅得烦乱无比。
  玉既明的肩膀在抖。
  乌昭月低下了头,不敢去瞧他。
  “玉既明。你这个人心思太纯良,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做生意,但你后福无穷,荫封的官爵足够让你与自己的子嗣都富贵绵长、你的寿数还有很多,我都替你算过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将几张画好的符塞进玉既明手里:“将这些分别埋在府里四方角落,可保此处风水优良、福泽绵长。府里的占地会无形扩大,这是我留给你的庇佑。”
  “此生能与你结为夫妻,这便够了。”
  说罢,她有突然猛烈地一咳,血从喉咙里喷出,渐在了舆图上。
  最后的画面里,玉既明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对外大喊着“来人!”“找大夫!”……
  到此,回忆的画面顿暗。
  周遭是一片虚无的黑。
  “怎……怎么了?是伯母的回忆结束了?”玉礼谦小声地问。
  灵体们站在虚空里,一时无人说话。
  玉暖香突然啜泣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在为谁而悲。玉晴晔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在胞妹头顶,掌心的温度穿过了她的灵体,兄妹二人依偎在一起,默默垂泪。
  季让诚待在最后面,他默默望着前方玉美邀伫立不动的背影,也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
  岳上澜知道,她从前对玉既明这个做父亲的误会颇深。如今,前尘困局已释,她能够知道父母间是彼此有着深深眷恋的,应当心中会好过许多……
  然而女子紧紧抿着双唇,正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担忧地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肩:“小满……”他知道自己此刻无需多言,便静静侯在她身旁。
  然而,回忆的幻境彻底破碎,众人顿时感觉脚下一空,身子如坠深渊般飞快地无尽下落。
  “啊!”众人一个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在四周疾风的摧残里,他们飞速坠到深渊的地底——终于又回到了那满是尸骨的万人坑!
  聚集于半空的黑气爆散纷飞,窟窿里的牌位快要被焚烧至化为灰烬。
  乌昭月的残魂释放出记忆后,那些怨气也开始纷纷叫喊:“沈大人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啦!”
  “好不容易熬到蜀地,等着我们的不是安家落户,是赶尽杀绝!”
  “沈惑狗官,勾结当地的恶霸季瑛,一起将我们骗到这深山老林里!卸磨杀驴,将我们埋在这儿!”
  “好恨——好恨!”
  “我们一路长途跋涉而来,风餐露宿、苦修栈道。为何最后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只不过想要一间草庐、一口冷饭,活着就行!为什么连活下去的资格都不给我们!”
  玉晴晔好不容易才扶着玉暖香在骨堆里站稳,他惊愕道:“所以,嫡母猜对了,那些灾民一路前往蜀地后,真的因沈惑和季瑛的暗箱操作而不得好死?!”
  玉美邀终于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烈火中央,沉声道:“他们二十年前就勾结在一起了,这个万人坑是沈惑从一开始就谋划好的!从启奏皇帝迁徙灾民开始,他就已经为这些人准备好了最后的结局。一路上,他利用他们修路,来铺垫自己修葺蜀道的功绩;等到了地方,又将他们一举覆灭,榨干他们最后的利用价值,以浓重的怨气为炼炉,维系自己的富贵安泰,还以此在京城权贵间做起了生意!”
  “猪狗不如!”玉晴晔骂道。
  玉美邀的眸光像一把被磨得雪亮的刀,她道:“因果循环,这世上哪有让恶徒尽享福寿的道理?!”
  说罢,她将双手抬起,十指交叠,于鼻前结印:“万魂归墟、灵魂得渡!天刑不赦、恶念反猝!”
  霎时间,耀眼的光芒从她指尖绽开,好似明月近在咫尺,把月华铺洒满了整个坑底。
  无数缕魂魄的青烟从骨堆里攀升,带着一丝丝惆怅的叹息,前赴后继地升至最高处,然后消失不见。
  火势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众人眼睁睁地看到那些窟窿里的牌位们彻底灰飞烟灭。
  他们此刻还不知,牌位上那些名字的所有者,此刻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或突然吐血暴亡;或在御书房的皇帝面前骤然抽搐,倒地死去;又亦或趴倒在秦楼楚馆的酒桌上,七窍流血、不治而死……
  惊呼声、尖叫声,同一时间充斥着京城的大街小巷。
  万人坑里,玉美邀的目光迫切地搜寻着那些飞升渡化的亡魂,看是否有自己日思夜想的熟悉踪影。
  可惜,无论她睁大了眼睛怎么找,都找寻不到母亲的踪迹。
  但她确定,母亲一定也来到了属地,不论是以活着的肉身,还是以死后化为的亡灵。
  终于,在万众飞升的时刻,最后一抹淡淡的轻烟,袅袅地从骨堆里飘了起来。她不似其余人那样迫不及待地要赶往超度之路,而是飞到玉美邀身边,盘旋了几圈。
  “母亲……是你吗!”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幽幽白烟,一刻也不敢松开。
  白烟轻轻地发出一声喟叹,随后又像是心满意足般,直直攀升而上。
  玉美邀踮起脚尖,想要去抓、去留,可始终留不住。
  亡魂渡尽、业火熄灭,整个洞底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怎么回事……”玉暖香抹了抹泪痕,抬头向四周望去。
  碎小的石块砸下来,众人站立不稳,只能靠相互搀扶着才勉强不摔倒。
  玉美邀还没来得急从母女分别的伤感中抽离出来,她鼻尖眼眶还红着,而母亲那句“独当一面的女子”的话音犹言在耳……
  她即刻昂首,严肃道:“阴宅的阵法彻底坏了,这里就要坍塌了,我们必须速速回到现世!都过来,拉着我!”
  她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诀。
  画外,聚英堂里。
  挂在墙上的卷轴猛烈地颤动起来,林颂涟好奇地望过去,她心里猜测着大概是众人要回来了,正要欢喜,可下一刻,门口骤然间闪现出面目狰狞的季瑛。
  他瞳孔猩红、腿脚颤抖。林颂涟看到他双腿的胯间一片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季瑛死死盯住那幅画,整个人诡异地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林颂涟警觉地挡在画前,冷声呵斥:“孽障,你要做什么!”
  然而季瑛猛地冲了上去,举起手中的剪子就要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