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美——邀——”季瑛尖叫着,声音沙哑里掺杂尖锐。
他妄图疾步扑来,奈何胯间受了重伤,每跑一步腿都在颤抖。裤子里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他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一连串暗红色的脚印。<
他的步子搅在一起,步伐跌撞,刚要发动攻势便“砰”一声摔倒在地。
林颂涟横眉冷对:“季瑛!你还敢过来?”她随手抄起一张圆凳,戒备地望着地上的人。
季瑛在巨大的疼痛中扯起嘴角,狰狞可怖的扭曲笑容再度挤了出来:“嘿嘿……嘿嘿嘿……”
他抬起阴沉的眼,扫向墙面正中的那副挂画。
画中的古宅正微微抖动,仿佛随时就要倾塌。他又偏过头,看向一旁——那里躺着的几人都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般。
季瑛顿时明白,他们入画了!还把自己多年来的心血彻底搅黄了!
他伏在地上,后背因大口呼气而一起一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
毁了……全部都毁了!
沈惑还说将玉美邀娶进家里便可保自己后半生高枕无忧、平步青云!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现在他不仅当不成男人,从此以后恐怕就要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目光怨毒地钉在了画上。
把那些魂魄都困在里面,让他们永远也回不来!
“呃啊!——”季瑛使出全身力气奋起而上,扑画而去。
可林颂涟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即刻抓住了季瑛握着剪刀的手腕,另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狠狠一拧、一推。
季瑛又摔了出去,后背撞上桌案,茶壶杯盘碎了一地。
他龇牙咧嘴地嗷嗷叫着,可五脏六腑里充斥的恨与毒驱使着他又不顾一切地挣扎而起。
他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杀意直冲向林颂涟。
他一剪子下去……一刀、又一刀、再而三……
林颂涟根本不躲,她冷哼着勾起嘴角,纸做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瑛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高大女子的身躯明明被他扎了好几个窟窿,可滴血未流!
林颂涟抓住他的衣领:“就凭你?也想伤我?”
她将他提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将之摔了出去。这一次他摔得更重,落地时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季瑛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喘,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枯瘦的四肢像深秋时节凋零殆尽的树干,整个人趴在地上,轻薄的丝质衣衫甚至能凸显出他背部根根分明的肋骨。
林颂涟也不由在心中骇然——这家伙竟然已经瘦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好色重欲、贪婪放纵,无论是对美色还是财富,都有着远超自己能力极限的渴望。
他为享受而提前掏空了身子、耗尽了气运、祸害了无数无辜之辈,如今,终于到了命运清算的时刻了。
而季瑛抬起头,他读不懂林颂涟望着自己时目光里的复杂,更未意识到自己如今成了什么形状。他一心想着要拉人下水,因此,他的目光越过林颂涟,看向了小辈们的方向。
玉美邀和岳上澜依偎而卧,身旁的其余人也都闭着眼,看上去无知无觉、毫无防备。
季瑛立刻装出一副对着林颂涟讨饶的模样,唯唯诺诺道:“昭雪姑娘……我知错了……我留了好多血,我好痛,我快要死了对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撑地,缓缓向她爬去,每前行一小步,都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油尽灯枯之态尽显。
“季瑛,你作恶多端、天怒人怨!就算死了也是活该!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的命要留着等小满他们醒过来后再……”
她话未说完,就见季瑛整个身子一扭,使出了最后的全部力气,不管断骨、不顾伤痛、不计一切地猛然弹起!
他的手突然探出,剪刀还被他攥在指尖,带着铁锈的尖端泛着夺命的冷光直直刺出。
这摒弃所有也要孤掷一注去害人的爆发力让林颂涟措手不及!
眼看着剪子就要扎进玉美邀那细嫩的脖颈,林颂涟惊叫着飞身而去:“不!小满!——”
就在季瑛要得逞的一瞬,岳上澜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里似乎还残存着从万人坑中带出来的暗红血光,当意识回到肉身的刹那间,一股危险的预兆当即从他心底传来。
是魂契相连后,彼端传来的不安;
是心意相通后,身体发自本能的爱护。
岳上澜下意识伸手,死死握住了剪子。
季瑛一愣,他枯竭浑浊的瞳孔一缩:“出来了……我还是晚了一步……还是叫你们出来了!”
他发了疯般开始垂死挣扎,妄图将剪子从岳上澜手里夺出再去袭人。
可岳上澜哪里容他造次,他的手稍一使劲,便将他整个人往旁一甩,又立刻顺势扣住季瑛的手腕,猛地一拧,将他整个人翻转,如丢弃一块破布般,将季瑛扔到了一丈远的地方。
断骨声在安静的聚英堂里显得清脆、短促。季瑛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只是张了张,痛得无声喘息。
剪子从他手里滑落,“铮”的一声掉在地上。
四周几人接连醒来。玉美邀缓缓睁眼,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气血亏虚,浑身乏力。她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劲,只轻微地发出一声嘤咛。
岳上澜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动作轻柔地将她小心翼翼扶起,玉美邀头脑昏沉,她脚下一软,当即跌进了岳上澜怀里。
她毫无顾忌地让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栽倒下去,因为她一如既往地确信,只要有他在身侧,那双手和那个怀抱就一定会接住自己。
果然,她又嗅到了那抹熟悉又安心的茶香。
头顶,是岳上澜安抚似的吻了吻自己的发丝,他道:“辛苦你了,小满……”
季瑛躺在地上,浑身抽出地看着这一幕,目眦尽裂——那女人还穿着他季家的鲜红嫁衣,却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难怪啊难怪,此女不旺自己,原来是旺到了别人身上!
他不甘地抖了抖身子,如一条砧板上甩尾的鱼,眼睁睁看着岳上澜抱紧了她、亲吻着她。季瑛气愤万分,他还未受过这样的“大辱”,当即嘴里发出“呜呜”地呵气声,却无可奈何……
玉家的另外三兄妹和季让诚也陆续醒来,大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堂内糊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众人只见皮包骨头的季瑛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快没进的气了。
季让诚扶着墙面站起,他短暂适应了自己的身躯,一抬眸,就是父亲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季瑛把脸转向季让诚的方向,嘴唇颤动:“儿……救、救我……”
他喊了半晌,可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季让诚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男人,眼底里已不起波澜。
季瑛还在试图哄他:“救了我,季家……便都是你的……爹就你……就你一个了……”
季瑛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努力开口,想向儿子表明自己要将家业尽数奉上的决心:“你知道的,田产、地铺,还、还有十七姨娘,你不是喜欢她吗……我都给你……都给你!”
小辈们睁大了眼,看看季瑛,又默默地看看季让诚。
十七姨娘?子承父妻?!
季让诚闭上了眼。
他口中的十七姨娘,是一个年纪还不满十六的姑娘。他曾抱着玩味与报复的心,刻意调戏过人家几回。
那时的季瑛发现后,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未放在心上。季让诚曾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分量重了些,现在才醒悟过来,对季瑛而言,不论是女人还是他这个庶子,都只是工具罢了。
工具只需听话办事,若哪一天坏了、或是用不着了,便可以随意丢弃。
自己如此,他后院的每个女子如此、悲惨早亡的母亲更是如此!
终于,季让诚迈动步伐,逐渐走向他。
玉晴晔着急道:“喂!难不成你真要救他?!你忘了在阴宅里都看到什么了吗?!你母亲的尸骨还躺在那儿!”
“别听他的……别听他的!好儿子,我是你亲爹爹啊!”季瑛像是拼命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混着血淌了一脸,快要看不清面目。
季让诚在众人紧盯不放的目光下,终于来到季瑛面前,蹲了下来。
季瑛的眼里亮起了光,他妄图抬起断手去够儿子的衣袖:“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
季让诚却挽起袖口,露出了绑在小臂上的袖弩,那正是他先前拜托玉礼谦制做的。
如今,总算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启唇:“你愿意承认我是你儿子了?”
他抬起袖弩,对准了季瑛。
季瑛眼里亮起的希望顿时幻灭,他惊恐地瞪大了眼,口中“啊啊”叫着,想说话却已语无伦次。
玉暖香立刻躲到了玉晴晔身后,不敢去看那一幕。
这里,也无一人阻止季让诚。他继续幽幽开口:“可是父亲,我现在不需要你的认可和施舍了。”
“咻”的一声,机关扣下。
箭矢很短,乌黑的铁尖瞬间没入季瑛的胸口。季瑛发出最后一声闷哼,就这样没了声息。<
季让诚还是蹲在父亲的尸首前,他垂着头,众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他低声说:“我从小要得到什么,能依赖的始终都是自己。”
随后,他缓缓站了起来,那身形上似乎附着了一层解脱的畅快。
季瑛彻底死透了。
玉美邀惊奇地发现,这似乎与她先前的卜卦有所出入。初见时,她便从季瑛的面相看上看出此人寿数无多,且多半是因为身子亏损所致。
可现在,他血液流尽之前,竟先一步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
是什么让她的推测与事实结果有了出入?
她的目光向季让诚望去。
难道冥冥之中他的命运也开始与自己有了勾连?
“轰——”一片寂静无声里,那副画着阴宅的卷轴开始无火自燃,不消片刻就成了灰烬。聚英堂内晕倒过去的家仆们也逐渐恢复了清醒。
众人摸着昏沉的脑袋,一脸无措地面面相觑,缓不过神来。唯一不同的是,原先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一般的仆人们,此刻眼中都恢复了常人该有的神采。
玉美邀见此,便知是阵法溃败后,里面锁着的所有神魂都归位原主了。只不过想要彻底恢复元气,恐怕还需一段时间。
就在卷轴几乎被烧毁的同一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从季让诚身体里飘出来,渐渐凝聚成形。
玉美邀凝眸,是她。
女子异域长相,高鼻深目,发丝蜷曲。她的脸很瘦,眼窝深陷,但此刻眼底的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此魂太虚,常人肉眼无法辨识。
玉美邀不由地道:“季让诚,你母亲此刻就在你面前。”
季让诚顿时一震,他猛地抬头,目光在虚空里不断搜寻:“哪里……在哪里!”
玉美邀没有回答,她在岳上澜的搀扶下站稳,手指结印,灵光乍现。
顿时,女子的魂魄在窗外透进来的光影里渐渐凝实,她接受着玉美邀赠予的灵力,终于能够以世人能见的姿态,站在了自己孩子面前。
高挑的身姿,白皙的皮肤,深棕色的眼睛……
异域风情的美让每个人都为之仰止。
“娘——”季让诚的声音哽住了,他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颤抖着走上前。
女子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过他的脸颊,那触感暖如春日的晨间初阳。
她微微张口,第一句便是要他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陪着你,我很爱你。”
季让诚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酸胀的情绪,流下泪来。
他伸出手,想要拥抱母亲,可手臂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层温暖的雾。他什么都抱不住,他的母亲只是一抹魂,是借着玉美邀最后的灵力才凝住的光。
他双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虚空,肩膀剧烈地抖动。
“娘……我给你报仇了。我马上会把季家的一切都夺过来!我——”
“孩子,”她的声音打断了他,“季家的一切,都是赃物,我不希望你染指。”
季让诚抬起头,泪眼模糊:“娘——”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穿过他眼眶里的泪水,落在他心底最深处唯一洁净的角落:“我的夙愿,是你能安康,并且,不要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她用二十年间自己努力学会的汉文,一字一句地轻声说着。
“很抱歉,没能照顾你长大,让你吃了很多苦。”她的声音开始变淡,灵光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子,好不好?”
季让诚拼命点头,他还想多说几句话,可玉美邀喉咙一腥,吐出一口血。
“小满!”岳上澜心疼地望着她,只恨自己什么也帮不了,只能努力护着她身子不要再受任何一点儿伤。
玉美邀最后的灵力也耗尽了。
“好孩子,”女子留下最后几字,“来生再见。”
灵光散去,她消失在窗棂漏下的暖阳里。
季让诚瘫软地跪在地上,伸出手,于半空中虚握着。
很久很久才终于垂了下去。
“她……安心走了吗?”季让诚的声音苦涩。
“嗯。”
“去投胎了?”
玉美邀沉默了片刻,吐露实情:“不确定。大概要先在地府还债,兴许,她还有些苦头要吃。”
季让诚的脸色一变,顿时站起身,带着控制不住的不可理喻和愤懑迈步上前:“她一辈子没害过人,有什么债可还!”
岳上澜警告他:“你退后!”
季让诚紧咬嘴唇,他紧盯着玉美邀此刻苍白虚弱的脸,他的心顿时一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抱歉……”他垂下眼帘,十多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玉美邀看着他,回答:“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徘徊,替你挡了不少灾。”
季让诚攥紧了拳头,他早该猜到的……
“三年前,你替季瑛去江边马头杀人越货,想黑吃黑,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那回受了重伤掉进江水里,本来该是早亡的命,可你母亲用她的执念救了你,替你求来了一线生机。她兴许是在九幽地下磕破了头,才用自己的阴德作为代价,为你承担这多出来的寿命。”
季让诚身子一晃。他记起来了……
那天,江水冰冷刺骨,灌进他的口鼻肺腑。他满身刀伤,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身体往下沉去,他就要放弃挣扎,心想自己的一辈子终是要交代在此了……
可突然间,一束极淡的金色光晕穿透漆黑的江面,照在他脸上,像母亲的手,捞起他脑海里快要消散的意志。
最后,他用尽了力气朝那束光游去,抓住了一块浮木,这才飘回了岸边。
他以为是自己命不该绝,却从未料到,那束光,是周围人口中不守妇道、抛夫弃子、自己也暗暗怨恨了多年的母亲。
泪水无声划过脸颊,落下,在地上绽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玉礼谦走到季让诚身侧,拍拍他的肩:“好啦,季兄,事情都过去了,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浪子回头金不换……”
玉晴晔冷哼:“你说再多,他此刻听得进去么。”
玉暖香扯了扯兄长的衣角:“哥……”
突如其来的沉寂里,门外却闯来一个家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接向季让诚扑过去:“二少爷!二少爷!出事了!王大人、李大人、赵大人……还有府上的大少爷、三少爷、六少爷……都……都……”
“都死了!突然就……现在府里乱成一锅粥!几位姨娘都哭得晕过去了!下人们跑了大半,现在宅院和官衙都没人主事,老爷也不见踪影,所以只能来请您——”
下人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一睁,看到了地上季瑛的尸体,他当即两眼一瞪,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此人口中的“府里”是季家人在蜀地真正居住的宅院,它坐落于蜀中最热闹繁华的太少城内。
季瑛进京定居没多久,他的许多子嗣、姬妾都没跟着一起来,而是被安顿在了蜀地安享富贵。按他原先的计划,是想等留京的旨意落定后再接家人去京师的,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缓缓站起来,说道:“季瑛已死,现在季家上下全听我令!走,回太少城!”
作者有话说:
恰好明天就是母亲节,祝天底下的妈妈们节日快乐、平安健康、又钱又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