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134章
  街市闹腾,县衙里静默却有序。
  岳上澜的敕令往堂案上一摆,底下又躺了一地惨不忍睹的官员,因此第二日前来应卯的小吏们无不跪地俯首,迅速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官员们一个个都被抬了出去,按律,罪不至死的尚能医治,等清醒过来后只等服役流放;而该千刀万剐的,根本没机会见到出升的太阳,性命已由天收。
  血迹被冲洗干净,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一具具担架抬进抬出,一个个大夫忙前忙后,一下子死伤了那么多人的消息终是掩盖不住,还不到中午,县衙里的风声就走漏了。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
  “终于死了……”
  “死的好啊!这报应早该来了!”
  “还留了全尸,真实便宜了那群狗官!”
  “你们可知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群酒囊饭袋在一夜之间就被一锅端了?”
  “据说……是上头来人了……”
  猜测声蔓延开来,可市井间谈论许久都琢磨不出准确的消息。
  玉美邀一行人已离开了县衙,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他们还未来得及叫饭菜,一桌子冷荤热炒便已经被店小二端了上来。
  林颂涟道:“店家,这些饭菜是送错了吧,我们没有点呀。”
  店家却冲着几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感激万分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儿如今坊间都已经传开了,在下知道诸位贵人是从县衙来的,看诸位通身气派便知身份贵胄。如今太少城里的这帮恶徒终于死的死、废的废,我们心里好生痛快!诸位不知,从前我这一间店就被他们赊了多回账,哎……根本收不回来。若有一点去要账的意思,就会被连轰带打的赶出来……”
  玉礼谦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们放心,现在好了,那些坏人已经都被我五姐姐和五殿……唔!”
  他话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林颂涟塞了一口肉包子在嘴里。
  店家还是止不住地作揖答谢:“这一桌子饭菜只是略表谢意,望诸位不要嫌弃。”
  玉暖香闻着诱人的味道,顷刻间忘记了自己不久前才啃过大饼,她咽了咽口水说道:“不嫌弃不嫌弃!哇,这里的饭菜看上去鲜香麻辣、色泽诱人!不行!我忍不住啦!”
  店家笑着离开了。
  玉晴晔手里端起一碗醇香的酒水,惬意地豪饮一口:“啊……总算活过来了!”
  玉暖香赶紧去夺他手里的酒碗,柳眉一竖:“哥!少些喝!”
  玉礼谦放下了宝贝箱子,抓起鸡腿狼吞虎咽。
  岳上澜不停往玉美邀碗里夹菜,玉美邀看着面前碗碟中被堆成山尖的食物,无奈地笑起来:“这么多,我哪里吃得下……”
  岳上澜道:“我陪你,慢慢吃。”
  林颂涟在一旁嬉笑道:“就是,不着急不着急。殿下,小满的手指上还有伤口呢,兴许连筷子都拿不稳,你何不亲自喂她?”
  岳上澜一想,言之有理,便道:“好。”
  玉美邀赶忙按住他伸过来的手:“不用,我自己就行。”
  可岳上澜干脆起身去要来了一把汤匙,他将肉块切分得小块适口后,放到玉美邀碗里,方便她用汤匙舀着吃。
  玉美邀默默看着他低头专注分肉的侧脸,一抹甜蜜从心尖荡漾开来。
  一桌子人一边填肚子一边暗暗看着二人亲昵的举止,觉着这些画面甚是可口下饭。
  过了一会儿,季让诚走了进来。他的衣袍比离开前皱了许多,领口都未来得及整理,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刮过的红痕。他原本总是高高竖起、一丝不乱的发髻也散了几缕垂在额前。
  他抱着个木匣子走来,匣子上面有个生了锈的铁锁。
  季让诚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沓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分别写着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匣子里还有许多书信,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有的还算比较新,应当就是这两年的。
  “这些是季家还保存着的所有往来账目,”季让诚说道,“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封与各个官员往来的书信,全都在这里。谁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谁办了不该办的事,还有谁在万人坑里供了牌位……全都在这儿。”
  众人好奇地拿出其中的几本翻看起来,口中发出一阵阵倒吸声。
  那些人名、字迹,应有尽有,或眼熟、或陌生,都令人咋舌。
  上至从二品,下至芝麻官,波及甚广。
  玉暖香喃喃道:“五姐姐,万人坑里那些牌位的主人如果都遭了反噬报应,那就说明,此刻的京城,乃至各地的官员,他们全都……”
  玉美邀点了点头:“有许多人在同一天暴毙而亡了。”
  玉晴晔瞪大了眼:“那些窟窿的数量可不小啊,粗略估计,万人坑里的牌位至少也有一二百个!那朝政岂不是得瘫痪了?!”
  玉礼谦放下账本书信,长叹:“恐怕有的地方也得乱成一锅粥,我瞧这些名单,还有不少是正被外放的官员呢……”
  林颂涟深深蹙眉,她扬起手中的几封信:“还有这些,分别是朝中几位将领的。”
  空气顿时沉闷起来,众人再也没了吃饭的胃口。
  岳上澜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将这些好好保存,等回到京城,它们会派上大用处的。”
  季让诚把盖子合上,将木匣子往岳上澜的方向推了推。
  玉美邀抬眸,她的目光从季让诚脸上扫过,冷不防问道:“回家拿这些东西,被刁难了?”
  季让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袍,他随手拉了拉领口,把胸前那道痕迹遮住了大半,状似不经意地一笑:“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众人默契地不再追问。
  季宅人员复杂,哪怕此刻季瑛和几位嫡子全都暴亡了,但就凭季氏在当地兴旺了多年,季让诚要从那地方带出如此重要的物件定也费了大功夫。
  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账簿信件一一理好,一转头,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又来人了。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走来,他的衣衫旧到泛白褪色,袍角、靴面沾了许多泥,看似是个落魄之辈,但此人腰背直挺,眼神清肃。
  季让诚眼神示意玉美邀与岳上澜:这就是魏承安。
  玉美邀抬眼去观此人面相:魏承安面庞周正,天庭开阔,眉眼疏朗。他的肤色因常年奔波而被晒得暗红。而那一双眼睛则黑白分明,看人时既无打量也无揣测,目光坦荡。
  玉美邀一瞧就知此人不屑于圆滑的处世之道,说话做事只愿按本心行事。
  她默默对着岳上澜点了点头:可用。
  魏承安已行至眼前,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哪一个才是岳上澜,随之立刻叩首,声音洪亮:
  “下官魏承安,参见五殿下。”
  “魏大人无需客气,我等请大人过来,是想将蜀地的政务暂且全都交由大人掌管。魏大人贤名远播,该当大用。此后,这里赈灾粮的发放、蜀道的修缮、遇难百姓的抚恤,都需大人从中操劳。”
  魏承安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坚毅:“臣定不辱命。”<
  宦海多舛,他不善逢迎,更不愿同流合污,这么多年来只能硬生生被排挤在外。万幸,煎熬至此,初心不改,终得拨云见日的这一刻。
  魏承安果真言语直白、行事果断,他三两句寒暄后便急着要去核对衙门里往日的卷宗。太少城马上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岳上澜也不与他多说闲言,当即就放他去了县衙。
  众人已酒足饭饱,马儿也喂过了草料,此刻车夫正在客栈外等候。
  众人纷纷坐进马车内,玉美邀还是和岳上澜独乘一辆。
  车轮转动,马蹄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少城不大,没多久,众人就行到了城门口。
  季让诚骑着自己那匹良驹一直跟在侧旁,又走出城门两里地时,他终于勒住了缰绳。
  “吁——”
  他停住了。
  玉美邀在车内听着动静,心里知道,他不会再跟着走下去了。
  玉礼谦掀开车帘,看向季让诚,心中泛起一股临别的酸涩,他明知故问道:“季兄,你怎么停了?你……就留在这里吗?”
  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季让诚与众人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从未笑过,此刻,他终是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即便从前过得不开心,但我的根在这儿。况且,这里留了我当初的许多错处,我想我母亲九泉之下也希望我能好好弥补,然后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玉暖香的脑袋也探出来:“季公子,我们还会有缘再见吗?”
  季让诚想了想,随后说:“不知道,可能不会了。毕竟你们来一趟这里也不容易。”
  空气里是一阵带着黯然的静默。
  午后的阳光从季让诚的头顶照来,把他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与路边的山石尘泥混在一起。
  他的余光一直望向后面那辆马车,终于,期盼的人以一素手撩起了的青布帘。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玉美邀看着他问。
  “先把那些不义之财散到民间去,”他道,“然后去山里。山道上还有好多村子被洪水和泥流冲垮了,那些村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去帮他们修房子。”
  “铛铛铛——”半山腰的一座寺庙撞起钟响,沉长而悠扬。
  玉美邀点了点头:“挺好。积累功德对你有益。”
  季让诚还想与她再说几句话,可嘴唇微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前头的玉礼谦又不死心地问:“你若跟着我们一起走,一路上乐善好施,也能积德的。”
  里边的玉晴晔听似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哎呀!人家不想和你在一块了,你还百费什么口舌。”他说完,从车窗里扔出一包银子,直接丢进了季让诚怀里。
  玉晴晔始终没露面,他只隔着弟妹二人、隔着一扇木头车身,说道:“你若真要散尽家财去弥补过往,季家的那些银子就不该染指了。但人要活着就总得吃喝,别把自己活生生饿死了。”
  季让诚一愣,他不由自主地掂了掂那包银子:挺沉。
  玉暖香回头看着他哥:“哥,这是四姐姐给咱们的,你这算不算借花献佛?”
  玉晴晔倔强的声音传来:“哎呀我一回家就还四姐银子!只多不少!”
  林颂涟打趣道:“我们可都听着了,只多不少哦。”
  玉美邀被他们逗乐,她的车帘还未放下,季让诚得以最后一次亲眼看见她自发内心的真实浅笑。
  玉美邀掏出几张符纸,向他递过去:“这些护身符,你拿着吧,我能给的也不多了。蜀地山水秀美、灵气缭绕,往后若遇上几个山精野怪也属平常。你将符纸带在身边,或赠予有需之人,将来某天能保性命。”
  季让诚道:“我拿什么和你做交换?”他摸了摸浑身上下,迫切地想要将自己的某物放到她手里以作留念。
  可岳上澜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传来:“不必。”
  季让诚在身上摸索的手便停了。
  玉美邀对他道:“我们走了,你多保重。”
  季让诚抿了抿嘴,他也想回答一声“保重”,可偏偏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真的要分别了,车轮重新转动起来,钟声依旧在响。他抬头,能从隐隐绰绰的山林树木间看到寺庙明黄色的外墙。
  玉家的车队渐行渐远,玉礼谦和玉暖香还在对他挥手,林颂涟对他道别,可没多久,挥动的手瞧不见了,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消失的车身,轻声呢喃:“我会替你传道,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总该想办法叫世人知道……”
  他自言自语着,手里的护身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他很喜欢这感觉。
  作者有话说:
  卡着最后几分钟发了啊啊啊!!
  白天牛马,晚上追在大纲屁股后面给大家现炒现卖,太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