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151章
  乌琼华留下的东西有很多。
  那把老旧的轮椅、乌氏的祖传法器,还有族人们的心之所向。
  军帐里,乌氏女子齐齐单膝下跪,抱拳作揖:“我等愿以小满为一族之长,誓死追随!”
  为首之人从怀中捧起一个小巧的锦盒,恭敬地举过胸前,递到了玉美邀面前。
  玉美邀伏在榻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被擦去的血迹。她颤抖地抬起手,接过了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段精美的布帛。
  玉美邀眸子一沉:乌氏历代继任的族长之名都会被工整地绣在这种布帛上,载入族谱。
  此刻,眼前锦盒内的流光溢彩的布帛上,用金线绣着几个隽秀有力的文字:
  乌氏第十九代族长——乌婧满。
  这是祖母早就给自己取好的名字。
  从前,乌琼华没有等到合适的契机亲自把这个全新的称谓授予孙女,等一出山涧,她就立刻将此交由身边信赖之人保管,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玉美邀的泪珠滚落,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波涛汹涌的悲伤。
  那个梦境里,祖母对她说过,自己是给她算了一卦才出山的。
  窥了天机,必死无疑。所以她拼尽一切为孙女想好了后路。
  给她留好了可用之人、为她尽量排除了一切隐患。
  尽管乌琼华心底里非常信任孙女的能力,可作为祖母她还是想尽了办法替她考虑周全。
  她的小满,这个自己亲手调教养大的孩子,会比月儿更出色、走得更加长远。
  玉美邀双目含泪,双手捧起布帛,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
  ……
  大齐四地,战鼓声声。
  军营里的长角吹响,蜀地重整军队,蓄势待发。
  玉晴晔策马于队伍最前列,他身姿笔挺,如一面被风吹紧的旗帜,浑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潇洒气场。
  从前在京城的武场里,他每日起早贪黑、勤学苦练,就是为的有朝一日能披挂上阵,保境安民。
  眼下,他终于寻到了机会。
  玉晴晔回眸,他的目光与后方城楼上站着的玉美邀相接。
  昨日,滇南圭弗氏已派遣使者日夜兼程抵达蜀地,并拜见了岳上澜与玉美邀,表明了投靠之意,祈求二人能够出兵,鼎力支持圭弗氏长子继位。从此,圭弗氏愿臣服在侧,为二人登上大齐宝座尽拳拳之心。
  双方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今日,玉晴晔就要动身,带兵出动,与使者一起前往滇南。
  玉美邀休养了几日,已恢复不少。她披着外衣,和岳上澜一同站在城楼上。她轻轻挥手,冲着下方的玉晴晔示意。
  玉晴晔扯起嘴角,他拍了拍腰间宝刀,冲着头顶上的二人念了句连夜背出来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玉美邀轻叹一口气:“不许提那‘死’字,万一冲撞了言灵,应了谶可不好。”
  说着,她面对下方托起掌心,一道灵光如春风般拂去,吹动队伍里的军旗展昭不停。那是平安符化成的清风祝祷,庇佑之力灌入了军中每个人的印堂。
  她道:“此去,助各位一路顺遂,平安归来。”
  玉晴晔笑着冲他们挥手:“那我们出发了,你们也顺顺利利的,到时候咱们京城见!”他又转头,对着城门口一起送别的几人拍了拍胸脯,似一只骄傲的公鸡。
  万人的队伍扬起尘埃,浩浩荡荡地离开。
  玉美邀轻轻道:“京城见。”
  话语伴着林间清风徐徐飘远。
  不远处,城外的山谷里刚新建起一座硕大的砖砌墓地。那是蜀地的百姓自发为牺牲的乌氏族人立的衣冠冢。
  她们没留下尸身,无遗骸可埋葬,太少城内几个手艺人便塑了几十座像,立在了墓地前,供后世子孙代代观瞻悼念。
  玉美邀想,如果衣冠冢立在这里,祖母她们应当也是满意的。
  此地若没了战火,便是个山清水秀、风水极佳的场所,距离她们曾经所在的山涧也并不算十分遥远。以后往来祭拜,在马车上贴几张极速符也方便得很。<
  她正如此想着,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飞来。
  玉美邀抬手,让其停在自己的指节上。
  是郝柚青的信又送来了。
  她展开纸鹤的身躯,里面的内容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但字字都能敲击在心房上:
  “皇帝突然下诏退位,幼太子登基,贵妃乱政。京城外已有大片焦土。”
  玉美邀蹙起眉:“贵妃既然是滇南女王的人,那朝政落于她手,京城内外百姓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四周还有这么多乱兵……”
  岳上澜道:“观火与我众多属下潜伏在禁军之中,他们已竭尽全力护着城门,不让乱军闯进来随意烧杀。可目前京城里除了逃走的百官,还剩下的权贵寥寥无几,奉恩侯府是其中一个。我想他们也撑不了太久。”
  玉美邀上澜道:“我这几天休息得够久了,不能再拖了。殿下,咱们也尽快启程吧。”
  岳上澜回望着她,深深点头:“好。”
  从蜀地到京城,带着剩余大军一起前进,需走许久。
  不仅是因为路途摇远,更因每走一段,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
  一路上流亡的百姓无数,道边常有被乱军劫杀的平民尸首。
  乌氏族人一路超度,并以护身符为军队开道,庇佑众人不受孤魂野鬼和山间精怪所扰。
  期间不少地方军阀麾下的逃兵前来投靠,因此他们的队伍每前行几十里,就壮大几百人。渐渐的,队伍所经之处,人数绵延没有尽头。
  行军多日,他们抵达了曾停留的山村道观,许多村民们已侯在路的两边,众人手里举着瓜果,喜盈盈地丢进军队里。
  “五姐姐!你看村口那块大石头!”玉暖香掀开车帘,大喊道。
  玉美邀向外望去,就见村口新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太平村”三个红色大字。抬头,眺望远处,村落的后方,道观正缓步重修。
  不仅如此,她还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小小的殿宇正紧挨着道观,拔地而起。
  那殿宇前方似乎屹立着一座女子雕像。
  “那是……”
  岳上澜笑道:“那大概就是村长先前提过的,要给你立的生祠。”
  玉美邀还稍显憔悴的病容略一泛红,她有些不习惯这样厚重的爱戴:“他们竟这么快就动工了,我以为……那时候村长口中的生祠至多是一个设想而已。”
  岳上澜握住了她垂在膝上的手,道:“这是小满为民除害而得到的回报,往后,天底下还会有更多人认识你、敬仰你。”
  玉美邀反握住岳上澜宽大的手掌:“我会同殿下一起,好好珍惜大家的这份情义。”
  季让诚就策马走在不远处的前方,他目睹着一路上的跌宕,心中的感慨都化为了无言的动容。他想,等到了京城,看着她站在巅峰后,自己就该默默回到蜀地,继续给季瑛留下的罪孽扫尾。
  更也许……他该出家当个和尚才好。了却尘缘、排除杂念,清清静静地修行。
  思及此,他不由地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想法十分可行。
  就在这祥和美好的气氛里,玉礼谦突然哀嚎起来,求饶般道:“流萤姑娘!你别这样!算我求你了!”
  季让诚转头瞧去,就见玉礼谦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跌下来,他抬头看到了季让诚,就像看到了救星:“季兄!你行行好,让我与你同乘一匹马吧!”
  季让诚的头微微一歪,就见玉礼谦左边的脸颊上印了两个红艳艳的唇印子。他嘴角一抖,觉得好笑。这些天他早就知道乌氏一族里有个叫流萤的女子整日都缠着玉礼谦,一副非君不娶的模样。
  玉礼谦想躲都没有地方可躲。
  季让诚明知故问地戏弄他:“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干什么非得和我挤?”
  玉礼谦几乎哀求:“流萤她她她……她刚刚突然从外边钻进我车里!”
  话音刚落,流萤当即一头扎了出来,她涂在嘴上的唇泥有些花了,却能十分完美地吻合玉礼谦脸上的印子。流萤气鼓鼓道:“喂!你跑什么!”
  玉礼谦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紧紧抓住季长城垂在马背上的衣角,瑟瑟发抖:“流萤姑娘!该是我来问你!我清清白白的身家,你干什么突然亲我?!”
  流萤疑惑:“废话,你若不清白,我能看上你吗?你快先到马车里来给我补补灵力,我最近一路上都在超度亡魂,可累坏了。”
  玉礼谦道:“我又不会术法,如何给你补灵力?”
  流萤道:“谁说补灵力需要术法了?难道小满她曾经没有告诉过你,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最是滋补。尤其你这样的童子,阳精最纯,乃上上品。”
  玉礼谦如遭雷击、面红耳赤,一瞬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干脆掀起季让诚的衣袍,一把盖住了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回避女子的纠缠:“别说了!快别说了!”
  季让诚:“……”
  罢了,她们乌家人都这样。他也快习惯了。
  流萤见玉礼谦这样抗拒自己,不免有些神伤,她瘪了瘪嘴,带着些怨气“哼”了一声,跳下马车走了。
  季让诚无奈道:“好了,出来吧,姑娘都被你气跑了。”
  玉礼谦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瞟了瞟,果然见流萤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将衣袍从自己头上掀开。
  季让诚嗤笑:“人家流萤容貌端庄、性格直爽、灵力也强,哪一点配不上你了?至于这样吗?”
  玉礼谦垂下脑袋,嗓音也有些低迷:“我从未与姑娘相处过,她那般猛烈,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让诚第一次对人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他二人一个坐在马背上,一个两条腿跟着走,一问一答起来:
  “那你到底是喜欢人家还是不喜欢人家?”
  “我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有什么知不知道的,你连自己的心都摸不清吗?”
  “我……我不知什么是喜欢。”
  季让诚想了想,道:“喜欢就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她,不想离她太远,她在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就情不自禁地往什么地方瞧。”
  玉礼谦抬头问:“季兄,你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你也喜欢着谁吗?”
  季让诚目视前方,手里握着的缰绳紧了紧,静默不语。
  玉礼谦自顾自道:“哦……对,瞧我这记性……你父亲曾说过,你喜欢他的一个小妾,还调戏过人家。”
  季让诚被他这一句措手不及的嘟囔气得差点掉下马:“玉礼谦!”
  他刚准备揪着这个家伙好好为自己辩解一番,可顿时,多日未曾重现的钻心疼痛突然从自己还没结痂的伤口处再度袭来。
  季让诚顿时呲牙咧嘴,倒吸一口气:“嘶——”他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那里是曾被蛊虫咬过的地方。
  这几天不都好好的么……怎么又开始疼了……他想不明白。
  季让诚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让自己冷静。
  玉礼谦问:“季兄,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季让诚呼出一口气,那阵疼痛过后,他体内似乎又平复了下来。
  他道:“无妨。”
  说罢,他便自己打马往前走去。
  “唉?唉季兄?”玉礼谦两条腿赛不过马匹矫健的四肢,他干脆留在原地,自言自语:“喜欢就是想她……想看着她?……唔。”
  这情与爱,怎么比书上那些奇门遁甲还要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