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礼谦满头大汗地往营的另一端跑去,他前不久刚从士卒嘴里打听到季让诚一个人坐在西边那条河流的石块上发呆。
他不知不觉有些走远了,脚下的路越来越暗,营地的火光被远远甩在身后。哗哗的流水声渐近,可他却没发现友人的身影。
四周静悄悄的,蓦地,身旁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季、季兄?……”
玉礼谦试探着走过去,伸手扒开枝叶……
可入目,是一队埋伏着的弓弩兵。
玉礼谦一愣,对面的这些兵也一愣。
二者面面相觑,相互打量。
玉礼谦瞧对方的衣着根本不是自己人的模样,他的神色渐渐由疑惑转到惊愕,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似乎是埋伏在此的敌兵。因为他借着月色看清了对方布甲上篆刻着的一个“雍”字。
“你、你你你们是!……”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也察觉到他只一人。
雍王的弓弩兵们立刻凶神恶煞起来,搭弓拉箭瞄准了他。
“喂喂喂……放、放过我吧!!”他顿时惊叫着往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拔腿就跑,“各位好汉饶命呀!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须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
可身后的人根本不予理会,他们只知雍王有令:五皇子的军营西侧若有任何人跑来,但凡不是自己阵营的就格杀勿论。
数十支箭羽如流星般追着玉礼谦飞射而下,有几支擦过他身上的衣袍,划破了他的皮肤。
玉礼谦几乎要哭出来。
“啊!……救命啊!!——”他绝望地哭嚎着。
他原本就是想来找季兄讨教追求女子的妙招,可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
“老天爷!救救我!!”
他能侥幸躲得过第一批箭雨,可这样的幸运又能维持多久……
自己这一路跟随五姐姐出来游历,妖魔鬼怪都见过了,也想过自己会不会葬送在某个怨魂或妖精手下,可就是没想过自己会死在天下大乱的纷争里。
后面的弓弩兵紧追不舍,他听到弓弦再一次被拉紧的吱呀声,心脏当即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箭雨如预料中那般再度锁定着他的步伐,厮杀而来。
“完了……完了……”他快要跑不动了,又因为紧张,脚下的步伐越发绵软……
那尖锐的箭镞就要呼啸到他的耳边,就要穿透他的心脏,玉礼谦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逃不过了……
自己若死在这儿,五姐姐他们多久能发现他的尸身?
可最终,箭羽没有穿透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清脆悦耳的铮鸣。
一个人影迅速从林子深处踏步而来,他手中持着长刀,利刃折射出冰冷的月光。
那把刀在刹那间替他抵挡了致命的威胁。
以为自己大期将至的玉礼谦愣愣地回过头,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脸再也绷不住心中的恐惧,放声大嚎:“啊啊啊季兄!!你来了季兄!!呜呜呜……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们了!”
他这厢还没哭诉完,季让诚只抛下一句:“躲起来。”随后便冲着那帮弓弩兵疾步而去。
月光下,刀影所划之处,鲜血飞溅,痛呼不断。
这条小径人迹罕至,雍王留下来的人手并不多。弓弩兵也并非是善战之辈,身上又有负重,季让诚突然出现,冲刺而来,便能一步杀三人。
不消片刻,满地躺尸。
血水顺着他长刀的尖端滴落,眼前,只剩孤立无援又惊惧不定的一个小卒。
那人见同伴全部倒下,害怕得双腿都在发抖。
季让诚提着长刀一步步向他靠近,可就在此刻,他冷漠的表情却骤然一僵。
他的眉头狠狠一跳,臂膀上,迟迟未结痂的伤口处,钻心的剧痛再度来袭。
这痛感与时俱增,甚至让他连刀都拿不稳……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哐啷”一声,长刀坠地。
季让诚这回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那股痛苦。他单膝磕地,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
唯一剩下的弓弩手眼见情势大转,当即咽了口唾沫冷静下来,他嘴角抽动,一丝狰狞的诡笑扬起……
此人再度搭弓拉箭,先瞄准了季让诚。
季让诚的伤口开始撕裂流血,可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住对方,毫不畏惧退让。
“季兄!?”躲在草丛后边的玉礼谦眼看情况不妙,着急地大喊起来。
就在那只箭要射出的一瞬间,季让诚耗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把抓起被丢在一旁的长刀,猛地掷向对方。
他爆发出的力气更急更快,转瞬之间,飞掷出去的武器裹挟着飒风穿透了那人的胸膛。
最后一个危机也解除了,对方手里的弓弩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玉礼谦顷刻跳出来,跑到季让诚身旁,蹲下来扶着他:“季兄!?你怎么了?没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却触到了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呀!你的手臂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你何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季让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胳膊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季让诚大口喘着气,冷汗已浸透了衣衫。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伤口,连指甲都要掐进皮肉里。
他说不出一句话,这疼痛让他头脑发胀,两眼昏花……
“呃……”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呻/吟出来,整个人往旁一倒。
“季兄!”玉礼谦失声喊道,他一垂眸,忽见一粒黄豆大小的鼓包出现在他臂膀的伤口处,移动的模样更为明显。
那东西每动一下,季让诚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
“怎……怎么办……怎么办……”玉礼谦手足无措,他翻遍自己浑身上下,只翻出一张护身符。是五姐姐给他的,他听话,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季兄!你忍一忍!我、我感觉你手臂里好像有一只虫子在爬!我用刀帮你把那家伙挑出来!”<
半昏迷着的季让诚听到“虫子”二字,快要涣散的神志顿时一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在太少城外与蛊虫相斗时……
他即将失焦的瞳孔在最后一刻亮了亮。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些天莫名其妙的阵痛时不时袭来,且一次剧烈过一次。是那回消失不见的小虫直接钻入了他的臂膀里!
他胸口猛地一缩,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又将玉礼谦吓了一跳:“哎呀!”
季让诚苦笑:自己还有救么……
他努力扭过头,看着玉礼谦紧张地握紧刀尖,开始尝试对准自己的手臂……
“季、季兄……我来了!”
玉礼谦一咬牙一闭眼,猛地将刀尖冲着那鼓动的小包扎下去。
“噗嗤”一声微响,玉礼谦缓缓睁开眼,抽出刀尖,果然就见一只小虫被扎了个正着。
他纵使没有亲眼见过蛊虫,却也知此物古怪,竟然能在人体内游走。
护身符能驱邪镇煞,玉礼谦二话不说将符纸把小虫子包住。一瞬间,符内发出“刺啦刺啦”的焦灼声。
不消片刻,护身符和那虫子一起化为了灰烬,飘散在夜里。
季让诚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玉礼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道:“我把你背回营地,让学钦为你包扎伤口。”
他说着,伸手想办法将人抬起。奈何季让诚比他重,玉礼谦又无习武的经历,因此使了半天力也没法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季让诚的呼吸逐渐微弱下去,他多么想配合着支起身躯,可无论怎么运气,都再也提不起任何一点劲儿了。
生命的流逝在自己体内是如此的清晰可感……
“呵……”他反而笑了笑。
竟会是这样?
前方不远处就是京师大门,他马上就可以看着她走向权力巅峰,从此变成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
他也想好了,到时候自己就默默离开,出家为僧,不再对红尘和权势有任何贪恋了。
他从此一心向善、只做好事。
可也许是自己悔悟太晚,老天爷不给他机会了。
“哈哈哈……”季让诚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夜空高处越发明亮的月光。
“季兄,你突然笑什么!快,我背你回去。”
“别忙了。”他道。
“什么?”玉礼谦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尝试将他背起来。
季让诚轻声道:“一个死人,最后躺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你胡诌什么呢!”玉礼谦有些生气,“别说这样的晦气话!”
季让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后一个。”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
且音调一字比一字虚浮。
玉礼谦愣住,他跪在季让诚身旁,盯着他的脸,感觉到这话好似不是在开玩笑……
“喂,季兄……就是一只虫子而已,你那么厉害……跟五殿下比就差那么一点点,总不至于被一只虫子咬死吧。季兄,你别吓我……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和流萤姑娘谈成了,说不定我们马上就可以成婚了!既然是朋友,你再坚持一下,来喝喜酒呀……”
“抱歉……”季让诚道。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第二次说这两个字的机会,且还是在死之前。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抱歉的,但总感觉眼前这家伙泪眼汪汪的模样是在逼着他愧疚……
“……”季让诚微微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那嘴唇毫无血色,可他依旧又说了声:“抱歉……”
他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既无执念,那何必强求……
他的指尖触碰玉礼谦的袖口,想叮咛他:就地将自己掩埋了吧。这里安静,是个长眠的好地方。
可最后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刚抬起的手很快滑了下去,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玉礼谦呆坐原地,他快要神魂出窍。
季让诚还看着他,可那瞳孔里,没光了……
他颤抖地去测他的鼻息,但无论手指停留多久,都始终感受不到呼出的热气。
玉礼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掌无力地捶打着地面。
远处的营地中,蛇妖正短暂肆虐。那腥风血雨的斗争被远远的隔在西面这一片看似安静的树林里。
那里,乌氏女子正洒血战斗。
这头,玉礼谦抹了把泪眼,一边胸膛起伏抽噎,一边执拗地花力气将人驮到自己后背上。
玉礼谦的哭泣无法止住,便任由泪珠滴滴答答地滚落。他望着燃起火的营地,眼神无比坚毅。
季兄,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