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送你一张护身符 > 第156章
  营地的另一头,雍王瞧着眼前的形式不对,立刻勒住了马。
  喊杀声越来越近,林颂涟手执长枪,那纸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强劲似铁。她带着人,在前面勇猛冲锋,所向披靡。
  雍王干脆心一横,对晋王喊道:“快走!快走!那蛇妖母女竟如此不中用!咱们赶紧先撤回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转马头,可身后晋王的马儿跑不快,他身子太重,胯/下的马匹早已受累,即便马鞭再怎么抽打,也提不起速度。
  “四哥、四哥!你等等我!”晋王有些无助地叫着。
  雍王已跑出许多步,他回眸看了眼被甩在不远处的晋王,心中稍作权衡,接着,他立刻头也不回地加急马鞭,抽打着跑远了。
  不一会儿,他便听到身后那英姿飒爽的女子拿住了自己的兄弟,那带着威胁与挑衅的声音远远飘来:“晋王殿下,既然深夜突然造访,此刻却不进去与我们好好会会,现在又想往哪儿跑呢?”
  雍王心道一声该死,又加快了速度逃亡离开。
  他一边奔逃,一边不断宽慰自己:无妨无妨,只要跑出前面那片林子,自己就可以回去,后面的事,大不了再慢慢筹谋……
  他一路向前,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耳边只有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了!
  他记得转过一个弯就豁然开朗,能够将这片树林摆脱!
  终于,眼前的月光越发明亮,头顶遮天蔽日的枝杈延伸到了尽头。
  可他刚从这条小径脱身,一扭头,脸上还未来得及摆出的得逞笑意当即僵住……
  雍王猝不及防地勒住了马。
  眼前,岳上澜就站在道路中央,他一身黑衣,静静凝视着自己。此刻明月当空,更照得他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而一旁,那有过一面之缘的乌氏女子坐在马背上,温和的月白色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一角。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刀戟、无声排列的军队。
  队伍之中,是自己设伏在暗处的兵卒……
  他们全都被抓了起来……
  雍王的心顿时像被浇上了一盆冷水——这夫妇二人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后路,在这守着了!
  雍王的脸色僵了下来,身下的马儿在原地打转,鼻中喷气,蹄子刨着地面,原地徘徊。
  “阿澜……”终于,在一番挣扎后,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号令全军的气势,转而卑下了起来,“你我叔侄一场,从前纵使有过不少误会,但眼下国难当前,自家人更应该相互帮扶才是……”
  岳上澜的眼眸里轻轻划过一丝嘲笑:“相互帮扶?”
  他上前一步,雍王坐下的马儿便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岳上澜道:“四叔在盘算着伤我军队、夺我兵权时,可有想过要这些?”
  雍王赶紧跳下马,他微弓着腰,企图讨好周旋:“四叔承认……自己从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贤侄如今竟有这样大的本事和运气,当真是前途无量!今日就算四叔求你,咱们一笔一捺画不出两个岳字,到底是一家人啊……四叔望你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就放过我这一回……”
  岳上澜道:“四叔,因为你,今夜白白牺牲的不只是我麾下的将士,还有乌氏一族好几位姑娘。若我此刻顾念亲情,那对她们便是不公,所以,你自己问问乌族之长,看她愿不愿意饶过你。”
  他说着,身子微微一侧,让出了视线。
  玉美邀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俯视着眼前萎缩起来的雍王。
  雍王咽了口唾沫,这女子此刻的眼神比他侄儿的还要冷冽,直觉告诉他,这姑娘不好糊弄,更不是心软的主。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像对青蛇母女一样对玉美邀许诺道:
  “姑娘,你与阿澜如此亲近,往日定要进他后宫,可即便贵为皇后,成了一国之母,但到底也是我岳氏的媳妇……你若肯对我网开一面,届时,我定在朝野内外鼎力支持乌氏一族,也叫你们这个姓氏扶摇直上,成为新贵,在那些旧世家里站稳脚跟!”
  他越说越是澎湃激昂,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实在有理。<
  天下匹夫你争我夺,不就是为了这点权和利吗?
  可眼前的女子却笑了。
  雍王一怔,发觉她竟然用一种看丑角的目光看着自己。
  玉美邀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做事就为了享受荣华富贵、高人一等么?”
  女子御马上前几步:“更何况,谁告诉你我要进后宫了?谁又告诉你,他会有后宫?”
  雍王一怔,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摸不着头脑地看看玉美邀,又看看一旁伫立着的岳上澜,自己这位好侄儿似乎对乌氏族长的话全盘默认,一个“不”字都没有?!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岳上澜:“贤侄,你说句话啊?这、这是真的?堂堂男儿,怎么对一个小女子言听计从?!”
  岳上澜冷冷地看着他道:“四叔,你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轻视我们吗。”
  “我……”
  玉美邀已经抬手,几张符纸从袖中飞出,化为一条绳索,顷刻间将雍王紧紧束缚。她蔑视地望着他:“多说无益,你的后半生就在劳役中为万民恕罪吧。”
  雍王被绳索死死捆住,他越是扭动挣扎便越是无法动弹。他愤怒地转向岳上澜,大叫他的名讳:“岳上澜!你当真要对自己的亲皇叔如此绝情?!我到底也没伤到你!你忘了你小时候是如何在我面前卑微讨好的了?!你如今不念亲情,一朝得势就要把自己的皇叔收押起来,还对一个女人唯命是从,我看将来天下人会怎么耻笑你!!”
  岳上澜对他的歇斯底里波澜不惊,只对手下人道:“带下去,和晋王分开关押,好生守着。等入了京城,即刻押进大牢。”
  雍王在不甘的大吼大叫里被拖了下去,待人走远,晚风中的夜,又恢复得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静谧无声。
  玉美邀拉了拉手里的缰绳,岳上澜的爱马在她身下乖巧无比。她看着被拖走的雍王,心中翻涌着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情绪。
  晚风拂面,吹得她眼泛泪花。
  岳上澜当即走近:“小满……”
  她抿了抿唇,对岳上澜道:“殿下,在今夜动乱的前夕,香儿还在告诉我,说阿谦和流萤好事将近了,可现在,流萤死了,我的族人……又少了好几个。”
  岳上澜握住她有些发冷的手背。他不太擅长说安慰的话,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让她开心、没有烦忧:“小满,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面临许多失去,那我便向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让你因我而感到痛苦难过。其余的,我们一起挨过去。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玉美邀攥着缰绳的手松开,冲他俯身,伸出双臂。岳上澜张开怀抱,接住她,让她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二人并肩站在这片山林前。他们脚下就是山崖,虽然不高,但视线可以绵延千万里,直至看不见尽头的天边。
  那远处,有无数村落人家,有被城墙紧紧拥护着的皇城,还有万千生灵。
  玉美邀俯瞰山岚,轻声道:“天地万物从来都不会去记住谁曾在权力之巅,可人却始终在无休无止地相互争夺。如果有一天,乌氏一族能在我的手里重新发扬光大,让人人都有了惩恶扬善的能力,那每个歹念在萌生之前,大家先有的会不会是敬畏之心?若人人皆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世间的悲剧,会不会就少很多?”
  她像是在问他,更像是自问。
  她自己说不出答案,岳上澜亦是。
  可他却更加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所谓机缘,皆事在人为。小满大可以无所顾虑地放手一搏,试一试,至少……一定会比原先好一些。”
  玉美邀与他十指紧握,她抓住了掌心里传来的坚定,点头:“嗯。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做到的。”
  身后,很远处,营地里已逐渐稳定了下来。
  青蛇的大闹,敌兵的夜袭,让许多原本自以为稳操胜券可以高枕无忧的士卒受了一记重锤。林颂涟现在正指挥着众人收尸、救伤。
  乌学钦在帐子里一边熬药一边给写方子,忙得原地转圈;玉暖香眼眸含泪,可她即便想哭,也依旧强忍着颤抖的双肩,在一旁跟着打下手。
  他们腾出了好几个军帐,用来专门安置伤患,也便于集中照顾。而其中有一个帐子,是专门用来停尸的。
  许多死去的士卒在人间已无亲无故,因此尸身被抬去一个个掩埋立碑;而那些还有亲友在世、自己却身亡的,乌氏女子便暂且搁下自己痛失族人的悲伤,先为他们贴上符纸,结下阵法,送他们的亡魂“回乡”,托梦告知亲友自己的讯息,随后再入土为安。
  帐子的一角,牺牲了的乌氏后人也一起静静地躺着,她们每个人看上去都安宁无比。流萤的双眼已阖上,她身上的血迹被仔细擦去了,族人也给她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玉暖香打了一盆水,将毛巾浸湿,她鼻尖红着,和所有帮忙照顾病患的人一样,口中一言不发,即便是抽噎,也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
  林颂涟交代了,现下不是哭的时候,这紧要的关头,悲伤的情绪不能在军中传播。
  正当大家都默默地做着事时,外头传来了响声。是士兵看到了玉礼谦,纷纷对他轻声招呼,有人在问:“季公子这是怎么了?……”
  可玉礼谦一字未答。他将人一路背回来,压弯了背、腰肢酸痛也没停下脚步。
  回来的路上,他跨过起伏的小径,越过被损毁的帐篷,看到了军中此刻的满目疮痍。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的不对劲。
  营地被偷袭了,他回来的一路上已经听说,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树林里遭遇雍王的埋伏。而此刻,敌人虽然已经被打跑,可他明显感觉到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忧伤的氛围。
  没有胜利后的喜悦,而是被努力压抑的啜泣,那声音细微而断续。
  玉礼谦的心突突地不安跳动,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终于,他看到了乌氏的帐子。
  他想,五姐姐和族人们这样厉害,那话本里那些起死回生的招数,还有学钦高明的妙手,是不是都可以有法子再救一救季兄?
  万一呢……是不是?
  季兄前几日明明都还好端端的,一点儿异常都没瞧见,这样高超的武功、又是如此桀骜的性子,老天爷怎么可能说将人收走就真的将人收走了呢?
  不会的,肯定还有转机……
  是这样的想法,支撑着他一路大汗淋漓地回来。
  他终于掀起了帐帘,想向乌家的姐姐们好好求教,他也会多求求流萤,她们会有办法的……
  可当他背着季让诚,好不容易走进来,入目,便是一张张梨花带雨、默默垂泪的脸。
  玉礼谦轻轻放下季让诚,让他靠坐在一旁,接着,他放眼望去,就见这帐子里竟然……满地尸身。
  有不少是已故的士卒正在安魂,而那一旁的角落里,是几位静静躺着的女子……看衣着,都是乌家人。
  他咽了口唾沫:怪不得,大家如此伤心……太少城一战后,乌氏出山的族人已折损大半,如今又逝去了几位,她们怎会不难过呢……
  鬼使神差间,玉礼谦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挪动脚步,让他往里走去……
  玉暖香正好过来,她见玉礼谦突然出现,心一沉:“阿谦……”
  她想唤住他,让他别再往里瞧了,可刚喊一声名字,她的泪就断了线一样忍不住往下滑。玉暖香端着铜盆的手轻轻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启齿告诉他这个不好的消息。
  无法阻拦,也无须阻拦。
  总要知道的。
  此刻,众人心中各自的痛苦,谁都不比谁少。
  玉礼谦垂着眸,他越往里走,胸腔里的心脏就越是往上提。他先是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两位女子曾拜托他修过自家的器具桌椅。
  再往前瞧去,入目,是一双他有些眼熟的绣鞋……
  这绣鞋……和流萤脚上穿的那一双很像。
  玉礼谦想:她们从山涧出来时也穿着类似的衣服,那脚上的鞋呢?也相同吗?
  他不记得了。
  下一刻,他就看清了这双绣鞋主人的面容。
  突然间,脑袋里乱乱的。
  流萤……
  她就躺着自己的眼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不似往日里那般,既没了那执拗又强硬的脾气,也没了顾盼神飞的表情。
  他不知道流萤为何在这里。
  为何……与尸身们躺在一起?
  接着,玉礼谦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咚”的一声,面朝大地狠狠载到了下去。
  “阿谦!!”玉暖香手里的铜盘脱落,掉在地上,溅出了一地水花。
  作者有话说:
  公司搞团建,漂流,然而那天正好是我们这里最冷的一天,二十多度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果不其然又感冒了……辛苦大家久等,感恩,鞠躬!正文尾声啦,谢谢一路追更的宝宝,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