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一刻不落地在城内前行,没一会儿,奉恩侯府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玉暖香已经撩开了车帘,频频向外张望,那急不可耐又雀跃无比的模样就如一只在春日林间跳动的喜鹊。
林颂涟骑着马,跟在她的车旁打趣她:“香儿,你不怕你娘亲一会儿找你兴师问罪?”
玉暖香想了想,道:“我与他们不辞而别,的确有错在先……爹娘若是生气要罚,那我也认了……”
林颂涟瞧她那一脸认真反思的模样,不由道:“唔,看来咱们香儿的的确确是长大了,懂事咯!”
玉暖香脸一红:“将军,我已十六了!早就长大了……”
林颂涟道:“是是是,你和阿谦都长大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笑着,而前面骑在马背上的玉美邀却有些近乡情怯。
她既期盼着与父亲重聚,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知晓了来龙去脉。
她想告诉父亲,自己从前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对他冷漠疏离,是她有错在先……她想告诉父亲,在回京的这段日子,自己很想念他……
此时的军队旁,已有不少百姓簇拥在两旁跟着往前走。
有人说道:“那夜乱军进城,许多人都来不及避难,大多官宦人家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早就逃之夭夭。唯独奉恩侯开了府门,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伤员。”
“据说奉恩侯府是个纳福之地,他们宅子里的每一处格局都曾由一位高人亲手布置!果然,你们瞧瞧,其他大宅大院都被洗劫了,唯独这奉恩侯府坚不可摧,愣是没被攻下来!”
“奉恩侯府在此番战乱里做了善事,这是善有善报!那位走在五殿下身旁的女子,就是侯府的五姑娘!”
玉美邀听着四周的谈论声,心头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流。
她心中清楚,家里那些风水格局和暗埋的阵法,都是母亲当初留下的手笔。原来,自己曾以为的家中怪象、那些明显被精心谋划过的布局,实则是母亲留给父亲的礼物,是夫妇二人感情甚笃的见证。
玉美邀曾以为,自己是父母决裂的“罪证”,但原来,她也是他们感情的结晶。
终于,玉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内。身后,玉暖香已经按捺不住,率先从马车上飞奔而下,激动万分地叩向了铜环。
“开门!快开门呀!爹!娘!我们回来啦!!”
岳上澜在玉美邀身旁轻声问:“小满,你要一同下去瞧瞧吗?”
玉美邀轻轻摇头:“进宫要紧,现在的时间不可耽搁太久,我瞧一眼他们,安心了就好。”
玉暖香持续不断地声声呼唤着,没一会儿,侯府紧闭的大门内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手忙脚乱的解锁动静。
里面的门闩上似乎被紧紧缠绕了里三圈外三圈的锁链,可想而知当初京城内的劫掠让人直至今日都心有余悸,不敢松懈。
不多久,众人只闻“哗啦”一声清响,玉家大门内的铁锁落地,满是斑驳的朱门敞开,秦湄和玉既明呆立在前。
秦湄向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如今已满是憔悴的倦容。她发髻上没了彰显身份的华贵珠翠,眼下还布着两团大大的乌青。
她定定地看着玉暖香,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一瞬嚎啕大哭起来。
“娘!”玉暖香扑进秦湄怀里。
玉暖香知道,自己母亲向来是最注重仪容的,不论是在父亲面前,还是对外见客,她都会再三确保自己是否光彩照人。可如今……她头一回见母亲这不修篇幅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不辞而别的日子里,母亲一定急坏了。
玉暖香回家前早就想过母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又将自己关起来责骂,可眼下的秦湄只是狠狠抱住了她,哭泣不止。
没有问她去哪里了,没有责怪她的不懂事,只是抱着她不愿撒手,并涕泪纵横。
“娘……香儿回来了……”玉暖香也跟着呜咽抽泣。
秦湄的泪像决堤的水,她双手则紧紧抱着女儿,口中断断续续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娘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玉既明站在秦湄身侧,他眼眶鼻尖都酸了红了,他看着玉暖香,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哽咽了一声,嗓音低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着,随后又抬起头,视线穿过几列军队,直直看向坐在马背的那抹醒目身影。
玉美邀也在看他。
父女二人隔空相望,相顾无言。
玉美邀动了动双唇,喊了一声:“爹爹。”
玉既明原以为自己再见到两个女儿时会维持住往日里不苟言笑的形象,可玉美邀隔着些距离,远远的轻声一句“爹爹”,便让他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赶忙抹去泪花,他心中其实比此刻的玉美邀还要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开口交谈。
这个时候秦湄也抽噎着抬起头来,视线在军队里反复逡巡:“阿晔呢?阿晔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秦湄惊恐起来,嗓音也提高了几分。
玉暖香刚要和母亲解释,岳上澜先开口了:“夫人,玉大公子武艺高强,又多年在武场校练,本殿便于一月前命他从蜀地挂帅出征,直赴滇南,让他以我大齐的名义帮助滇南圭弗氏重整皇室,并向我朝俯首称臣。”
秦湄与玉既明都一愣:“五、五殿下,此话当真?!”
玉暖香急着回答:“当然啦,爹、娘,兄长可厉害了,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大功回来了!”
秦湄还是不放心:“可……毕竟是去滇南,那里正闹内乱,你哥哥他又是那不着调的性子,我担心他会有危险……”
玉暖香安慰道:“娘,放心,有五姐姐的护身符在呢!”
秦湄匆匆瞧了眼玉美邀,但目光又很快躲闪了回去:“哦……哦……”
她从前没少得罪这妮子,如今人家威名远扬,还被最得势的五皇子奉为座上宾……这妮子若是和自己算起从前的账,那自己可就惨了……
秦湄的心揪了起来,她正后怕着,可身后玉既清和朱氏,以及玉湘宁也闻讯急匆匆赶来。
岳上澜冲军队里的属下示意,几个士卒立刻从马车里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玉礼谦,慢慢走到了奉恩侯府门口。
玉家人骤见玉礼谦这幅丢了魂的模样,皆惊愕大喊:“阿谦?!”
朱氏扑到儿子身上,急得哭出声:“谦儿!你这是怎么了?!啊?不要吓为娘啊!!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说话呀!!”
玉礼谦见了家人,连日来极度低落的神情终于稍有缓和,他抬起无神的眼,努力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爹,娘……我……没事。”
玉暖香在一旁帮着回答:“二叔二婶,谦弟他身子没受伤,就是……心,被狠狠伤着了……”
“啊??”朱氏一脸茫然。
玉湘宁抬眸看着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玉美邀,招呼道:“邀儿,快回家吧,这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想听你好好说说。”
玉既明在旁边不住地点头,眼里全是殷切的期盼。
玉美邀看着家人们都好好地立在眼前,她心中宽慰了许多,可却对着玉湘宁摇了摇头:“四姐、爹爹,这一路上的事很多,要说的话很长,先让香儿讲与你们听。眼下,我与五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秦湄壮着胆子和玉美邀搭话,她情不自禁地半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又讨好着道:“哎哟邀儿,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有什么大事儿呀?我们都……咳咳,可想你、可担心你了……而且那皇宫是说能进就能进的?更何况现在里头还办着陛下的生辰大宴呢……”
此言一处,四周的百姓们又开始愤愤不平。可岳上澜乃皇室中人,众人还未知他的态度,因此那些咒骂声终是不敢太大。
岳上澜却当即扬声道:“太后与叛贼司马绍乃沆瀣一气的滇南反贼,柳大人与钱大人被俘虏且至今未归,正是拜那二人赐。一个他国安插的细作岂可为我大齐太后?眼下国库吃紧,民不聊生,该是开源节流、奉行节俭的时候,她却肆意挥霍,践踏我大齐民脂民膏!本殿此番平乱回京,携乌氏一族共赴殿前,为的就是捉拿细作,重振朝纲!”<
他字字清晰,让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刻,民众里传来连绵不绝的叫好声。
街巷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欢呼、鼓掌,兴奋的叫喊不绝于耳。
玉美邀在一片喝彩里重新望向玉既明,脸上再无疏离的神色,她终于能毫无负担地对着玉既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颜:“爹爹,女儿去去就回,在家等我。”
玉既明的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他干脆放弃了,将已经湿了一大片的衣袖往身后一甩,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爹爹等你……”
他不知道女儿跟随五殿下进宫后会做什么,却能感知到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绝不是只求在家宅后院安稳度日的女子。
她们有自己的使命要践行,有自己的理想要追随。他作为丈夫和父亲,定是全力支持的。
玉美邀此刻顿觉自己的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她转过头,重新目视前方,不远处,就是皇宫。
“殿下,咱们走吧。”她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期待,甚至是急不可耐。
岳上澜在她身旁,对她,永远都是那一个字:“好。”
马蹄重新扬起尘埃,大军声势浩大地向那座巍峨林里的宫宇而去。滚滚烟尘里,是人们急于推翻乱政的兴奋呐喊。
“拿下细作!肃清朝野!”
“整顿宫闱!还我大齐海晏河清!!”
作者有话说:
安个小插曲:
京城大乱期间,侯府接济伤民。
账房:掏钱、掏钱、掏钱。
毕竟多了许多人吃饭、喝药。每一笔都是银子的支出。
秦湄:哎呀!钱呐!再这样下去,还要花多少钱呐!
她经历过家道中落,就算当初父亲在蜀地当小吏,实在家里也并不富裕。秦湄是穷怕了。
朱氏(礼貌微笑):嫂嫂,这银子你就放心花吧,药材用了多少,我全贴补上(继续礼貌而疏离地微笑)。
秦湄(惊讶、窃喜、装作推诿):那怎么好意思呢!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