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扶相携,一步步迈上高阶。
金銮大殿就在眼前,岳上澜与玉美邀一起抬手,共同推开了殿门。
一瞬间,丝竹声涌了出来,那听似十分欢快的乐曲却越弹越急,曲调里夹杂着一丝慌乱和无措,音符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二人放眼望去,此刻的大殿里灯火通明,与外边昏沉的暮色形成鲜明对比,上百盏铜灯沿着殿柱排列,火光跳动,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大殿正中央,排列着数张案几,玉美邀瞳孔一缩:这里有许多官员和贵妇正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个人都微微垂着头,目光紧紧锁在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上。
“都说京城里的人全都跑的跑、散的散,可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官宦和命妇……看来街巷里有些大宅院之所以空着,竟是因为不少人进宫了……”岳上澜喃喃。
“殿下,他们……不对劲。”玉美邀紧紧锁起眉头,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一张张沉寂的脸。此刻的这些人里不论男女、官衔,他们都端坐、垂头、双手静静地放置在膝上,动作姿势是如此的整齐划一……
整齐到十分诡异。
这些人一个个面目严肃,唯独眼眸里还有些神采,可若细看,他们的目光满是惊慌与恐惧。
奏乐声依旧欢快轻盈,且孜孜不倦地盘旋在耳畔,可在这静止的场面里只显得突兀而森然。
玉美邀和岳上澜循声望去,就见乐师们坐在大殿旁侧的矮台上,拨弦的拨弦,吹曲的吹曲。他们的手指不断抚琴拨弦,许多人的指尖已划拨得血流如注,可即便如此,也不见半分要停的意思。
乐师们的神情里满是痛苦和麻木,但他们好似被安上了某个机关,一刻不敢松懈。
大殿里的这些人,无论是达官显贵,亦或乐师仆从,都是如出一辙的古怪。他们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言行举止根本不受自身控制。
玉美邀伸出手,张开五指,在其中一位贵妇人面前晃了晃。妇人像是回应她似的眨了眨眼,可除此以外,就连她满头的珠翠也未晃动一下。妇人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掐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们有意识,听得见我们说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就是动不了了。”玉美邀道。
岳上澜的面色越发凝重,他望着大殿中央,御座上空空如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大宴是为九弟而办的,可太后与九弟也不见踪影。”
玉美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抽出一张符篆,翻转指节,在胸前交叠结印。半晌后,再度睁开双目,那锃亮的眸光里,灵力已然开始运转。
她用自己的一呼一吸感受着这间殿宇中的与众不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终于渐渐浮现,并愈发清晰起来。
这里的每个人,若看五官面目,似乎没有端倪,可观其脑后,就能瞧见他们后颈的肌肤下竟生长出无数条黑色的细线!一道道细线向四肢延伸出去,丝丝缕缕,它们依附着每一寸经脉,攀缘延伸,密集且细长……
“有蛊……”她道,“这些人,他们都中蛊了。”
玉美邀与岳上澜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后背紧紧相依。
他们此刻所置身的殿宇内汇集着整个大齐的权力人物,每个人若亮出头衔,皆是名声响亮。可纵然如此,再高的官衔也没了效力,他们现在都如同被操控的傀儡,按在坐席上动弹不得。
整间宫殿的气氛诡异无比。
岳上澜的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扇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御座后面那扇金屏风上。
屏风边缘用纯金铸着九条盘龙,龙目镶嵌猫眼石,在烛火中幽幽闪光,仿佛有生命般轻轻呼吸。
丝竹声持续奏响,突然,“铮”的一声,有一把琴的弦硬生生被拨断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个怨魂猛地从殿顶的横梁上落下来。
“找到了……找到了!”
是一位女子,她穿着婢女的衣裳,领口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伤处乌紫发黑。她停在一个官员面前,二人几乎贴面。
她辨认着此人的五官,口中一遍遍确认着自己找对了报复的对象。她饱含幽怨的嗓音越呼越大,越来越刺耳,这声声阴寒幽怨的声音吸引着更多冤魂从空荡荡的宫殿四周聚集过来。
这个被女子紧盯不放的官员姓钱,官拜三品,已年过半百。他在看见那个怨魂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他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喊不出声,连躲也躲不了,整个在原位坐着不动,抖如筛糠。
女子的冤魂歪着头,口中吐出的寒气喷洒到他脸上,凝结成一层薄薄霜:“是你……就是你……!是你强占了我!我此生都忘不了!”
她从低吼逐渐转为尖啸,她抬起指甲乌黑的双手,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我死的时候才十五岁!”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力道大得惊人,官员颈部的动脉在她的掌心就像一只砧板上的鱼,无力的甩动挣扎。
官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他的眼珠上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从紫变青,身体痉挛,只片刻后,他的头便猛地往前一栽,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仇得报,女子的魂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从而逐渐消散。
同时,大殿内聚集而来的幽魂越来越多,如这官员一样被寻上门的达官显贵比比皆是。
他们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孽债,既逃不脱,也动不了……
殿内的骚动不止,越来越多的人丧命。
岳上澜细细听着冤魂们口中念的苦果,他们死于自己的身份卑贱、无力抗争;死于主子的无情迁怒、栽赃嫁祸……
玉美邀冷眼旁观:“因果循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
这大殿里,大半的位高权重之人,双手都占满了鲜血。
而剩余活着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他们只能僵坐在原地,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玉美邀道:“殿下,太后和少帝还未现身,太上皇也没有踪影,我们必须先找到他们。”
岳上澜指了指御座后的金屏风:“那里似乎有动静。”
“走。”玉美邀刚说完,二人正要迈步过去,可突然间,宴席上还活着的人却突然开始动了。
“咯啦、咯啦——”是关节扭动的声响。
他们的身体如一个个提线木偶,从座位上拉起,四肢躯干每动一下都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有人的膝盖不听自己使唤,竟缓缓从反方向弯折——“咯嘣”一声脆响,骨头被硬生生掰断。他疼得下颚颤抖,面无血色,可那扭曲前行的步子依旧往前跨了出去。
这些人,开始歪着头、弓着背,拖着残败的身躯,或站立、或伏地,甚至是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扭曲姿态,一点点向玉美邀和岳上澜所在的方位挪动。
他们的七窍开始渗血,腥臭的气味弥散开来。这味道有些熟悉,玉美邀恍然大悟:“是虫蛊被唤醒了!他们体内的虫蛊开始作祟,若要根除,需寻源头!”
言语间,这些人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们血脉里埋下的黑线逐步收紧、拉扯,虫蛊正逼迫他们前行,做着他们根本不愿做的事情。
“呼哧”一声,一人率先冲他们飞扑而来,明明脸上是惊恐和抗拒,但内心的万般抵触也丝毫阻止不了自己不受控制的行为。
“殿下小心!”玉美邀惊急地唤道。
岳上澜反应迅速,他身子一侧,一边护着玉美邀往旁退开,一边抽出腰间的竹扇。那扇骨薄而韧,边缘磨得锋利如刀。他将扇骨划过伸来的手,击中那人穴位,蔓延的黑线被他这一下阻隔了开,袭击而来的手也终于获得了自由。
然而等不及喘息,身后又一人扑来,岳上澜随即替玉美邀挡下,并反手一扇,击中第二的肩井穴,那个人身体一僵,往前倾去,随后软软地倒下。
源源不断的人从座位上被驱策着站起,岳上澜保持着有律的呼吸,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密集的袭击。这些人每每扑来,脸上写的都是迫不得已、痛苦万分。他们被丝线拉扯,被蛊虫啃噬着神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躯体受人摆布。
玉美邀站在岳上澜身侧,有他寸步不离的护卫,她能完全放心地将心神都凝聚在自己的术法上。
她刺破十指,双手结印,十指转动,如一朵正在盛开的白莲被血雨吹打,美丽得触目惊心。
数道符纸从她袖中齐齐飞出,淡金色的灵光将大殿映出一片清新淡黄的光晕。
符纸在空中盘旋片刻,随后精准地分别贴在大殿的每一根柱上、梁上。
每有一张符纸贴上,就有一道灵光荡开。
“蛊缚尔身,令解尔魂!助尔脱困,速复已神!”
洗涤污浊的清冷嗓音带着无可抵抗的强悍力量压倒而下,那些被符纸灵光扫到的人们动作逐渐迟缓,好似江中之舟逆涛而流,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岳上澜抵御着袭击,他既要保证玉美邀的安危,也要顾及这些无辜之人不会再无端受伤。他需时时注意自己手下的力度,步步小心谨慎。
玉美邀知道他的不易,她努力释放灵力,额角沁出汗来,但掐诀的手势稳稳当当,正如岳上澜心性坚定地护着她一样。
随着灵力的扩散,蛊虫蛰伏在躯千里的丝线已经完全清晰可见。玉美邀惊奇地发现,那些线条的另一头是从每个人的后颈延伸出去的,它们顺着一个方向汇聚,一直到御座的底下,仿佛一棵百年老树从地底延伸出来的根须。
她寻着这些密集的脉络望过去,终于看见了所有蛊虫丝线的源头。
一个如心脏一样正跳动不止的物体正在地底深处,一下又一下地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黑线就跟着收缩一下,富有节拍。
黑线根部凝聚,而延伸出来的每一条支系都深深地扎进了这些权贵们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这操控人身的蛊不是一两天就能长成的,是很久以前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随后日积月累、年复一年,虫蛊在他们体内生根,从此在也分不开了。
可既然是蛊,就要有播种的时机。
他们这么多人,都是什么时候被下蛊的?她还不清楚。
但至于是谁播下的……
玉美邀的嘴角微微一勾,新的符纸已经从她指间飞出,带着凶悍强劲的力量,冲着金色屏风后头凌厉地直击而去。
“砰”的一声,那张符仿佛一把利刃,直接隔开了屏风正中精美无比的绣线。
屏风一断两半,边框上一高一低雕刻着的两条金龙也被拦腰斩断。
这一击,让殿内安静了下来。被虫蛊侵蚀的人们终于得到了解脱,他们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绵软地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乐师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曲乐,笙管从他们哆嗦的指间滑落,琴弦上的血迹滴滴答答。符纸上,用以驱邪避祟的灵光跟着一起消散在最后一个颤动的尾音里。
岳上澜瞬间收起竹扇,站稳了身形,他微微喘息,很快就平复了内力。
御座后被截断的金屏风缓缓向两侧倒下,砸在地面上,发出轰响。
屏风之后,有高矮两抹身影。他们的脚下,正是所有蛊虫丝线的汇聚之地。
玉美邀与岳上澜抬眸,直视而去。
那略高的身影穿着一件橘色金纹的华美凤袍,凤袍的衣摆拖在地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中发亮。她身姿窈窕,肤如凝脂,脸蛋艳过桃李。
此人正是当初的贵妃——现在的太后。
她的身侧,年纪尚轻的少帝正畏缩在旁,紧张地盯着二人。
艳冠群芳的年轻太后站在那里,她的神情平静极了。她瞧了眼满地躺倒的权贵,在亲眼目睹蛊虫黑线正从他们肌肤上慢慢褪去后,她才重新抬眸,认真审视起了玉美邀和岳上澜。
“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慢呢。”她笑了起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