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黄廷兰萎靡道。
其实他有很多事都不明白,就比如那帮南夏细作究竟是怎么突然都出现在应州城中,还都被沈释抓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沈释是镇南军主将,手里有线报。
但怎么就这么巧呢!
此人不会是早就筹谋好了……专程来给他师父报仇的吧!
黄廷兰看沈释的眼神更像看一个怪物了。
沈释又问:“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私库的位置,以及里面具体都有什么?”
黄廷兰瞥了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我手里只有这三块碑刻,又不是十三块。更不可能去过那里了。”
沈释飞快地皱了下眉,又盘问黄廷兰,是否知情私库中藏有武器。反倒将黄廷兰吓得脸色发白,直言若是他知道,那万万不敢接手的。
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被发现了他祖坟都会被皇帝刨出来吧!
沈释:“……”
原来黄廷兰一直不肯交出碑刻,甚至不惜动用杀手阻拦晏涔,并不是因为他知道其中有火器。
而是因为他被师父和周湛的真心与假意给忽悠瘸了,坚信自己是能入阁拜相的肱股之臣。
沈释一时间有种没了办法的感觉。
“当时在应州,我师父具体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你详细写下来给我。”
黄廷兰不大愿意:“这么久的事了,我怎么记得?”
沈释举起自己手里的信封。
黄廷兰:“……”我写!
晚膳时,沈释拿到了满满两张纸。
根据黄廷兰写的内容,师父当时挖出石碑的时候,似乎只有他和南有容两个人,东西直接就藏起来了,别人都不知道。
黄廷兰会知道,还是后来云山道长回京前告诉他,在鬼愁岭的某处山洞里有他藏的三块石碑,他托黄廷兰时不时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那东西是陛下想要的,找齐了就可找到前楚私库所在,很重要,但风险也很大,如果黄廷兰不敢冒险那就算了,他不会强求。
黄廷兰表面应下,但实际上有自己的算盘。
他想着若是自己调任京城的调令下不来,他就用石碑的事与周湛交换——或者说威胁。
没想到周湛真的将此事拖了快半年,也没个定论。
黄廷兰疑心他要过河拆桥,可眼见着云山直接被下狱,他更是不敢轻易透露自己的底牌。
后来书院周转困难,黄廷兰才不得以偷偷拿出一块,给了青盘书院周转。
沈释看完抬睫:“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当真有飞黄腾达的金贵命吗?周湛并不是真心提拔你,你分明看出来他在利用你,你仕途顺利是因为他们在你身上有利可图……”
黄廷兰面色一僵,叹了口气。
“沈将军,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他不知怎么忽然收起颓气,恢复了几分儒雅的文人气度。
黄廷兰指了指外面,“你听。”
沈释侧耳,才发觉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这世上之事,凡是令人痛苦折磨的,逃不过一句‘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啊……”
沈释却转眸道:“虽覆水难收,然亦可往之不谏,以追来者。”
黄廷兰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我对不起风回……哦,该叫他云山道长是吧?如果你们还能见到他,帮我告诉他,把我当朋友,算他命里有此一劫,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
悬挂在屋中的大梁地图上,有一条鲜红的曲线,由北贯穿南,正是云山道长负责勘舆的那条新官道。
当年宋工部炸了整个兵器库,按理说此物本应销毁,随之销毁,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私库里?
沈释站在地图前,陷入沉思。
把火器放在私库中,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复国。
沈释目光森寒,是谁在准备复国?
他不允许大梁再起战事,外邦的可以打服了通商,内里的……
至少要先抓出来。
沈释又去审南夏细作了。
他要南夏细作交代出,楚家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要说复国,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姓想这么干了。
然而细作肚子里能吐的消息全都吐了个干净,沈释却仍没有收获。
沈释脸上阴云密布,亲卫们皆屏声息气站成一根木桩。
好在白交及时出现:“公子!京城来的信!”
寄到京城,请边守拙转交给云山道长的信,终于收到了回信。前两天下雨耽搁了两日。
沈释带着这封信回房。
没多久,阿粥来敲门,“公子用晚膳吗?”
沈释在铜盆里用皂角洗手,“不了,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阿粥:“啊,那我去跟晏姑娘说一声吧,她也说没胃口来着,我叫成墨去劝她,她才松口师兄陪她她再吃……唉,我再劝劝吧……”
沈释的手在水中停顿了下,“等等。”
阿粥假装转了个身才回来:“啊?”
沈释擦干手:“饭菜拿来给我。”
阿粥:“好嘞!”
阿粥回过身,无声跟身后的成墨比了个大拇指。
成墨狂点头,回了一个大拇指。
自从跟着晏涔出来历练之后,成墨人活蹦乱跳了不少,再加上练习打弹弓,学有所成,更是到处上蹿下跳地爬树,整日里滚得像一只脏兮兮的卷毛小狗一样。
这日雨停,她照例又出去爬树练习弹弓了。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洗脸,就被阿粥大哥叫去给晏涔送饭。
“晏姐姐被关起来了?”成墨惊诧。
阿粥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托成墨给晏涔送饭的时候,和她聊聊天,宽慰两句。
于是成墨便问晏涔,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晏涔愣了一会,不知道在回忆什么,突然问她:“墨娘,如果我师兄为了让我乖乖留在客栈,宁愿答应我亲我一下,也要把我关在这,这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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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墨默默抬手捂着脑袋两侧:“算我多长了一双耳朵。”
晏涔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哎呀,我是说……我是想问……你觉得他是因为喜欢我才真的亲我?还是因为他是师兄要保护师妹,为了保护我连跟自己师妹亲一下都能忍?”
成墨一愣:“那你们亲完之后……呃……沈公子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
晏涔想了想:“没什么表情,就是一直盯着我看,冷笑了声就走了。还把门锁了。”
晏涔严肃道,“我觉得他在嘲笑我。”
“真的假的?”成墨更惊讶了,“那你是怎么跟他说,要他亲你一下的?”
晏涔平铺直叙地重复:“你不是说照顾师妹是师兄的责任吗?那你就亲我一下。你亲一下,我今天就待在这里。”
“……?”
成墨用尽吃奶的劲按住自己的嘴角。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你说这句话是在挑衅?
有没有可能,沈将军是被你的挑衅给气笑了?
晏涔:???
成墨甩甩脑袋,本就散乱的发髻更乱了:“所以你是想让沈将军承认他喜欢你。”
晏涔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成墨讶然:“啊?我们都看得出来沈将军对你很好啊。”
晏涔摇摇头。
她恹恹地垂下眼皮,“我不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当师兄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成墨下意识想说,当然是都有了。但是看晏涔这副样子,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太轻描淡写了。
她拍了拍胸脯:“这样,你按我说的做。”
·
沈释拿着那封信,端着饭菜去了晏涔房中。
门从外面关上,沈释将信封和饭菜都放在桌上。
“师父回信了。”沈释道。
床榻上,鼓起的被褥中露出一个脑袋。
晏涔狐疑地看过来一眼。
桌上果然有一个信封。
沈释将饭菜摆放到桌上。
“先吃饭,再看信。”
晏涔眯着眼观察了片刻,磨磨蹭蹭从床上蹭下来,又蹭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沈释又收拾了碗筷,终于能坐下看信了。
师兄妹是这样的,上午刚吵得天翻地覆,又亲了个气死对方的嘴,晚上还是要坐在一起看师父的信。
信寄过来的很不容易。边守拙去狱中探望云山道长,藏在袖中带进去,让他回了,再将回信揣回来,辗转寄到他们手上。
二人打开信封,一人捏着信纸一边,眼巴巴去看师父给他们回了什么。
上面先是边守拙简单说了一下京城的状况,以及回复沈释所问,边守拙说弄不到其余十块碑刻的拓片,十碑全都放在内府库,看守十分严格,无从下手。
后面三张纸全是云山道长写的。
“哎呀,为师听边大人说了,怎么事情变成这个鬼样子了?当时在应州修路。我每天累的跟泥猴子一样,还是黄承迁亲自带着好菜好酒上山看我,他还拨自己府上的家仆、府兵、护卫帮我呢。
“你们知道吗,为师当初想的可好了,计划都完美得很。就是没料到陛下如此多疑……这也就罢了,怎么我就托付了一个友人,还所托非人呢?
“哦边大人提醒我,你们问我当初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我跟南有容偷偷藏起了那碑刻,藏在了山洞里。那深山老林的,你就跟人说那山洞在哪,他们都找不着,实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然后藏完了呢,我跟南有容一合计,想着还剩最后这一点路了,干脆给它修完吧。
“最后一段路是通往楚州,那里山多,又高又险,对外交通不便。百姓还要时常承受南夏的骚扰,日子过得甚是不易。
“而且最重要的是,沈小释在那边驻军啊!他之前说想让通商互市稳定下来,两边百姓渐渐融合。那我又一合计,你没有一个好走的路,商贩的货怎么运出来呢?
“就当是为了沈小释,为了南地的百姓们,为了大梁能够继续休养生息,不再起战火……修吧,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哄着陛下先把银子掏出来,用这个钱把路修了再说。什么碑刻,什么十三品,就说找不着嘛!找了十块,也够可以了。
“修完路回京之前,我路过应州,去寻了承迁,把私库的事告诉他,又将最后三块碑刻托付给他,让他定期上那山洞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倘若无人来偷,反倒被什么野熊、野狼拖了出来,那可就招笑了……
“就是没想到,嘿,为师差点给自己弄死了。更没想到,为师所托非人,竟将豺狼视作挚友。
“哎,为师的心好痛,为师闻之大哭三天三夜,五禽戏都没有打。好在肝郁得以疏解,毒素已全部排出,湿气也排了不少,现已康复。徒儿们不必挂心。
“为师已喊万福观兄弟姐妹们前去为你二人撑腰,想来你们收到信时,他们也该到了。不必感动,不必痛哭流涕,浅浅思念为师一下即可。为师会起卦看你们有没有思念为师的!
沈释:“……”
晏涔:“……”
怎么感觉这老头在狱里过得比他们还舒服?
作者有话说:
cp粉头子成小墨:这么互相挑衅都能亲上嘴子,不愧是我磕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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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李白《妾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