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穿华衣锦服的高挑郎君走了进来,环顾了一周屋内,没有发现人影。
“嗯?人呢?”
身后骤然响起尖锐的风声。
锦衣郎君豁然回身,只见一柄匕首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护卫拔刀迎上格挡,一时火星四溅。
一击不中,动手的人立刻后撤,轻盈跃至窗边,抡起凳子就要砸窗逃跑,身后那郎君连忙出声:
“等等!本宫不是来杀你的!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晏涔一转头,恶狠狠的,“没有恶意你为什么要和唐小包他们打架,还强闯我房间?”
话音刚落,晏涔的目光也扫了过去,才终于看清了那郎君的脸。
眉修目凤,面如冠玉,生的乃是一个金相玉质的气度。不似寻常人。
晏涔警惕起来。
往常也有达官显贵来万福观上香的,气度也是这样不凡,此人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还带着武功高强,人数众多的护卫。怕是权贵。
他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确实动了两下手……但没打起来。”那人无奈道,“本宫的令牌一亮出来,谁敢在本宫面前舞刀弄枪?”
晏涔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自称。
本宫。
东宫?
晏涔双眼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高挑郎君手掌一翻,露出掌心的东宫令牌。
“方才我的侍卫先上来,双方有一点点小误会,才闹出点动静。你的房门也不是我强开的,本来就没锁上,只是虚扣着。”
“……”晏涔沉默。
那人双指并拢挥了下,跟随他的护卫便去门外,将唐小包带了进来。唐小包被卸了武器,但确实没受伤,衣裳也没有打斗后的凌乱痕迹。
唐小包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晏姑娘,这位是太子殿下,燕琮。”
太子!
晏涔狐疑警惕地盯着燕琮,小声问唐小包:“他干什么来了?”
唐小包摇了摇头,又想了想:“可能是和钦差一起来的。”
太子上了二楼之后,拎着他那个令牌,从廊道上穿过来,左右见到令牌者,皆勃然变色,弃刀跪地叩首。
见了东宫令牌,他们就绝不能再反抗,否则就是死罪。
太子出现的如此突然,又是在沈释离开不久之后,再联想到沈释今日是去做什么的……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太子是微服和钦差一起来到应州的。
晏涔看向燕琮的眼神顿时迷惑了很多。
燕琮一看就是直接冲着自己来的。
找她干嘛?
准没好事!
唐小包被带出去,门重新合上。
燕琮上前一步:“现在相信本宫了吧?”
晏涔的匕首也更近一寸。她冷声道:“别过来。敢问太子殿下,所为何事而来?”
燕琮最初听闻时,就对这个金石寻访使具有极大的好奇心。
后来发生了这些事,再传到京中时,已经将这个寻访使传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睚眦必报犹如恶鬼般的人物。
燕琮十分疑惑,她是怎么做到的?
好奇、疑惑、百爪挠心,还有一路急行赶路的烦躁,都在眼前这个灵动的生灵身上得到了答案。
燕琮得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才能让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玉琢般的年轻小娘子,
眼珠乌凌凌的,像警惕的小兽一样,防备地盯着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脊背微弓紧绷,嘴上哈气警告……而她的爪尖……不是,匕首尖,又锋利得令人望而生畏,不敢妄动。
燕琮想起朝中的传闻。
这就是那个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燕琮此前没有妹妹,只有两个该死的弟弟。还有一个多疑的父皇,一个利用他巩固家族在朝中地位的母后。
他们彼此空有血脉,实际上君臣远大过骨肉。
燕琮空有一腔亲情,始终无处安放,如今看到身在朝野外的妹妹,忽然便有了一个着落点。<
如果晏涔真的……或许晏涔就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体会到亲情的人。
他与晏涔,可以不是君臣,只是亲人!
燕琮一下子就对晏涔有了无比深厚的耐心。他温声道:
“我就是想来见见你。朝中都说黄廷兰与青盘书院的事是你揭发出来的,这太危险了,现在青盘党和刘方岭一派都在等待机会好报复你,我也要确认下你的安危……”
晏涔并不知道朝中党派是如何划分的,更不知道燕琮是站在什么青盘党那边,还是他们的政敌。
不知道情况如何的时候,那就唯有跑,先去找师兄汇合再说!
晏涔毫不犹豫,推开了窗户,反手就要跳出去。
然后原地顿住了。
——外面倒挂下来一个狐狸脸面具的人。
晏涔:“……南指挥使?”
她直觉面具后的人对她笑了下。
南朱雀不客气地跳了进来。
虽说南朱雀曾与她和沈释达成过合作的协议,但晏涔还是警惕地抓着窗台。
南朱雀将晏涔挡在身后,抱拳一拱,对太子道:“卑职天枢卫‘星日马’指挥使,参见太子殿下。”
燕琮:“你来了。”
晏涔眼睛又睁大了,这二人果然认识。她转身就想跑,却被南朱雀一句话叫住:“寻访使可还记得,在下说想与你们合作?”
南朱雀道:“当时形势还不稳定,故而没有告知二位。此次合作中,还有一方,便是太子殿下。”
晏涔问:“什么意思?”
南朱雀对燕琮道:“殿下可将东西带来了?”
燕琮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沓折叠整齐的白纸。
南朱雀问晏涔:“那两块碑刻,寻访使可制作了拓片?”
晏涔迟疑片刻,点头:“你说的合作是什么事?”
南朱雀道:“二位的目的都是找到私库,在下会帮你们。作为交换……”
南朱雀那张狐狸脸缓缓转向太子燕琮,语气缓慢而笃定:“殿下登基后,我要执掌天枢卫。”
燕琮淡然应道:“可以。”
闻言,晏涔震惊,她知道天枢卫分为四个分支,每个分支都各自有一个指挥使……南朱雀这是要掌控整个天枢卫?
而且燕琮登基后是什么意思?燕琮找私库……难道是要谋反?!
南朱雀又看向晏涔:“寻访使,就是你想的那样。”
晏涔:“……那真是恭喜你们了。”
燕琮向她解释:“父皇多疑,立了储君却又并不信任,加之我母族势大干政,父皇已打算将皇位传给二皇子。”
燕琮面上多了几分自嘲,“我那二弟,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莽夫,反倒得了父皇的青眼……事到如今,本宫也只能坐实他的怀疑了。”
南朱雀道:“寻访使不必太忧心,还记得前些天我告诉你的那个口谕吗?”
回京之后,即使换出师父,她也要入宫观修行,待白云观变成陵观后,便永世不得出了。
晏涔当然记得。
那个口谕如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在她心上。
这几日她肯老老实实被沈释关在房中,除去贪图美色……其实也有几分逃避。
“殿下登基后,这条口谕就作废了吧?”晏涔凝眉,瞧着燕琮。
“还有这样的口谕……”燕琮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冷笑一声,“你放心,他说过的什么旨意都不会算数。”
这对晏涔而言是好事。没想到,她逃避了几日,这个死扣一样的难题居然迎刃而解了。
南朱雀:“方才说到,我会帮你们找到私库的位置。同样,请寻访使配合我,将站在韩家那边的青盘党,和前朝楚家余孽,一网打尽。”
晏涔点头,又问:“我知道韩家。青盘书院的山长叫韩光表。我能问为什么吗?你是青盘党的……政敌?”
“当然可以。”南朱雀笑了下,眼底却是冷意,“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其实我是需要一份足够重的功绩,来堵住旁人的嘴。天枢卫你已接触过了,想让四支分支都服我这个新头领,不是件容易的事。”
原来如此。南朱雀是为了这个才会掺合进这件事里来。
南朱雀做事细致,还专门跟晏涔解释了一下,配合自己做这件事会有什么好处。
自从晏涔揪出应州青盘书院的案子后,外面关于她的传言演变极快,且如脱缰野狗一样席卷整个大梁。
同时,根据南朱雀获得的情报,江湖上也有消息放出来。
有人称那位金石寻访使寻的根本不是什么金石碑刻,而是一座绝世宝库,里面有金银珍玩无数,孤品奇物无数。
而且呢,这位寻访使的行程人人皆知,只要跟着她一路走,等到宝库找着了,大伙儿都能分一杯羹!
反正大家组织起来,到时一拥而上,能抢多少是多少,抢了就跑,人多眼杂,谁也抓不住谁,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江湖上的消息自然也不是凭空出现,而是有人刻意放出来并且大肆宣扬。
估计是青盘党的手笔。
故而晏涔现在的处境十分不乐观。原本,南朱雀还想提醒她一下,结果发现晏涔已经被沈释关起来了。
不管是阴差阳错还是如何,总之此举确实保证了晏涔的安全。
晏涔彻底震撼了。
……关于她的传闻已经演变到这个程度了?
这是晏涔完全没想到的。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之前能够顺利思考一些事,是因为,消息来源是沈释的亲卫和情报网,并且经过筛选。
师兄跟她说什么,她听什么就可以了。
可现在不同,她眼前的,一个是她初次见面的太子,一个是天枢卫从不露面的神秘指挥使。
她不该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们。
晏涔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直言:“南指挥使说了这么多,可我要将丑话说在前头,我与你不熟,无法像信任我师兄那样信任你。
“先前你行踪诡秘,我与师兄四处寻你不得,连陈宿与你联络都极为不易,可见你本身也是防备极重的人,应当能理解我。还有,退一步讲……你说的天子口谕,若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局。那我又该怎么办?”
“寻访使会如此想,也是常情,能理解。”南朱雀面具后的眼睛弯了下。此时坐得近,晏涔瞧见了南朱雀长而细密的睫毛。
南朱雀继续道:“所以,为了我们互相都有对方需要或者忌惮的东西以作把柄,我决定,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晏涔一愣,燕琮也怔住。
南朱雀抬起手,掀开黑色兜帽,又缓缓摘下狐狸面具。
面具后露出一张昳丽的脸。
晏涔瞬间睁大眼,抬袖掩唇。
太子燕琮也难掩震惊之色,但很快移目避嫌。
……那是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我本名南惊春。”她恢复了本音,还带着些未消散的沙哑,唇角微勾,“晏寻访使要捏下试试真假么?”
晏涔很不好意思地立刻伸手:“那多不好意思啊……”
好软,是真脸。
“‘星日马’这一支天枢卫最忌暴露自己的相貌、身份。现在,你们有了我最致命的把柄,不必担心合作时我会做什么手脚了。”南惊春摊开手。
晏涔直勾勾地望着她,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脑子里只有一句:真好看啊……
也难怪南惊春敢将自己的相貌作为筹码。
这样一张脸,只要见到,就绝不会忘记。对于刀尖舔血,还需要擅伪装的天枢卫来说,确实是大忌。
“寻访使,你若有什么要求,可以对殿下与我提出。”南朱雀又道。
晏涔回过神,眨了眨眼,果断道:“我要平安的救出师父,和我师兄,和万福观,我们一起过回以前那种平静自在的日子。”
燕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意思说她这也太没志气了,委婉道:“你可知你父母是……”
晏涔眉头蹙起。
“只是可能。”晏涔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殿下,我不管你与陛下究竟为何这样认为,但我的态度很明确。我对皇家的生活不感兴趣,我只喜欢万福观。”
燕琮似乎有些遗憾,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挺好的。宫城的确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这妹妹生得如此有灵性,兴许正是在道观中自在长大的缘故。
她不该被京城那样的地方消磨去灵动之处。
“也好。”燕琮笑了笑。
南朱雀给二人分别倒了茶。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约定。我需要大家对私库内所藏的东西保密。”
这是自然。晏涔与燕琮都同意了。
一来燕琮需要利用私库中的火器作为自己谋反的筹码。
二来晏涔这边,永安帝当初在宋工部炸了兵器库后,转头去找宋云生,就是因为他怀疑宋工部给儿子留了图纸。
一旦火器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出来,就永安帝那个多疑的性格,势必会怀疑云山道长当年逃离应州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有火器图纸。<
若是如此,他绝不可能将云山道长平安放回来。故而晏涔这边也需要对此事保密。
晏涔指着燕琮拿出的那叠纸:“我想先看看这个。”
燕琮:“当然可以。”
晏涔将折叠纸挨个展开,发现其上竟然都是碑刻的拓片。原本有一块通州挖出来的,运上京有损毁,为了那个完整的拓片,晏涔还在通州经历了非常惊险的一夜。
最后,周湛来宣旨后,就将那个拓片带回去了。故而现在十个拓片都是完整的。
晏涔豁然抬首,声音难掩激动,“这是宫里的那十块碑刻拓片?!”
燕琮笑道:“没错。”
边守拙曾经直言,碑刻拓片都放在了内库府,守卫十分森严,根本没可能接近。
沈释见晏涔失落,还安慰她只是问问,原本就没对这个方法抱希望,他自有别的方式找出私库的位置。
不过,晏涔还没来得及知道具体是什么方式,就跟沈释打了一架,然后被关了起来。
没想到兜兜转转,是被太子拿到了那十块碑刻的拓片。
难怪。要说能进内库府还不引人怀疑的,可不就是太子了吗?
这下私库的位置一下便有眉目了,晏涔走到自己床铺旁,掀开褥子摸索一阵,将藏在底下的两张碑刻拓片取出。
南朱雀也拿出她手里那份拓片。十张之外,又多了三张,总共十三张。
黑白的拓片排列在一起,铺满半个房间地面,十分壮观,宛如一道黑白的浪潮。
十分美丽,但没什么规律,也不像地图。
晏涔震撼了一会,又捏着下巴沉思:“所以……呃,你们谁知道怎么从这里头看出来那个……私库的位置吗?”
堂堂太子和堂堂天枢卫指挥使双双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