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会。”燕琮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下,“这才休养生息了几年,此时征伐,岂不是黩武穷兵?国库一半都没满呢,拿什么去打仗。本宫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晏涔似乎在思量什么,她眼睛里直白地写着“你没骗我吧”。
南惊春觑着她神色,玩笑般勾起唇角,“莫非寻访使想提的要求是,希望殿下登基后,不要起战事?”
燕琮“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你是这个意思?”燕琮竟然笑了,“那你大可放心。”
晏涔挑起眉,有些意外。
燕琮倒是耐心解释,语气温和:“既然要解决内忧,大梁就不能有外患。令父皇退位之后,最要紧的便是确保大梁内外不受动荡。所以我不会想要兴兵。”
东宫眼下与母族利益绑定极深。一旦登基,太后若提出垂帘听政,只怕没有回绝的余地。
所以登基之后,燕琮第一件要紧的事,便是将外戚隐患拔除干净。
这也是燕琮为什么会答应和南惊春合作。
南惊春独掌天枢卫,只效命天子,不受任何世家党争的大网掣肘。
天枢卫会真正成为只有天子才能握着的一把刀。
南惊春也正在心中想着措辞,抬头时正要开口,猝然对上晏涔乌灵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有纯粹到令人畏惧的剔透,稍不留神,就会被这种剔透穿过坚硬的外壳,触达外壳之下的柔软之处。
南惊春心底一动。
阐述利益,各取所需,是南惊春最擅长的事情。她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用对方最需求的利益来说动别人。太子便是这样被她说服,同意这份交易。
然而南惊春并不是天生喜欢这样。
她人生中遇到的赤诚之心,并不多。
上一个……前不久刚被她亲手推开。
她握着茶杯静了静,话到唇边,忽而又道:“你的身份信息,是星日马负责去查的。我知道你是云山道长在战场上捡回去的孩子。所以,你不喜欢打仗。”
晏涔倒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你……你知道我?”
南惊春微微颔首。
“而你师兄,或者说靖国公,他回到镇南军后所传递出来的讯息,都给人一种紧迫的感觉。
“他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彻底收复南夏,令其俯首称臣,如今南地边境在他的威慑下能够和平通商,甚至重开互市,也都说明他不是一个以开疆拓土,征服四海为志的将军。”
南惊春说到这里,尾音带上了些许柔软。
“所以能否令四海升平,对你,对你们师兄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晏涔抿着唇,她敏锐觉出了南惊春的诚挚。
“南指挥使……你有没有很想团圆的人?”
南惊春一怔。
团圆……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温声唤她“娘子”的高大身影。
南惊春眼睫倏地垂落。
“师兄就是我一定要与他团圆的人。”晏涔笃定道。
燕琮突然眼神受伤了一瞬。
晏涔没看懂他怎么了,于是很粗线条地略过了他。
燕琮:“……”心好痛!他也是兄长啊!
晏涔毫无察觉。
“你们避开我师兄,单独来找我,不止是因为太子殿下今日刚到吧。”晏涔挑眉,抱着双臂往后一靠,“你们担心我师兄会打火器的主意。”
陡然被摊到明面上,南惊春迟疑了下:“寻访使,其实此事……”
晏涔摆了摆手:“没事,我明白,师兄跟我讲过,他的身份就是会引起忌惮的。你们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你们说出来好了。”
燕琮一时间还以为她在阴阳怪气,可是听她语气,却是真实的坦诚。
这可是真实的坦诚——燕琮在宫里斗法多年,哪见过这种好东西?他几乎都要听入迷了。
晏涔道:“我师兄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允许大梁再起战事,他不要命的打这五年仗,不是为了开疆扩土……是为了能早日回家。”
沈释的家不是靖国公府。<
晏涔的家也不是皇城。
他们的家,是万福观。
晏涔:“所以,我想提出的要求是,倘若私库当中真的有火器样器……
“不要让这东西,用在伤害别人上。”
南惊春没有擅自回答。
太子燕琮毫不犹豫道:“好。”
……
晏涔半个人都趴在柜子里,悉悉索索翻了好一阵,才抱出一个锦盒,端到桌上。
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本古籍,封皮上面写着的修注人,赫然是“封远”和“魏令”!
魏令!
这下主情报的星日马指挥使也感到讶然,“你何时得到的这东西?”
她的情报网里竟然没有这条信息!
晏涔挠了挠头,“这是一个青盘书院的学谕送给我的,我给青盘书院学子解围过……他为了谢我送我了这本古籍。”
她当时还在想,封谕送这个还挺他们文人作风的。
后来在刘允那里听到魏令曾经修注了一本与金石相关的古籍,一下子便想起来这个被她放在柜子深处的谢礼。
……命运也太荒谬了。
他们踏破铁鞋,最后一环关键,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的!
如果她没有因为怕学子拥挤发生踩踏,而出手阻止,如果她师兄没有及时阻拦她过重的手段,并巧妙利用当时的场面,给双方都送下了台阶,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这本古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到她手上的。
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想到师兄,晏涔又无声叹了口气,她取出古籍,跪坐在铺在地上的拓片旁,翻开对照。
目录是按照碑刻的名字排列的。后面则是碑刻具体的内容,注释和赏评。这部分太高深了,晏涔看不懂。
她猜测魏令是用了字验法来藏这个位置,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暗号,一时间一头雾水,不知从哪翻起。
一只修长光洁的手挽着袖子,将手递了过来:“给我看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燕琮已经不再自称本宫了。
晏涔将古籍给了燕琮。
燕琮大致翻了一遍,又翻回开头目录。
“目录是这些金石碑刻的命名,其中第二十、四十一、六十、一百一、一百五十九、二百二十七个石碑上分别有魏令的印章。
“魏令使用的是字验法。”
这个猜测与晏涔一致。不过燕琮显然是对字验法驾轻就熟,看一眼便知其中关窍所在。
“目录是暗号的话,云门十三品上所书文赋就是‘字验’,目录有印章的次序,对应文赋的第二十、四十一、六十、一百一、一百五十九、二百二十七个字,就是……”
东,海,蓬,莱,雾,山。
晏涔震惊地看着他:“这就推出来了?”
她眼中有羡慕、惊叹,还有一丝崇拜,被这样炽热的目光注视着,燕琮暗中窃喜,心道总算胜她那个师兄一筹。
晏涔就这么崇拜地注视着他,顶着乖巧无辜的神情,软声问,“接下来咱们就要去蓬莱了吧?”
燕琮被妹妹可爱得晕头转向:“是啊。哈哈。等沈将军回来,咱们就出发。”
晏涔乖巧一笑:“太子哥哥,你能只、带我、去吗?”
·
阿粥提前一步回到客栈,给晏涔准备餐食。然而一回来,就看见她房门口没有亲卫守着。
屋内更是没人。还带走了行李包袱。
阿粥一时间腿都软了。
怎么回事?南夏打过来了?青盘党打过来了?楚家人发疯了?江湖追杀把人掳走了?
偏偏这时沈释和萧澹也到了。
阿粥一个腿软,扑在沈释腿边,抱着他膝盖大哭,“晏姑娘不见了!”
沈释险些被属下扑了个踉跄,额头青筋还没消下去,就又被当头一棒。
“什么?”沈释难以置信,“其他人呢?”
“还没见着……奇怪,他们人怎么也不见了?”
这时,其中一间紧闭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身着素色便服的中年人。
中年人对沈释抱拳行礼:“见过沈将军。”
沈释微微眯眼:“……太子左卫率?”
左卫率:“沈将军好记性,咱们在京城见过一面,您就记得卑职了。”
沈释不搭理他的套近乎,只盯着他,冷然道:“晏寻访使呢?”
左卫率客气道:“晏寻访使随我们殿下先行离开了。寻访使说,给您在桌上留了信。沈将军,要么先去看看吧,之后卑职再跟您解释缘由。”
沈释立刻推开自己房门,刚进去便看见了书桌上的纸条。太阳穴瞬间传来尖锐刺痛。
他感觉心口发出了撕裂般的声音。
实际上并没有,那只是沈释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幻觉。
但他心口仍被人揪起般,又酸又堵,难受极了。
沈释抄起那张纸条,定睛一看,纸条上一坨黑团,两坨黑团,等我回来,黑团。
沈释:“……”
沈释气得肝疼。
写都写了,还涂掉干什么!
……凭空让他少了好几句留言。
沈释站了片刻,不甘心,走到燃着的蜡烛旁,在火苗前举起,透着光仔细一看。
隐约可见原本写的内容。
第一个黑团,师兄。
第二个黑团,我走了。
第三个黑团……对不起。
沈释屏住呼吸,映着微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夹杂在这几句中间的,是那句“等我回来”。
说的好轻松,好像她只是出去玩一圈,明天一早就回来一样。沈释面无表情地想。
……可是那个被涂在墨迹之下的“对不起”三个字,又是如此触目惊心。
仿佛一场春雨,将沈释的怒火扑息了大半。
师妹惯会跟他撒娇耍赖,从不道歉。从她嘴里听一句对不起,比登天还难。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三个字,复又涂去的呢?
沈释一边气着,又忍不住心疼起她来。
……一定是太子哄骗了她。
事情已经很明了,晏涔跟着太子走了。
沈释听了左卫率解释,听了两句便冷笑:“她自己要求的?她自己去蓬莱找私库去了?”
左卫率悄悄擦了擦额上冷汗:“正是如此……不过沈将军放心,晏寻访使跟在我们殿下身边,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殿下身边带的侍卫都是宫中顶尖身手的侍卫……”
话音未落,沈释便大步踏出门去,走到另一间房门前,一脚踹开。
正在收拾衣服的李藏机愕然抬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释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拖到自己面前。
冷硬的视线带着千钧般的力道压下来。
“李藏机,我不管你为谁做事,你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沈释低而短促,厉声道,“你隐瞒了这么久,也够本了——告诉我私库的位置!”
李藏机愣怔片刻才开始挣扎:“不是我告诉她的……太子的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关在屋里,不得妄动。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推测出私库位置的……”
“说!”
如千年寒冰般的目光凝视着李藏机。
李藏机胸膛起伏,一咬牙:“东海,蓬莱。”
李藏机被拽得呛咳两声,急切道:“我们必须快点动作……晏涔如果去了那边,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控制……楚家人、楚家人的宅邸就在私库附近!她一定会遇到楚家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人丢了老婆,有一个人错过了老婆
事已至此,这个错过老婆的人就是萧御史桀桀桀。宝宝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下本预收《我妻恶名昭著》我流先婚后爱,点击专栏即可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