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赵泽鼓起勇气问。
“秦珠还活着,已经请了郎中诊治。”
赵泽松了口气,眼底却也攀上悲伤。
“贺文之……阿文他,真的、真的死了吗?”赵泽仍不敢相信。
王知县:“已经没气了,唉,赵泽,今日你与贺文之发生冲突,大家伙都看见了,你知道的吧?你如实交代,此事与你到底有没有干系?”
赵泽嘴唇嗫嚅了下。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恳求知县:“大人,大人……草民想先见阿珠一面……”
王知县细长的两道愁眉皱着。
这大少爷不赶紧撇清嫌疑,还惦记着见他那前情娘子?人家都跟别人成亲了!
贺大当家的没那么些个耐心,他一脚踹在赵泽胸口,将人踹倒在地:
“赵泽!你什么意思!与你有关就是有关,无关就是无关,你东拉西扯是心虚吗!”
贺母指着赵泽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今日拦亲,怀的不是什么好心思!你们月寨一直嫉妒我儿读书好,早就想他死了是不是!赵泽,你好恶毒的心肠啊……”
赵泽一边流着泪,一边无助地摇着头。
“不……不是这样的……”
王知县:“你说不是你,可对?好,既然在场没有其他生人,也没有其他行踪诡异的人,那这位……”
他看向晏涔。
晏涔平静道:“王燎云。”
王知县:“王燎云,你分明是随兄长做生意的,今日却偷偷潜入日寨总舵中,做什么帮工。本官现在认为你有重大杀人嫌疑,先随本官回县衙一趟吧。”
晏涔眼皮一掀,冷锐的目光刺得王知县捋着胡子的手都颤了下。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长了一张不谙世事的模样……怎的眼神这样凶狠!
“赵少爷说与他无关,那就是真的,我说就是有嫌疑?”晏涔皮笑肉不笑,“我也说了此事与我无关,方才我人一直站在这里,藏在我身后的那几个婆子都看见了,请问大人,我要如何动手杀人?”
贺大当家的也反应过来:“王知县,你要包庇月寨不成?”
王知县擦了擦额角的汗:“不,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晏涔再开口时已然换了一副温良柔弱的面孔:“王知县,如若我二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会不会今日真的是龙王降怒了?”
王知县:“……”
你以为你用这种柔弱的语气我就听不出来你在挑衅了吗!
贺大当家的:“可我儿这段姻缘是云梦观的道长请示了蓝火神,批出了天作之合!龙王就算要降怒,为何要降在我儿身上……”
更深一层的含义,在场之人不是没人想到。
可无一人敢言。
晏涔便在这时继续装模作样地开了口:
“神仙的事,咱们凡人自然是说不清楚。但假设没有龙王降怒,这一切都是人为的,而我和赵少爷都没有说谎,不是我二人行凶——那凶手岂不是就还在总舵中?”<
晏涔看向贺大当家的:“若是王知县匆匆把我提了去,凶手在贺家继续杀人……可怎么办呀?”
王知县:“你!”
贺大当家的听她是个细声细气的小娘子,想来也觉得她没有制造这么大混乱还杀人的本事,便道:“那你说该如何?”
晏涔:“我兄长常赞我聪慧,不如让我看看现场,说不定我能找出凶手呢?”
见贺大当家的犹豫,晏涔幽幽叹了口气,激他:“是怕我跑吗?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呀,你们不必担心我能逃出这儿的。”
贺大当家的又打量了她一番,这小娘子身量纤细,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虽能看出薄薄的肌肉,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种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学些傍身的功夫很常见。
在贺大当家的眼里,晏涔就跟小鸡崽似的,也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了。
终于,他沉声道:“王知县,让她试试。”
反正他派去叫王宗来的人也快回来了。
王知县也担心,万一真凶还在贺家,也只好同意了。
晏涔活动了下手脚,走到贺文之的尸身旁。她不懂验尸,但……
她是在道观长大的。
晏涔捡起那两张贴在新人身上的符纸。
她毫不避讳是从死人身上摘下来的东西,贴在鼻下嗅了嗅。
“这不是朱砂。”晏涔若有所思。
王知县:“此言何意?”
晏涔:“我今日刚巧去逛了蓬莱的集市,发现集市上朱砂极少,有零星半点,价格也极其昂贵。是因为蓬莱不产朱砂吧?大梁的朱砂都是西南一带产的。”
“不错。”王知县道,“蓬莱朱砂都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朱砂最多的地方,应当是云梦观。”
云梦观常写符纸,对朱砂的消耗很大,所以整个蓬莱能买来的朱砂都优先让云梦观采买。
晏涔又闻了下,“应当是红色的胭脂,或者什么颜料,红花、茜草、苏木,都有可能。”
写这张符纸的人想要仿照道观的样式,却没有朱砂,便用红色颜料替代。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可能是为了避免被认出字迹而用左手书写。
晏涔心里浮现出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张符纸是什么时候被贴上的?
堂内烛火全灭,刺目白光一闪而过时,她瞥见半空中的两个新人。
包括他们身上的符纸。
那么,凶手贴符纸的时间应当是烛火熄灭之后,至新郎新娘升空之前。
可这操作难度也太大了。凶手怎么能恰好算准那时一定会天色大变,将烛火全都吹灭?
如果有一个没灭呢?
而且还要在黑暗中极其迅速精准的贴在两个新人身上,不能贴错人。
晏涔又将贺文之身上检查了一遍。
贺文之的腰带后面有一道刮痕。
第二个问题,贺文之的死因是什么?
晏涔观他死状,面色青黑,有些像是中毒。然而从高处坠落,又是后脑勺着地,也有可能是头部受创而亡。
如果只是头部受到重创,未免断气的太快了。
晏涔又摸了摸那腰带上的划痕,倏地旋身站起,双臂一展,便踩着梁柱“蹭蹭”几下上了头顶的大梁。摸索一阵,又如燕子般轻灵地跃了下来。
贺大当家的脸色微变,此女竟是轻功高手。
晏涔落地后负手而立,沉吟片刻,而后对赵泽笑了笑:“我有几句话想找秦娘子问问,正好,赵少爷不是想见秦娘子吗?不若就跟我一起去。”
·
秦珠就在内院的房内。她的性命没有大碍,只是暂时摔晕了过去,现在已经醒了。
晏涔和赵泽进来时,侍女正端着茶水出去。
晏涔没有着急上前,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瞧着赵泽扑在秦珠床边哭道:“阿珠,阿珠……太好了,你没事……”
王知县和贺大当家的不便进女子闺房,贺母不愿离开儿子尸身,几人皆仍留在大堂,由婢女和护院随晏涔同来。
秦珠的父母见到来人,不禁有些疑惑,秦父:“赵泽?你怎么来了?这位姑娘又是……”
晏涔:“赵少爷一直嚷着担心秦娘子安危,想过来看看她。小女不才,有几分武艺,知县大人恐秦娘子再受伤,便令我陪同前来。”
晏涔也走上前。待走到秦珠父母面前时,秦母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晏涔:?
死的是贺文之又不是她,怎么这么看她?
晏涔正要说什么,却被秦母打断:“姑娘,你……你叫什么?”
晏涔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秦母,确信自己从前没见过她。
“小女王燎云。”
秦母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陷入了一种疑虑。
晏涔不明白她怎么了,但此刻是个时机。她回忆了下记忆中那人的样子,端出一副沉稳的姿态。
宽慰道,“我瞧伯母是吓坏了,脸色这样差。伯父还是扶着伯母下去歇息吧,这边有我呢,护院也都在外面守着。”
秦父见秦母脸色确实极差,也劝她先去缓一缓。秦母本不愿,但最终没拗过秦父,只好离开。
门一合上,晏涔又去窗边瞧了瞧门外护院站的位置,又将窗合上。
她走到秦珠床边,秦珠刚醒来不久,说话还很虚弱:“阿泽,阿文怎么样了……”
赵泽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闻言抹了把眼泪:“阿珠,阿文他……他……”
秦珠脸色更白了。
这时,晏涔开口,冷酷无情道:“贺文之死了。”
“什么!”秦珠当即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然而气力不及,又摔了回去。
秦珠竭力侧过身子,抓着床沿,颤抖着仰起脖颈,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晏涔,泫然欲泣:“阿文为何会……敢问娘子,阿文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晏涔冷笑了一声,弯腰从绑腿中抽出一个东西,抛在她榻上,“我来便是想问问你们,贺文之是怎么死的?”
秦珠一愣,还没看清那东西,赵泽便已经瞧见了,他脸色霎时间青红交加,十指攥紧:“你……你……”
冰凉的刀刃蓦然贴在他颈侧,赵泽感觉到杀意,打了个激灵。
秦珠眼中也露出惊恐,却碍于那刀刃,不敢呼救。
——晏涔正握着手刺,站在赵泽身后。
晏涔冷淡地垂眸。
“我在大梁上发现了两个辘轳,还有牛筋绳,以及掀开一半的瓦片。虽然还没去院外检查,但是我猜外面院墙上也有辘轳和牛筋绳的装置。”
她语调平直,嗓音压低,吐字干脆利索,冷淡的态度中透着几分威压。
若是沈释在,便会看出师妹在学他。
“而贺文之腰带后正好有一道刮痕,我猜应该是钩子之类的。新郎新娘之所以漂浮半空,是因为那一刹那,你赵泽在外面利用辘轳装置,勾着二人的腰带,将两人吊在半空中。我说的可对?秦娘子,可要我把你的腰带也拿过来吗?”
赵泽见她已经识破,颓然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所以贺文之是你将人放下来的时候故意摔死的?”
赵泽大惊失色,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
利刃抵得更紧,晏涔俯身在他耳边,厉色道:
“你与秦珠情投意合,却被云梦观搅黄了姻缘,于是对秦珠和贺文之心生妒怨嫉恨,在抢亲不成后,悄悄潜伏到日寨总舵,布置了机关……还搞了龙王降怒这么一出戏码,为的就是杀害这对新人的性命,并栽赃嫁祸云梦观!”
“我是想嫁祸云梦观!但不是这样的嫁祸……”赵泽终于崩溃了,“我……我不知道阿文为何会死……”
晏涔眉眼微松。果然是他设的机关。
秦珠叹了口气,拍拍赵泽的手臂:“扶我坐起来,我来说吧。”
晏涔瞥她一眼,收回手刺,双臂交叉靠在床尾床柱上,凝望着秦珠。
秦珠靠着床头,扶着胸口喘了会,才低声道:“今日的事,确是我们三人合谋。可阿文的死……”她哽咽了下,“我们的计划里本不会这样……”
晏涔微微挑眉:“我知道是你们三个合谋。”
秦珠讶然看过来。
晏涔晃了晃自己的手:“你左手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红颜料。符纸是你写的吧?”
秦珠恍然,又点头:“是。”
晏涔正了正神色,“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大戏?”
秦珠默然片刻:“可否问娘子一句,娘子是什么人?又为何要管我们的事情?”
晏涔严肃:“你不能回门了。”
秦珠:“……?”
晏涔有点急了:“这对我很重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行事果决冷酷的娘子,才终于有了点与她面容相符的孩子气。<
秦珠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拆穿他们,是因为她婚事不成,不能回门了……?
秦珠完全不懂其中的逻辑。
但晏涔挥挥手:“时间紧迫,你先说你的。”
秦珠也只好点点头,顺从解释:“我们三人合谋设计又破坏这场婚事,是因为想要借东海龙王的威名,击碎云梦观恶点鸳鸯谱的假善面目。
“这几年……云梦观假借蓝火神的名义,为未婚男女请示姻缘,通过这样的方式挑选家中没有依靠、没有背景的百姓,将其与日寨和月寨中的男女点为夫妻。
“接着,一方就会随另一方押船走镖……很快定居外地。有很多人家里已经只剩自己一个人,离开了也没有人会问他们是去了哪。”
定居外地?晏涔直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秦柱声音发涩:“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被点为夫妻的人,总是会定居在外地?”
赵泽颓然靠在秦柱榻边,接道:“我与阿文对此生出疑虑,于是前后去问了长辈。可长辈们态度模糊,说我们是小孩子,不让我们多管闲事。于是我和阿文只好自己暗中调查。”
赵泽和贺文之折腾了一段时日后发现,那些顺着蓝火神指示成婚的,蓬莱当地的男女,是跟着另一半跟着商船去了南夏。
而他们乘坐的商船,正是林家的。
林家有一支船队,专门前往南边做生意。押船的,就是日寨和月寨的人。
外面又是轰隆一声。晏涔随之抖了下,不知是被雷声吓了一跳,还是被这个消息惊的。
“南夏……”雷声退去,晏涔终于听清了自己狂撞着胸骨的心跳。
在大梁舆图上,南夏主要位于大梁的西南,以及部分南边,领地是勺子状的。
也可以粗略地说,大梁的南地与南海中间,隔着南夏。
晏涔立刻便想起了沈释说过的,南边的那个传闻。
林家……也就是楚家,楚家真的在南边有活动。
那个传闻,极有可能是楚家有意放出的烟雾迷障!
“秦娘子,你是林家表小姐,你可知林家为何要绕到南边做生意?”
秦珠不明所以:“我不懂家里生意上的事……表舅不太喜欢我,我们家很少回本家,也不住流波岛。但我听爹娘说过,南边比这边更安全……”
更安全?
楚家绕到南海为的是更安全。
晏涔脑中飞快转着,无数零碎的线索在此刻渐渐被一条隐秘的线联系了起来。
或许是怕有一朝一日被梁帝发现,或许是知道梁帝始终在追查他们,又或许是随手就拿出巨额的金银会引起官府怀疑。
总之,楚家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层金蝉脱壳的壳。
他们利用日寨和月寨丰富的出海经验,绕道南海,与南夏做生意。只有与南夏做生意,才能最大程度避开大梁的文牒盘查,以及金银来源追究。
或许最开始只是做生意,但他们毕竟身份尊贵,又出手阔绰,应该很快就会引起南夏细作统领的注意。
若是如此,楚家会与南夏细作搭上线,还出钱资助他们,便不奇怪了!
晏涔松开手臂,上前两步,在秦珠面前蹲下,灼灼目光凝在她面上:
“你的意思是,日寨、月寨、林家,与南夏勾结,在蓬莱,以蓝火神指婚的名义,诱拐蓬莱百姓,鬻于南夏?”
作者有话说:
鬻:yu,出售
三个人都是好孩子呀
作者掐指一算,师兄应当是下章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