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不禁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你不知道?”沈释扶着她肩膀,将她推开一点距离,复又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视野被遮挡,耳边的声响便更清晰。
淅零零细雨打林叶,柴火噼啪燃烧,衣料摩挲,心跳有力地跳动,深而缓长地喘息。
还有一道颇具重量的目光,专注凝望着她。
晏涔忍不住去想象师兄的脸。
她突然很想,很想见到他。
“你爱猫猫狗狗,爱落在你掌心的山雀,爱应山的一草一木,爱万福观的一砖一瓦。这些都是爱。”沈释静静道,“但都不是我所言的那种。”
或许是沈释触手可及,让晏涔感到安心,又或许是沈释终于愿意在她面前剖白他那颗极深的心,让人不由得郑重以待。
晏涔也静了下来。
她想了一想,谨慎地问:“师兄说的,是什么样的?”<
师兄的声音低低响起,轻得像一触即碎的幻梦:“像纯豆子磨的豆浆。十成十的,最纯粹的。”
晏涔张了张口,脱口而出一句:“这世上有这样的情意吗?”
说罢,自己便先一愣。
捂着她眼睛的拿双手,也随之一颤。
熟悉的场景点中了身体某处记忆,脑中仿佛被打开了闸门,澎湃而汹涌的撞击在天灵盖。
晏涔脑海中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与现实中面前的男子成熟沉稳的嗓音同时响起:
“……有啊!我对师兄就是啊!”
“……有。我对师妹便是。”
晏涔眼角不受控制地滚出一颗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尖。
沈释感觉到掌心水痕,蓦然一惊,撤开捂着她眼睛的手。
只见晏涔怔怔地流着泪,视线缓缓挪移,落在沈释英俊高挺的脸庞上。
隐约可见当年七岁的小郎君稚嫩的轮廓。
原来那是她说过的话。
原来是她先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
“……我想起来了。”晏涔凝望着他,眼眸水润漆黑,怔然轻道,“是我忘了。”
晏涔何其灵心慧性,记忆浮现的瞬间,就明白了师兄在宝山子村时,为何会反问她,他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守着她?
在发现她的茫然之后,又皱眉,问她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什么了。
发现她当真不记得,他冰雕一般的面容上竟然会露出一丝受伤的裂痕。
应州寅宾馆,她又一次追问,她小时候到底说过什么。
师兄自嘲一笑,只道没什么,他也忘了。
……他伤心,但也不愿拿旧事束缚于她。
师兄的情意,与他的欲望十分相似。万分克制,绝不泄露丝毫,就像装在一个什么形状的罐子里一样。
可谁知,她偏偏也因隔着罐子,无法探究沈释的真心而气闷。几次三番,百般挑衅,只为打破他的罐子。
五年分别,五年空白,终究让他们之间的表达,有了错位。
……然而好在,他们因为一座私库而重逢,补上了这些年的空缺。
不然还不知道要平白错过多少年。
沈释将晏涔从自己身上扯下去,把烤干的衣裳递还给她:“把衣服换上,雨势已经小了,待会雨停了我们就走。”
说罢,他便走到洞口去,背对着洞内而立,负手望着外面。
晏涔悉悉索索好一阵。才将衣服换好。
雨势停歇后,晏涔和沈释举着烛台走出山洞。
迎面而来的是林木、泥土、雨水、海水混杂的气息,烛火微摇,两道影子摇曳在山路石阶上。
正要继续往上走,又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李藏机沿着山路往上来。
李藏机看见他们也很意外,眼神不自然地往旁边错开。
晏涔挑了挑眉:“你不是没跟上来吗?”
李藏机臭着脸说:“我掷了一卦,卦象不太好,让我上来看看你们。”
“是吗?”晏涔笑眯眯说,“那咱们一起往上走吧。”
三人前后错开前行。李藏机打头,沈释断后,晏涔在中间。
路上遇到一些尸首横陈在草边,林间的草木折断了大片,地面翻起新鲜的泥土,明显经历过打斗的痕迹。
没过多久,他们就遇见了从山上往下走的燕琮和天枢卫。
皆面露倦色与气闷。
沈释停住脚步,拱手行礼:“臣沈释见过太子殿下。”
燕琮一惊,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他没想到沈释竟然追过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燕琮下意识看了眼晏涔,晏涔拼命给他使眼色。
……晏涔逃跑这件事上,晏涔是主犯的话,他就是妥妥的共犯。
燕琮只好道:“沈将军不必多礼。”
总觉得沈释看他的眼神特别像想把他塞进冰山底下冻个一百年……
“要的。”沈释道,“殿下脚程快,臣若不赶紧行礼,怕是来不及。”
“……”燕琮震惊,这是阴阳吧?!
“好了好了,别客套了。”晏涔连忙打断,“你们是不是跟楚家那个家主交上手了?找到私库了吗?”
燕琮正色道,“南指挥使将消息送来后,我就直接带人上了山。防守虽然松懈不少,但山上机关颇多。楚家现任家主楚寻然人不在流波岛,竟然在雾山上,他是机关高手,操纵那些机关,害得我们损失了不少人手,我们只好暂且先退下来修整。”
晏涔:“楚家家主?末帝的次子?”
“对。”
燕琮瞧见李藏机,问,“这位道长有些眼熟,请问……”
李藏机便上了两个台阶,朝燕琮作揖:“贫道李藏机,乃是楚家司天监前任天师,也是陛下在南海抓到的那个前朝之人。在大梁宫里时,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燕琮便想起来在哪见过他:“原来是你。唉,那李道长可知这私库究竟在哪?”
李藏机摇摇头。
“楚家人谨慎,只有他们自己家的人才到过这个山上来,连天师都是不准上去的。”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他们需要一个楚家内部的人引路。可是现在唯一沾边的李藏机也从未上过雾山。
不管是太子还是将军,此刻都没有了办法。
忽而,又有动静传来。
山路上出现两个人影,一个火红嫁衣,一个同样穿绸罗衣裳,头戴翠玉珠钗。
晏涔惊道:“秦珠?那是……她母亲?”
在日寨总舵,晏涔刚见过秦珠和她父母,因此还有印象。
秦珠拽着秦母手腕,显然是匆匆而来。她见到晏涔,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气喘吁吁:“晏寻访使!”
晏涔扶住她手臂:“你怎么会在这?”
秦珠道:“我娘、我娘说她认识你!”
这话说的众人一头雾水。
倒是李藏机看着秦夫人,暗忖片刻,问道:“夫人当年可是乐央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秦夫人是认识李藏机的,叹道:“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老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难为李道长还能认得我。”
方才在总舵,李藏机与莲元子那一番争论,秦夫人都听了,对李藏机突然消失的这段时日大概有了数。
晏涔越听越不对:“等等,那你说你认得我,不会是……”
秦夫人朝晏涔行了个楚宫的旧礼:“奴婢见过小公主。”
晏涔身上的寒毛都起来了。她搓着手臂,“不不不你别这么叫我……”
她看向秦珠,秦珠无奈道:“我看阿娘瞧你的眼神古怪,便再三追问……我也是刚得知阿娘的身份。唉,这下我总算知道本家为何不喜欢我了。”
当初大楚都城被攻破,当年的驸马,也就是后来的永安帝,率军入主皇城。
乐央公主还没来得及随楚家人逃离,便被擒获。
永安帝念及与乐央公主旧情,并未为难,只将人放在了自己身边。
但,乐央的大宫女宝云不知所踪,乐央只道那夜形势太乱,应当是死了。
实际上,她是奉公主的命令,趁乱出宫,追上了楚家人。
末帝和太子皆逃走,楚国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乐央决定顺势蛰伏,她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做她的眼睛与耳朵,并与楚家传信。
后来,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让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行走于世,楚家家主认她做了远房亲戚,并做主给她挑了个好夫婿。
后来……公主身死,宝云也有了秦珠。她便决定不叫孩子再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楚家人的存在。
却没想到,今日陡然在秦珠的婚席上,见到了公主的孩子。
晏涔对秦夫人道:“以前什么身份不重要,现在我就是个寻常人。婶子,我叫晏涔,你叫我小涔就行。”
秦夫人没听清似的:“晏……”
“晏涔。”
秦夫人迟疑了下:“小公主……”
晏涔坚持:“小涔。”
秦夫人纠结之下,最终妥协:“晏娘子。”
晏涔笑了:“也行。”
秦夫人:“娘子,敢问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晏涔:“当年师父捡到我的时候,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的。怎么?这不是我本名吗?”
秦夫人恍然:“那应当是小……娘子当时年纪太小,正是换牙的时候,说话不清楚……你的本名,是‘燕忱’。”
晏涔怔住。
燕忱。
原来她曾经叫过这个名字。
燕琮也不由得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六七岁了,虽然记不得太多事,但记得那位总是衣着鲜亮的乐央公主,和小团子一样的幼儿。
听闻那位前朝公主一生骄纵,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后宫的位分册封,宫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便称公主和小公主。
燕琮或许听过小公主的名字,但平日里无人提起,六七岁的他也很快就忘记了。<
原来,小妹如果能在他身边长大的话,是该叫这个名字。
但想起京城中的那个皇城,又不禁在心里摇头。算了,在那地方长大,对小妹这样的性子来说,恐怕只有折磨吧。
现在这样,叫“晏涔”这个名字,也很好。
晏涔垂下眼,“你们为什么……”
尾音戛然中断,消散在山风里。
其实,她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都这么笃定她就是乐央公主的女儿。
他们都看过她的画像吗?还是知道她是被谁丢下马车的?如果知道,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跟她解释,没有一个人跟她道歉呢?
……
思及此,又觉没什么必要。
他们都不是亲历者,也与这件事没有直接的关系,她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一定知道。
而且她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乐央公主的女儿”是一段与她毫无关系的人生。
好像知道了另一个身份,就是对她如今身份和过往的否定似的。
她因为巧合和运气活了下来。
有幸获得了一个快乐的儿时,平淡安康地长到这么大。
就不想再追究那些令她难过的过往了。
可能她就是自私,她只想继续平淡快乐地幸福下去。
秦夫人面色复杂:“我是想来跟你说,你……你赶紧走吧。离开雾山,离开蓬莱。”
“离开?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让我帮楚家?”
晏涔的语气淡下去,“不管你们是怎么确认的,那些事都与我无关了,我绝不可能帮楚家……”
“不是的。”秦夫人摇摇头,“你别管楚家了,他们……他们本就对不起你。”
晏涔皱了下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婶子可能不知道,”晏涔缓缓说,“我师父,因为寻找私库不力,被陛下关押,我若不拿点有用的东西回去,把我养大的师父和我,都会没命。如果你只是为了劝我离开,那我绝不可能。”
晏涔话音顿了顿,“但若是婶子知道私库何在,能指个路……晚辈定当感激不尽。”
秦夫人面露犹疑之色。
作者有话说:
一写小情侣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亲亲贴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