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沈释的箭尖对准了楚寻然,冷眼盯视。
燕琮大步走出树林:“你若伤她,本宫立刻踏平你雾山和流波岛!”
南朱雀身负保护太子的责任,于是持剑跟在他身后。但目光还是透过面具,关切地落在晏涔身上。
“家主!”秦夫人不顾秦珠阻拦,踉跄而出,扑跪在地:“这是公主唯一的血脉了啊,您真的忍心吗……”
“本宫?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你是梁太子?”楚寻然讽刺一笑,“乐央和这小丫头都倒向你们,你们一定很快意吧。”
燕琮皱眉:“晏涔只是为了她道观的师父,而且若不是你们与南夏勾结,做尽坏事……”
“我们坏事做尽?是谁先狼子野心,谋朝篡位?”楚寻然陡然厉声打断。
他急促喘着气,咬牙切齿,可见恨意之深。
“若不是你们……我母亲怎么会逃亡路上受风寒无药可医治,早早撒手人寰?大哥也受伤落下病根,这些年时时复发,即使后来请遍了天下名医也无法全然痊愈,以至短寿……”
楚寻然眼角轻轻抽搐着,这些年的压抑和恨意扭沤成了泥沼,漆黑一摊,吞噬了所有洁白良知。
原本他以为身在敌营的妹妹也同样痛苦。
可一个月前通州那场爆炸,又让他陡然惊觉,这么多年,自己错得离谱。
据探子回报,那样大的动静,绝不是寻常火药。后来又传回,那个被任命为金石寻访使的小丫头,被指认为乐央的女儿。
先前他一直半信半疑。若是乐央和那个孩子没死,那她们这些年在哪?
今日见到便明白了,当年是那个道士捡走了孩子。让她活了下来。
乐央恐怕……真的死了。
那爆炸之事,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当年乐央不知怎么保留下了火器,但从未对楚家提起过。
家人受尽这样的折磨,乐央却始终缄口不言,最后宁愿让女儿流落在外,让火器彻底失传,也不愿交给楚家。
可分明当初她被抓回那人身边后,对父皇说的是,事已至此,就不要回来救她了。
她留下来做楚家的内应,以便日后夺回江山。
……从那时候起,她就在骗他们吗?
可为什么后来又要回来呢?
楚寻然想不明白。
如果当初楚家接纳了这个孩子,会有什么不同吗?
可事实就是,他们绝不可能接受永安帝的血脉。
燕琮兀地道:“你家人受苦,固然可悲。可是当年末帝沉迷修仙炼丹,不理朝政,天下为奸臣把持,庙堂之上、江湖之中,又有多少悲剧发生?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你的母亲因病而亡,可你知不知道,当年每一天都有无数百姓因战乱死于非命?”
楚寻然脸上厉色陡然一滞,出现了一瞬空白。
燕琮叹了口气,原地转了两圈,抬手想指着楚寻然,可晏涔又在同样的位置,只好又将手收回背后。
燕琮苦口婆心。
“你方才脱口而出《楚辞》,想必也是熟读诗书之人。王朝更替在所难免,放眼古今皆是如此,你难道不明白么?即使是大梁,也不会长存于世,或许百年之后,就又会改朝换代,如此循环往复罢了。”<
楚寻然:“呵,燕弘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燕弘便是永安帝的本名。
“我父皇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前二十年,他让天下真正的休养生息了!”
燕琮线条硬朗的额角上青筋隐现。
只是后来……父皇老了,疑心病愈发深重,对失去权力这件事开始恐惧。于是,朝中党争加剧,变法与保守两派胶着,更有结党营私如青盘党……
甚至,他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任何感情,疑心他东宫觊觎帝位,便一心想要换个没心没肺的储君。
燕琮的心便也彻底寒了下去。
平复片刻,燕琮低声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这次回京,本宫会请他退位,做个太上皇。
“楚寻然,晏涔也与我有血脉关系,是我妹妹,她可以为我担保,将来我登基,不会伤害楚家剩余的人——你们,可以继续在流波岛生活。”
话音落罢,楚寻然难以置信地缩了下眼瞳。
既是为燕琮竟然直接坦白他要造自己老子反。
也是为他竟然愿意承诺善待楚家遗民。
……
楚寻然眼皮倏地垂落。
可惜,已经太迟了。
这些来的太迟了。
他的躯壳内里,早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沼泽,沼泽的名字叫作复仇,叫作报复,如今唯一能解他仇恨的,唯有龙椅上那人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在他母亲和兄长的墓前自刎谢罪。
楚寻然的匕首挪到晏涔颈前,淡淡道:“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将这个地方的存在说出去。一刀就结束,不会让你有痛苦的——”
沈释剑眉压得极低,眸中浓重的寒意溢出,迸出森冷戾色,凌厉杀意,他毫不犹豫就要扣下弩机扳机。
然而就在这时,晏涔倏地抬手,打了个“停”的手势。
沈释比夜色还浓黑的长眉蹙了下。
终究是没动。
晏涔眼珠向下瞥着,注意着刀锋。
她小声道:“虽然,但是,或许……二舅,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楚寻然眉心一跳:“什么?”
晏涔道:“我不是来探究你们的秘密的,我是来寻私库里的火器的。”
楚寻然:“……?”
楚寻然的眼睛慢慢睁大,露出愕然的神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楚寻然涩声问。
“看来我猜对了。”晏涔勾起唇角,眼眸明亮,“二舅,我手里没有火器。公主……我娘亲什么也没给我留,或者说,在我师父出事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这话听起来挺像苦瓜的,可晏涔却说的很高兴。
燕琮不明所以,转头去看沈释。
沈释缓缓放下举着弩箭的手臂,紧绷的肩背也微松。浑身可怖的威压终于消散了些。
燕琮这才敢戳戳沈释手臂,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楚寻然最在意的是什么?”
燕琮想了想,先前听旁人所言,他认为楚寻然因亡国而对大梁抱有恨意,想要报复大梁皇室。
但楚寻然方才所言,却点明了他之恨是源于亲人的离去。
还有楚家不肯接受父皇血脉的事……以这件事来看,最抱有亡国之恨的应当是末帝。
还有乐央公主……
对了,楚寻然方才说过一一句,乐央将“东西”留给了晏涔,宁愿叫她流落在外,也不愿意交给楚家,是真的背叛了大楚。
楚寻然愣怔半晌,哑声问:“你说火器在哪儿?”
晏涔耐心道:“在我们身后的私库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娘亲手中握有可复国之武器,却因与永安帝有了孩子,而产生了真的感情,不再愿意帮楚家复国,要保燕家江山……故意不肯相告火器存在,是吗?可是事实上,那武器本就在私库当中。”
楚寻然脸上一片空白,半晌,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石砖地面上,他转身冲进私库中。
晏涔猛地抽了口气,往前踉跄了几步。
在她以为自己要跌倒在地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扶住了她。晏涔一头撞在那人胸膛上,结实而有弹性,抬头一看,果然是师兄。
师兄总是会默默关注着她。
晏涔高兴地笑起来:“师兄……”
然后被赏了一个爆栗。
沈释气得脸色比三九寒天的雪还白:“云梦观那帮假道士给你下咒了吗,非得作这个死?”
天知道方才那几句话的功夫,他脑子里过了多少东西。
尤其是当初,师妹当着他的面闯进火场里的画面。
……这种完蛋的事她还越做越熟练了!
晏涔捂着脑袋:“……”
王八蛋,早知道该给你点二十根醉梦草香!
沈释一看她露出下三白,滴溜溜瞪人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修长食指抵在晏涔脑门上压迫感十足地一点,冷脸道:“回头等师父回去了,就让他老人家给你做个法事驱驱邪。非得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毛病治好了。”
晏涔顶着他的手指,挑衅般做了个鬼脸。
骂吧,多骂几句,最好骂的脸都泛红。
那她会越看越高兴的。
沈释眼角一抽,收回手,抱着手臂。
晏涔“切”了一声,转身朝私库走去。
她第一次真正踏足这个地方。
这座宝库没有门槛,大概是因为搬运金银财宝更方便。
进入门后,是放在烛台上的百颗夜明珠,莹莹光辉温和地照亮了整个宝库。
晏涔眼眶微微睁大,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失语。
巨大的通天柜,还有一箱箱摞在一起的不知是金子还是银子,安置在巨大琉璃盏内的瓷瓶,书画,碑刻……
楚寻然似乎搜寻无果,茫然站在中央空地。
听见晏涔进来,他转过身:“在哪儿?”
晏涔耸肩:“我不知道啊。我师父说有的。”
楚寻然:“云山道长?他当时奉命修路,暗中寻找云门十三品,最后却没有全都交给梁帝……这其中哪一环,与他会知道这件事有关?”
晏涔眯起眼。
楚寻然脸色一沉:“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私库里有什么火器。”
晏涔理直气壮:“这么大的地方,你看那柜子都修到天花板了,你每个柜子都搜了?”
楚寻然:“这些年楚家一直在对私库内的东西清点造册,自然都查验过。”
晏涔噎住,怎么还真都搜过。
沈释、燕琮、李藏机等人陆陆续续都进来了。
“如何?可有找到?”燕琮饶有兴致地问。
晏涔:“……”
可惜现在她没办法写信去问,否则她一定要写一封信去骂老头:您老人家办事忒不靠谱!
把你弟子当狗一样遛啊!
沈释淡声道:“火器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玩意儿。家主还请回忆一下,什么情况下,公主最有可能获得火器样器?又什么时候来过蓬莱?”
楚寻然皱眉低头,想了片刻:“乐央爱收集新奇玩意,若是她十分想要收藏一个火器样器……父皇当时不太理政,都是兄长在处理,以兄长的性情,他被磨几句就会同意。”
楚寻然想起来了,“对了,大楚三十七年年底,乐央来过一趟蓬莱,就住在蓬莱山庄。”
大楚是三十八年亡国的。
“大楚三十五年,各地群起争雄,讨伐昏君,大楚向南迁都。
“大楚三十六年,驸马燕弘劝乐央不要与昏君站在一起。乐央却道:‘陛下掌权时我享受荣耀,骄纵跋扈,陛下被讨伐时我却要弃他而去?这非亲人与臣子所为。’”
楚寻然眉间流露出回忆的恍然之色,语气唏嘘。
“但驸马要离去,她也不阻拦,毕竟他姓燕,楚家的荣耀与他无关,楚家的败亡,自然也不必他陪着。
“驸马自行离开,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与地方节度使沈临安联手,在北地建立了大梁……或许从那时候起,乐央就预感到了亡国之相。”
私库内阴凉的风拂在楚寻然脸上血痕处,微凉刺痛将他从回忆中唤回来。
楚寻然喃喃道:“所以……才没有收藏在自己的府中,而是放进了楚家世代相传的私库里吗?可到底会是何处?”
半晌没说话的李藏机突然闷声道:“大楚三十七年?乐央公主可有带天师随行?”
楚寻然怔然须臾:“有。为了安全,皇室中人出行,皆会随行一名天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