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子村鸟雀和野鸭最多的地方,就是河边的林子里。”沈释说。
晏涔更摸不着头脑了:“你怎么知道?”
正一根根银针往外拔的陈伯开口道,“还不是因为他是一军将领?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到了一个地方,要先带人先勘察地形,确定适合防守或进攻的位置驻扎,然后……”
“陈伯。”沈释叹了口气。
陈伯笑呵呵地收了针,拎起自己的行医提箱,“行了,小丫头年轻身体好,恢复得也快,没什么后遗症。但是你们也别聊太久啊,伤神!”
“多谢您。”
“说这个,啧。”
“我再去看看那个小丫头。”陈伯一摆手,笑眯眯出了门。
“谁啊?”晏涔问。
“成墨。”
“啊,小墨怎么了?”
沈释简单说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她的匕首冲着杨时致命处去了,沈释顾不上别的,先一步冲上前拦住她。但就在那时,杨时摸到了柴刀,出其不意就要偷袭。
是成墨一时情急爬到树上,用弹弓打出一枚石子,正中杨时脑门,把他砸晕了过去。
结果她自己吓了一跳,摔下树把脚扭了。
晏涔哭笑不得。
但这么看来,成墨的训练成果很有成效嘛!
真是太好了!
这可是她教出的第一个学生!
沈释放下药碗,“有力气坐起来吗?”
晏涔抬起双手,伸展又捏紧,然后突然一个鱼跃而起!
咚!
鱼跃失败。
“哎哟……”晏涔摔在床榻上,眼角冒出泪花,“疼死我了……哎。”
她顿了顿,惊奇道,“头好像不疼。”
刚才摔下来的刹那,好像有什么伸了过来……晏涔余光里瞥见了沈释的手臂。
又听见沈释无奈的声音,“逞什么能?摔傻了陈伯可治不好。”
晏涔不服,“亲自试过才能知道自己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啊!”
沈释托着她后颈,将她扶起身,又拿了一床被褥放在她身后倚着。
晏涔慢半拍地意识到,她后脑勺,刚才是枕在了沈释的手上……
晏涔脑海里倏地掠过一个碎片,那只手扶在她侧脸,然后……
晏涔心虚地转头,瞟了眼沈释。
他正在整理被她弄乱的被褥,袖口往上挽着,露出一截腕骨,轮廓线条利落如削,青色筋脉突起,清晰可见。
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微微发红。
应该是刚才被她的头砸的……
晏涔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都怪那个古怪的幻象作祟,都怪沈释……比以前更好看了!害得她心跳这么快!
沈释像往常一样照顾师妹,然后重新端起药碗,回答方才的问题。<
“那日刚到宝山子村的我就勘察过此地地势,对那个地方有印象。所以挖出禽鸟尸首时大概猜到了因果。”
沈释又吹凉了一勺汤药,放在晏涔唇边。
“苦。”晏涔把脸别开,浑身都透露着抗拒。
沈释面不改色忽悠,“好的药都苦。”
“那我想吃的差点。”晏涔诚恳。
“……”沈释微微眯起眼。
晏涔一时间如芒在背。
她识相地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要我跟你讲道理吗?”沈释看着她问。
晏涔眼珠子一转,“那你说来听听?我酌情考虑一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不轻不重一声。
晏涔后背更芒了。
“不喝就跟我交代一下,你给成墨留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晏涔:“…………”
晏涔:“天呐,我竟然不喝师兄亲手熬的药,怎么会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天底下最好的师兄,我自罚三碗行吗?请你原谅我吧!”
沈释冷淡平静地看着她。
晏涔心底罕见的迟疑了一下。
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黑白分明,怎么看都该是个潇洒少年郎。然而组合在沈释脸上,却是那般凛冽,峭厉,好像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坐在晏涔面前。
好像他从未有过春天。
晏涔忍不住想,是那五年的沙场岁月将他磨砺成这副模样的吗?让他的冷淡彻底变成冰封,任何人都无法再进入吗?
这些小时候撒泼打滚随口就来的糊弄话,哄得了那时候的师兄……也还能哄得了现在的靖国公、威震一方的镇南将军沈释吗?
晏涔凝望着沈释的目光一点点地垂,错开。
或许,或许她和师兄都已经长大了,她确实不该再这样了……
就在这时,沈释重新拿回药碗,垂眸搅了搅汤药:“那倒是不必。一碗就行。”
他掀起眼皮,看过来一眼,“张嘴。”
晏涔识相地乖乖张开了嘴。
看着晏涔龇牙咧嘴地咽下去,沈释才松了松眉骨,十分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抹去晏涔唇角的水渍。
“从小到大,就只知道拿好听的话糊弄我。”他收回手,仍垂着眼,冷笑了声,“不知死活的事一点没少干。”
晏涔拿眼角偷瞄他。
发现这冷笑并不带有讽意,反而让这座冰封的雪山……多了几分鲜活?
晏涔胸腔内的心跳错了一拍,重新涌起微妙隐秘的喜悦。
晏涔还在跟自己的心跳做斗争的时候,沈释似乎已经决定“秋后算账”,暂且放过她。
他继续说起迷香的事。
“那夜在河边,杨时点燃的迷香恐怕不止迷倒了你我,附近那些禽鸟也同样中招了。为了避免暴露,杨时就趁夜都捡了回去,埋在自家院子里。”
“还能这样?”晏涔震惊,“幸好你提前勘察过附近,不然真要让杨时那孙子躲过去了!对了,他用的到底是什么迷香,劲这么大,我也要弄两个……”
沈释看着她。
晏涔立刻改口道,“……我是说,我们得有备无患。”
汤药见底。
沈释适时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晏涔好奇地凑过去,打开一看,是蜜饯果脯。
晏涔记吃不记打,眼睛一亮,“师兄你真好!”嘴甜地笑起来,漂亮话不要钱一样撒出去。
解她之苦者,大好人也!
宝山子村附近没有卖这个的,应当是沈释让人专门去镇子上买的。
唔……看来师兄就算冻的再久,也能为她融化一下嘛。
晏涔又理直气壮起来。
沈释无声笑了下,摇了摇头。
等晏涔缓过苦味之后,沈释道:“杨时手里的线香,陈伯看过了。”
他顿了顿,宣布了结果:“不是大梁的东西。”
“嗯?什么意思?边疆哪个部落的?”
“陈伯说,大梁话称呼制作这种迷香的草药为‘醉梦草’,大梁没有这种草药,只在东海的一个海岛上生长。因效果极其强烈,那个岛上的人称其为‘让人陷入醉梦的草药’。”
今早天枢卫把宝山子村翻了个遍,一是找丢失的武器,另一方面,沈释也暗中下令让他们留意类似于迷香或者迷药的东西。
但始终没找到。
沈释来不及继续找,交代给阿粥,自己匆忙先上山去找晏涔。
回来之后,阿粥立刻向他禀报结果。
在阿粥带人掘地三尺翻遍了宝山子村每一寸地皮之后,终于找到了杨时所用的迷香。
此人心思实在缜密,东西没藏在自己家里,而是放在了村里祠堂供奉的牌位后面。
而恰巧这时,陈伯也到了宝山子村。沈释将细细的线香拿给他看过后,才得知了这东西的名字。
晏涔眼睛微微睁大:“东边海岛?这都什么跟什么,杨时不是随口编了唬人的吧?杨村长说他连应州都不常去,他怎么会弄来的海岛上的东西?”
“人绑回来了。他说,是玄阳给的。”
晏涔倏地抬头。
她的呼吸微微滞涩,“师兄,李藏机说玄阳是前朝皇室的楚家人派来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沈释按住她手背。
在通州时,晏涔曾起过一卦,算出那个神秘的前朝皇室遗民,并不在南边。
当时他们还不明白,卦象具体是什么意思。
如今看来……
晏涔立刻就要去见杨时,但被沈释阻止。
“治杨时的伤也需要时间。”沈释用陈述的语气,这是来自师兄的命令,“先用午膳。”
于是晏涔被沈释按着吃了一顿十分清淡绿色的午膳——不是粥就是绿叶菜,晏涔怀疑沈释在喂兔子。
吃完饭后,晏涔先去看了眼扭伤脚的成墨。
她伤的不重,修养两天就好了。而且成墨状态很好,她学到的东西帮到了晏涔和沈释,这给了她很大的鼓励。
“我一定要把弹弓练好!”成墨干劲冲天,坐在椅子上养伤也不消停,还想拿弹弓继续练。
晏涔先是大夸特夸她了一番,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感动和感谢,最后严令禁止成墨过度练习,并铁石心肠地没收了她的弹弓。
出来以后,沈释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
晏涔:“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也觉得我太残忍了?”
沈释俯视着她,想了想,“不,我在反思自己教你的方式。”
晏涔:?
接着她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刚才命令成墨老老实实休息,不准偷着练习的语气和态度,和沈释要她吃完午饭才能去见杨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微妙地理解了师兄。
但很不爽,牙痒痒,想咬人。
沈释果然遵守约定,带她去了关押杨时的屋子。
晏涔推开门,屋内只有一个小窗关着,热烈的阳光透过来,只剩下微弱的白光。
只见杨时双腿被绑在椅子上,受伤的那只手臂裹成了个棒槌,吊在脖子上。头顶沾着草屑,脸色十分憔悴,和偷袭她时的狰狞崩溃的模样截然不同。
守着杨时的两个人是豆阿馒和陶酥,见到沈释一齐抱拳,“公子。晏姑娘。”
沈释抬了下手,二人便立刻收势。站如松的立在两侧。
沈释有意让晏涔锻炼下刑讯的能力,所以站在她身后没坐下,让晏涔自己发问。
“杨驿丞。”晏涔开门见山,“你和楚家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什么楚家人。”杨时脸上的茫然很真实。
晏涔微微蹙起眉,杨时不知道玄阳的来历?
“那你为什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杀了我?”
杨时:“是你们逼得我没办法了!”
晏涔双手放在膝上,匪夷所思地回头望向沈释:“成墨那一石头把他脑子砸坏了?”
沈释眼角流露出一点笑意:“陈伯看过他的伤势,只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也没伤脑子。”
晏涔转回去:“没病就少放两句屁话吧。说点有用的。”
杨时:“……”
“那你说说,谁们,怎么逼得你,你又没办法了的?”
杨时的神情诧异了一瞬,似乎在惊讶,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金石寻访使,面对他这个对她痛下杀手的真凶……竟然选择了认真听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因为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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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啦感谢大家的陪伴!今天有三更,后面日更,一般是晚上六点之后更,有事会请假~
今天还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