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藏机说他没参与什么布局,其实没错。
亲卫队和天枢卫在宝山子村收集的情报能够证实,李藏机确实是路过听说招募道士做法事才加入的。
但在晏涔出现以后,他突然就脱离了旁观的态度,甚至主动出现在了晏涔面前。这点就很可疑了。
沈释打量着李藏机,眼前这个神秘的道士总是温煦明朗地笑着,但又无端让人悚然。
如果他不是帮楚家人做事,又为什么要针对晏涔?
李藏机微笑起来:“因为我很想知道,晏大人面对必然降临的命运,会做什么?”
沈释注视着他,缓声重复:“必然降临的……命运?”
“我与师父的卜算之术都是上乘。我师父曾算出了自己的死期。”李藏机声音微冷,“而就在那个死期到来后,他如期死了。
“我的生辰八字并不好,是很凶的‘杀破狼’命,当年司天监根本不想收我,但是我的卜算之术真的太准了,师父力排众议,收下了我。”
“只是他仍改变不了我的命运,我仍然给司天监带来了很多厄运,甚至在我进入司天监之后没几年,大楚就亡国了。所以我师父死后,新天师上任,就决定放逐我。”
李藏机往椅背上一靠,“现在我来到宝山子村,你看,玄阳死了,杨时本来没杀过人,也开始杀人了,哈哈……”
李藏机笑出了眼泪。
“厄运的乌云已经笼罩这里了,这就是必然降临的命运,我师父、我、还有你晏涔——我们谁、也、躲不过。”
沈释和晏涔一时无言。
屋内的光线本就不算亮堂,随着李藏机的一番话,似乎也在更昏暗下去,让人喘不过气。
不详而残忍的谶言笼罩着所有人。
李藏机的遭遇确实可怜,尤其晏涔与他可谓是“同病相怜”,不免觉得物伤其类。
但是。
晏涔想了想,说:“不对啊,那你何必还要掺和进来,费这么大劲争取我的信任,然后把我骗到鬼愁岭上面?你坐那等着,等我自己玩死自己不好吗?”
李藏机的神色有些古怪,“是啊,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玩死自己?”
晏涔:“……”
她突然想起来,在鬼愁岭上李藏机被倒吊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很好奇山神之怒的后果是什么?那个和我命格相仿的杀星,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藏机虽然仍笑着,但好像挂在面皮上一样,眼神宛如冬日里的湿衣服,湿答答,沉甸甸,冷入骨髓。
“人的记忆其实很脆弱,一个人再笃定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只要旁边有人一遍遍告诉他,‘不对,你看错了,事情是那样的’。说的人多了,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我记错了?会不会其实我也没看清呢?
“甚至,还会主动去‘修正’记忆,把原本的真相修改成旁人灌输给他的样子。
“玄阳死的时候,整个村子对你的信任都在瞬间崩塌,所有人都说你就是那个杀神,你亲手救过的孩子的母亲也转过来用你的仁德绑架你……
“第二天,新的命案发生。村民堵到你面前让你偿命,反复说着是你害死他们的,他们平头老百姓怎么可能会去惹你,你应该杀人偿命……”
李藏机眼尾轻轻一挑,神情微妙的变化,眼底浮现几分兴致。
“然而这等众口铄金,百口莫辩的绝境下,你都没有因此顺从他们的意思,而是选择调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与他们周旋。”
他目光幽幽如两点鬼火。
“同样的题目,你做出了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答案……为何会这样?明明我们都背负着同样的罪恶,活在同样的地狱里啊。”
你究竟为什么仍然在反抗,在不屈服,又是怎么在既定的命运轨道上脱轨了的?
“后来我发现,原来我们的题目不是完全一样的,你比我多了一个条件,你有一个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可以放松、坦然、不用伪装的归处……你有一个形影相随的师兄。
“这是一个漏洞,不是吗?这个漏洞,让本该完美的局功亏一篑了啊。”
晏涔上前两步,与李藏机对视。
望见了他眼里的漆黑与疯狂。
“所以你认为要么是命运错了,要么是我使诈?”
晏涔指了指李藏机又指了指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你不能接受自己错了,就认定我作弊啊?”
她本来是生气的,但是得知李藏机的经历后,又没那么生气了。
李藏机确实很可怜,而自己也确实比他幸运一点。
她有师兄、有师父,还有万福观。虽然师父和万福观现在都在很远的地方,师父他老人家还自身难保。
但只要他们还存在着,晏涔就知道自己还有归处,不是无根的浮萍。
“你把我骗上山,其实不是为了创造机会让杨时杀我吧?”晏涔顿了顿,“你是想让我杀了杨时。”
李藏机一愣,遽然抬首,瞳孔震颤。
沈释放松地交叉放在桌面的双手蓦地收紧。
晏涔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早上那阵,你说的什么……漏洞什么补上?我没听懂,但是现在好像懂了。
“你觉得我没有被他们的指认和栽赃打趴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然后你琢磨了一下,发现好像是因为我身边有人帮我。<
“你觉得我能做到是因为有人帮我,你就想办法让我不接受他的帮助。这样,我就跟你做同一道题了。
“而我的题目就是玄阳的预言,宝山子村近日会降临一个杀神大开杀戒,带来灭顶之灾。
“前面玄阳和杨时行动了两次,都没让我亲自去动手杀人。你想做第三次局,弥补之前的漏洞,让这个局达到最完美。
“我应当亲手杀了杨时,按照命运应有的轨迹走。
“这才是你真正的计划吧,李道长?”
一片沉寂。
李藏机呼吸都滞住了。
他执着地盯着晏涔,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晏涔是什么从来没见过的稀奇怪物,长了三头六臂。
突然。
一道更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旁边横插过来,挡住了晏涔的身影。
“李道长,”沈释说,“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即使有一天晏涔大开杀戒,也不会是因为她命该如此。”
李藏机眯起眼,挑衅道:“沈公子怎么确定呢?”
沈释瞥过来一眼,“因为她是我教出来的。”
“可我看沈公子面相,你的杀孽可比你师妹重多了。自己这么重的杀孽,还能教好师妹吗?”
李藏机似乎看透了什么,意有所指。
“所以我一直在修行。”沈释不为所动,“而且……”
晏涔终于扒拉开沈释,跳到前面来:“李藏机你放什么狗……猫猫屁!”骂人会被沈释训。
她冲上前揪住李藏机领子:“我师兄怎么可能教不好我?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在这杀孽重重重的,重你个锤子!他杀孽重那都是因为——”
晏涔卡了下壳,都是因为他是要亲自上战场杀敌的将军,“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藏机一脸愤愤:“你又凶,你又凶!我才说了他几句你就又急眼!他是什么宝贝疙瘩说不得吗!”
沈释抓住晏涔后衣领,把她扯下来放回自己身边。
“什么叫‘又’?”他皱眉问。
晏涔脸色微变,李藏机缓缓挑眉。
“贫道想起来了。”李藏机兴致盎然地笑起来,“沈公子还不知道这事呢——”
“坏了!”晏涔突然打断李藏机,二人都看向她。
晏涔抓着沈释手臂,义正辞严道:
“楚家人为了阻止我去应州,不惜杀人灭口,那黄知州那边不会也有危险吧?师兄,现在鬼愁岭的路也打开了,我们即刻出发,今日就赶到应州吧!”
沈释:“……”
李藏机:“……”
沈释被晏涔拽出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释在廊下站住,“那李藏机怎么办?关着还是放了?”
认真追究起来,李藏机其实顶多算是见死不救,还不如对晏涔的哄骗严重。那些实际上害人的事他并没有动手做。
要说关也能关,但又没什么很合适的名头。
晏涔一摆手:“放了吧,反正他说的那些事足以证明他跟楚家人不是一伙的,他这算跟楚家人有仇呢。从此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也不会碰面了。”
沈释看了一眼自己被晏涔抱在怀里的手臂,若有所思。
“李藏机要说什么?你不让他说。”
“一些挑拨离间的话。”晏涔想起他之前在河边说的那些话,不禁咬牙切齿。
“我像是会被挑拨离间的人?”沈释挑眉。
晏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点头,但又忽然想起什么,拧眉犹豫了下,“这件事的话……还真不好说。”
沈释不由得失笑:“你这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吗?”
晏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跟你开玩笑。”
她一咬牙,“总之,等我捋顺了这件事之后会告诉你的。你就等着恭迎我的秘密吧!”
一行人行动迅速,很快收拾好了行李。
陈宿留了几个天枢卫看守闹事村民和杨时父子。其余人直接走鬼愁岭的官道前往应州。
成墨的脚伤还没好,但让她独自留在宝山子村,晏涔也不放心,就决定让成墨坐马车跟着他们一起走。
因为要赶路,晏涔换了一身武人的短打,显得十分干脆利落。
完全看不出来此人起了个大早,专门跑到山上来阴人。
又一次踏上师父负责勘舆的官道,想到自己来到这儿的缘起,晏涔百感交集。
她坐在驾车的地方,握着马鞭轻轻晃着,想到一个可能,“你们说,楚家人对我这么心狠手辣,说明我可能也不是那个什么乐央公主的女儿吧?不然他们怎么对我下手这么狠呢?”
关于晏涔稀奇古怪的身世,女儿间夜话时成墨也听她说过。
马车里,成墨想了想,说,“不一定的,你和公主的血脉关系,跟他们对你的态度没有必然的关系。就像我那个生父和我现在的爹,反倒是现在这个爹把我当亲生女儿看。”
晏涔恍然,“那也有道理。”
沈释在一旁,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碍于众人都在,他最终没说什么。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应州城门前。
“这位黄知州跟师父具体是什么交情啊?师父竟然有这样的人脉?”晏涔站在城门前,望着高大的城楼和热闹的城门口喃喃道。
成墨此刻由阿粥背着,也两眼发直:“这比通州繁华好多啊……晏姐姐,京城也这么多人吗?”
晏涔伸出一根小手指,“差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修了时间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