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默契·泡桐花·怜悯“和我分手
言多必失,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就是这个意思。
路晏之不用猜也知道那道轻蔑的冷哼来自于谁。
她脑子里立刻闪过了沈掠和农家乐之间的渊源,笑容几不可见僵了一下。
在路广程面前绝不露怯是路晏之多年养成的习惯。她快速眨眼,咬牙应声:“沈总也知道,看来他们家真是出名了。”
沈掠似是没想到路晏之竟然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他面前装蒜演戏,脸色稍凛,将行远的宣传册就手丢在身旁,不愿再看。
“那家农家乐,我也听过,确实很不错。炖鸡、炖鹅都没的说。”
安宏也记得那家店,抓住机会跟关少英介绍起来那附近安康医疗的厂区。
身旁各说各的,沈掠擡手按压着鬓边抽跳的xue道,坐直身子去端桌子上的咖啡。
五星级酒店旗下的咖啡馆,本就供商务应酬使用。咖啡豆质量上乘,马克杯也不遑多让,又厚又沉。
路晏之始终观察着沈掠,自然没错过他欠身的动作。
见他习惯性伸出右手,动作间衬衣抽起一块,露出从虎口处向上缠绕的绷带。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沈掠的右手,心头一紧。
恰好安宏跟她说话,路晏之擡头回应的同时向前倾身,不着痕迹地托了一把那马克杯的杯底。
掌中力道减轻,牵扯着掌心的痛感渐弱。沈掠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说话的路晏之,眼尾收紧,视线在她的指尖稍作停顿,不动声色换到左手持杯。
两个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接触。甚至都没有影响路晏之言语中的含沙射影。
任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自从路晏之坐下之后气氛变得怪异且微妙。
安宏性格多疑,一直在暗中观察试探她,没有错过她和沈掠指尖的小动作。他思考片刻,再看向路广程的眼神就有了新的计较。
路广程坐在路晏之正对面,向她使了几次眼色,催她离开。路晏之视而不见,反而变本加厉地跟关少英热络回忆母校生活。
安宏看了眼表,拍了拍路广程的大腿,率先起身提出告辞。
“沈总,关总,你们要是不急着离开溪城,回头去我那儿喝茶。”
安宏说完,又道:“溪城也是个好地方,如果真砺打算在这边设立办公室也是很好的。我有做地产的朋友,可以帮忙。”
关少英起身握手,嘴上说着一定。
话题进入死胡同,中间人又要走,路广程也不好硬着头皮坐下去,只好跟着道别。
“二叔,有空还请多指教。”
路晏之站起身,让出半步。
路广程是抱着能和沈掠关少英深谈的期待来到这里,被路晏之一搅和,不仅生意没谈成,反而可以说得上是不欢而散。
当着沈掠和关少英的面,他不好发作,表情可谓是精彩。
路晏之最喜欢看这样的场面,姿态越发乖顺恭敬,挤着甜美笑容,道:“二叔慢走。”
“路晏之,你等着。”
路晏之丝毫不怕,更为无辜地歪头,甚至还擡手曲臂向门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老头子当年让她吃了亏,她没本事使绊子,让他不痛快总还做得到。
眼见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路晏之放松姿态,深深吐了口气。
身后咖啡杯放回托盘,两相碰撞发出磕托的声响。
见沈掠没有离开的打算,关少英确认手机信息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还有个会,先上去。”
视线扫过沈掠,直接定在路晏之的肩头:“你们慢慢聊。”
他的声音一改方才圆场打趣的轻松,反而沉稳正经起来。
路晏之从暂时的胜利中回过神,垂在身侧的指尖拨动裙摆。
气氛变得尴尬。
关少英从安宏他们的位置旁绕出来,经过路晏之时没忍住欠身打趣:“和你沈学长好好叙叙旧,也介绍一下行远这些年的发展历程。”
走出两步,关少英又退回来:“顺便帮我跟司女士说一下,真砺做主的人是那位。”
“关学长。”
司嘉的招数,路晏之见识过,她去关少英那里打听消息的事儿,她也知道。
听关少英的语气,应该也被司嘉折磨得不轻。
路晏之有些不好意思,又为他口中的那声沈学长感到为难,语气里平添几分无奈。
“想喝什么,记我账上就行。”关少英看向沈掠,话锋一转:“记他账上更好,反正最后都是他掏钱。”
路晏之深知没有过河拆桥的道理,客气地点头,向关少英道谢。
直到关少英的身影也在视野内消失,路晏之才向后退了两步,在沈掠对面坐下。
她的包就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只要她拿定主意,趁着这会儿开口道谢,然后自然而然离开,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没什么不妥。
可是,路晏之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掠的手,然后拾级而上,望向他颈子,下颌,眉骨。
恰逢沈掠擡眼,两人对视。
路晏之心脏骤然空拍。慌忙低头,拨弄眼前半空的马克杯。
“inatact的项目,真砺打算和广盛合作吗?”
“他们综合实力占优。”
沈掠语气平淡,就事论事。
目光落在路晏之交握的双手上,她手臂撑在膝头,弯腰低头,显得局促又紧张。
和刚刚那副阴阳怪气,大杀四方的生动模样截然不同。
好像他是什么危险人物,叫她不安,叫她躲避。
沈掠对着念头感到恼火,眉心皱得更紧,干脆将手中咖啡饮尽,放回桌面。
“我还有事,路女士自便。”
“沈掠。等等。”
路晏之反应过来时,沈掠已经起身,她本能伸手拉住他的腕子。
触手所及是他手腕上硬挺的绷带,贴在她的掌心有些不近人情的硌人。
她擡头的瞬间看到他眼下的阴翳,脑子里是饭桌上他们提起的他的旧伤,护士站里干枯的花,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解释。
她紧了紧指尖,从嘴边挤出地却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内容。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着重关注的是什么维度,但是就技术的稳定和专业方面,行远一定比广盛好。”
“所以,可不可以先不要急着做判断,给行远一个机会。”
沈掠看着她。
情急之下,路晏之双手并用一起拉住了他,随着沈掠目光逼视下来,她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有些无赖地捏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不忙的话,再聊聊?”
沈掠自上而下望着她,和那天医院门前支支吾吾的路晏之不一样,今天的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好像只要,不提当年,不提感情,她就能一往无前,侃侃而谈。又或者是,她和他两个人就只有工作可谈。
骨缝里渗出寒意,沈掠没剩多少力气,不想再跟她纠缠不清。他从路晏之手中抽出衣袖,退开半步,重复一遍:“路总自便。”
“沈掠!”
路晏之倾身从他坐的位置旁边拿起行远的宣传册,小跑跟上,娴熟利落地翻到技术页面。
“沈掠,你们的取样人群变了,设计上一定会有对应的调整。虽然仪器以及零件都是很小的一环,但是做好的话,可以极大地延长产品使用寿命,提高灵活度。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考虑行远,我可以跟你保证,后期你们更换用户群体,需要调换任何零件、型号、口径的时候,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响应。”
路晏之脚下高跟鞋在地面上哒哒作响,始终跟在沈掠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掠,别的我不敢说,广盛能做到的,行远也一定能做到。”
听到她的保证,沈掠慢下脚步。侧身的功夫,路晏之避让不及时,为了避免碰撞,她伸手扯住他的衬衣。
“如果你考虑广盛,就请你也考虑一下行远。”
黑色丝质的衬衣,在她三番两次的蹂躏下有了褶皱。
路晏之坚定的语气在沈掠凉薄的目光下微微松动。
她松开手,轻轻抚平他衬衣上的纹路,再次把宣传册送到他眼前:“我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我个人,影响你对行远的判断。行远是经得起考验的厂子。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怕他拒绝,路晏之又加了一句:“随时都可以。”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相当有底气。
路晏之向外面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
“你下午有空吗?现在去也行。”
做生意最怕拖。真砺是块大肥肉,很多人盯着,一步慢,步步慢。
今天是她运气好,撞上了他们见面。
没听到沈掠拒绝,路晏之又添了把火:“现在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饭,然后带你去厂子里看看。可以吗?”
“就去吃那家农家乐,好不好,我来打电话订桌!”
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一味地自说自话,甚至已经掏出手机联系农家乐的老板。
沈掠几乎要被她的敬业感动,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可笑荒谬。
他怎么会因为在宴会上看到她的疲惫,在论坛上看到她的沉默,就觉得路晏之变了。
她怎么会变呢?
她还是老样子。只要自己认准的事情,就不达目的不罢休,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回避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因为那些过去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因为他对她实在太有价值。
“路晏之,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和一个做过傻事,识人不清的厂商合作的”
沈掠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淡淡的沙哑。
她怔怔看着沈掠明显苍白的脸色,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他在指责她。
“我以为,想要旧事翻篇的前提,至少应该是互不打扰。”
沈掠冷笑:“你是怎么做到能理所应当把一切揭过,还想要继续和真砺做生意的。”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我可以解释。”
/泡桐/
路晏之几乎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即便那段感情对于沈掠已经无关痛痒,但沈掠的骄傲和自尊仍然提醒他需要一个答案。
她自认快速地抓住了沈掠的需求,重复了一遍解决方案。
“这样可以吗?你跟我去行远,我给你你要的解释。”
生怕沈掠拒绝,路晏之补充道:“有些事,要在那里才能说得清楚。”
这样的说辞,拿去骗三岁小孩都有些太过幼稚。可沈掠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些文件,关于行远风风雨雨的这些年。
沉默对视间,路晏之举手在耳边做宣誓状。终于,他还是歪歪头,示意她带路。
路晏之见他应允松了口气,换上新面孔,笑盈盈道:“沈掠,在那之前,我先请你吃饭好不好?”
车子在城市高架上飞速奔驰,超越两侧的车子,沈掠紧绷的神经隐隐作痛。
他向后仰了仰头,闭眼,握住身侧的车门。
他就是很贱,总是被她三两句话糊弄住,屡教不改。
可这一切,又怎么不能说是路晏之欠他的。
她对他做出过很多承诺,都随着一句分手不作数了。其中就包括坐在那家农家乐里面吃她最喜欢的饭菜。
这一切又都是他应得的。
今天是工作日,他们到的不算晚,老板提前给他们留出一个靠窗的位置,从窗户向外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不远处行远的招牌。
路晏之张罗沈掠坐下:“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沈掠仰头看着她将手提包放在他们之间,仰头看她,似笑非笑问:“我有什么忌口,路总不知道吗?”
阴阳怪气。
“那就是口味没变,我去点菜,你在这儿等着。”
路晏之不跟他一般见识,转身去柜台上查看今天有什么新鲜菜。
他俩的互动正好落在上餐具的小男孩耳朵里,他没忍住多看了沈掠两眼,一味地憋笑。
直到看着路晏之走远,那男孩放下东西:“你也在追我们晏之姐嘛?”
“也?”
沈掠觉得他莫名其妙,又被这个‘也’字吸引了注意。
那小孩倒没顺着他的提问往下说,好心提醒他:“你这样不行,对女孩子说话不能说反话的。凭我的经验,晏之姐喜欢打直球和主动的。”
“有个哥就是这样,来了没几次,就把姐的消息都摸明白了。”
沈掠脑子里下意识蹦出了一个名字,不等他问,那孩子就凑到他身边耳语:“哥,晏之姐可是我们的老客户了,她喜欢啥我们都知道。我看你人不错,为了姐姐的幸福,我给你透漏点儿啊?”
说话间,小孩手指一撚,比了个点钱的手势,沈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侧身淡淡打量起这服务员。
服务员虽然身材高大,声音粗犷,但仔细观察也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孩子。
偏身扫向前台,不难看出这孩子和老板眉眼之间的相似。
沈掠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说话。
小孩见他沉默,又换了个思路:“哥,我看你气度不凡,成功概率还是挺高的。要不,你加我个微信,回头晏之姐再单独带别的男人来,我给你通风报信。”
“就是那年,我爸来吃饭,后厨大哥给他炖得那个鸡,放了些菌菇,用了你们自己做的料酒。”
路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掠偏过头去,看见她正手舞足蹈跟老板娘比划着什么,试图唤起对方久远的记忆。
沈掠眼底的清冷不自觉散开,再看向那孩子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些调侃,也带了些警告。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出卖客户隐私吗?”
那小孩微不可见地噎了一下:“不要就不要嘛。”
他似乎是觉得沈掠刻薄还不上道,嘟囔里带了些埋怨:“陈哥每次来都就给晏之姐带礼物,帮她张罗,晏之姐什么都不用干。”
“你这样可追不到女朋友。”
沈掠小口抿茶,下意识报出了名字:“陈乐恺?”
“你也知道陈哥啊?那你可要加油了。”
沈掠脸上看似平静,气压已然无声低了下去,那小孩见状抿嘴挑眉,不再说话。
正巧路晏之点完菜往这边走,还不忘回头叮嘱身后老板娘:“姐,少油少盐哈。”
路晏之在沈掠对面坐下,见小孩一脸尴尬哼着小曲走开,他却面色阴郁。
“说什么呢?聊那么久?”
她搓搓手:“他是不是逗你了?行远就在那边,隔三差五就来吃一顿。都是老熟人了,小杨要是说了什么没边界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掠点点头,顺手给她倒了温水。
路晏之也不跟他客气,就手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然而然地接受他分好的餐具和茶水。
沈掠不是主动找话题的人。两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上次在肯德基周围都是人,倒还不觉得尴尬。
毕竟中间吵过一架,这会儿两人坐得也更近了些,路晏之隐隐有些拘谨,忍不住说些有的没的活跃气氛,甚至一度想要趁机再跟他介绍一遍行远。
在她第三遍提起来厂区扩建后技术升级的事情时,沈掠终于忍无可忍:“你再说下去,我会把行远从名单上划掉。”
路晏之立刻闭嘴,双手交握,坐得笔直。
一瞬的静默之后,沈掠听见她低低嗤笑声。他也觉出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孩子气,无奈勾了勾嘴角。
路晏之记得沈掠答应和她一起来的原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段过去很简单是不假,不愉快也是真的。这个时候提起,恐怕饭也很难吃得下去。
沈掠显然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安静喝水,等候上菜。
好在,菜也上得很快。
“来了来了!等急了吧!”
“尝尝好不好吃。这道菜是几年前的招牌菜。小路总冷不丁一提,我都没想起来。”
老板娘亲自把菜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手,跟沈掠解释:“正好我公公在后面帮忙,听我们一提,就说这是十年前的独门绝技。我家那口子当年没学会。”
沈掠顺着老板娘的介绍看着桌子上的那盆鸡汤,和外面做的鸡汤腥腻不同,油腥不多,新鲜且种类繁多的菌菇和鸡肉分散汤底,鲜香肉香一道散开,闻着就有食欲。
“小路总说你刚回国,就想让你尝尝这道汤。这姑娘好吧!”老板娘路过几次都听见路晏之在介绍行远,以为这是她请来的大客户,送了菜也不着急走,帮她说起话来。
“老板你可不知道,小路总可好的姑娘。老路总走了之后啊,她们母女俩吃了多少苦。这姑娘愣是咬牙把这么大的厂子撑下来了。可能干了,受了委屈也不说,现在溪城谁提到咱们小路总,都知道她厉害。”
沈掠放下筷子听得认真。
路晏之反被说的不好意思了,站起来打断老板娘:“杨姐,夸张了,夸张了。没那么厉害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杨姐推回柜台。再坐回来的时候,手边已经放了一碗盛好的鸡汤。
沈掠正自顾自吃着,好像那不是他做的一样。
他左手持筷,每次夹起的东西都不多。为了保证平稳,每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尽管如此,路晏之还是好几次看到他手腕的颤动。
她甚至觉得,咀嚼和吞咽对于沈掠而言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的动作会放缓,呼吸也会放缓。
察觉到头顶的目光,沈掠擡头,示意路晏之坐下吃饭。
“杨姐说话夸张了些,但是这个汤确实很好喝。你多喝点。”
路晏之拿起勺子,撇去表面的油腥,挑出几块脱骨鸡肉和茶树菇递到沈掠碗里。
“生病住院就得补充营养,少吃快餐。”
沈掠拿筷子的手无声轻颤:“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擡起头看向路晏之,见她捧着汤喝得津津有味。
前些天送到他手边到材料,无一例外都提到了路行远去世的消息。人人都说这件事是行远制造厂的转折点,可是越看下去,沈掠越觉得那更像是路晏之人生的转折点。
人人提起她的成长,都会提及此事。而和他有关的路晏之也是在那个时刻,突然消失不见。
沈掠甚至还记得大四的春天。
原本应该大三下学期就该在父母的安排下出国的他,为了能和路晏之多一些相处的时光,他以想帮栾教授完成项目为名,拖延了半年。
那也是个樱花盛开的时节,他受教授的委托前往w国参赛。
只不过是一个国家级的芯片设计大赛,对于沈掠而言算不得什么大奖。
他看重的是那个奖项主办方的资历,以及背后所暗含着的名校offer。如果拿到那份offer,他可以名正言顺在国内再呆半年,他可以等到路晏之大四的时候,和她一起出国。
以他的能力拿奖项轻而易举,他想要的offer甚至比他本人更早地回到国内。
他离开前,和路晏之商量好,等他回来,他带她去他从小生活的祖母、祖父家里玩。
路晏之总说,没有在乡下生活过,不知道鸡鸭怎么饲养,乡村生活又是什么样子。
她还想见见祖父。沈掠的祖父是名画修复师,她一度好奇。每次老人家打电话来,路晏之这个自来熟,总能聊上好久。两个天马行空的人,隔着手机成了往年交。
那会儿去机场的路上,她还说,作为交换,她愿意带他见见她的父亲,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型男。
沈掠试探她,是不是打算毕业就结婚呢?
路晏之脸红避而不答,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是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路晏之愿意,那他荣幸之至。
路晏之太过热烈,太过美好,他害怕有朝一日,她见过更好的人,就不愿意只爱他一个人了。
如果可以,他想早一点娶她。
他打算,等他这次回国就到溪城把这些一并告诉路晏之的父母。谁也没料到,他所担心的一切竟然来得那么快。
沈掠藏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路晏之吃饭的样子很香,很专注。沈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然后把和她父亲有关的一切都和鸡汤一起咽了下去。
他开不了口。
比起路晏之开心的吃饭,其他的一切好像都是小事。
衬衣下的体温逐渐升高,沈掠呼吸吃力放缓,他艰难向后挪动身子,靠进椅背向窗外看去。
山下就是行远的厂区。午休时间,厂区内走动的人逐渐增多,密密麻麻地像是蚂蚁挪窝,很是壮观。
路晏之吃饱喝足,放下碗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出于职业本能向他介绍起来:“厂区不是很大,二十亩左右,一半是厂房和仓库。”
偷瞄了眼沈掠的反应,发现他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她提起行远的事,路晏之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指着那个两层楼的建筑。
“那边是厂房,这个独栋是餐厅,最南边是行政办公楼。不过已经闲置一段时间了。”路晏之撇嘴:“从市里过来有点距离,我起不来,索性在市区租了一层办公室。”
“不过这两年效益不好,恐怕租期到了,我还得搬回来。毕竟自家的地,省成本。”
路晏之说到这儿,想起安宏跟他说:“如果真砺要在溪城设置办公室,你也可以找我。我朋友更靠谱一些。她最近在跟学长接触,到时候你让学长找她也行。”
“司嘉?”
“你认识?”
“我和司蕙兰女士有些私交。”
沈掠语气客观,没有多说,路晏之心惊肉跳,无声咋舌。
“我没见过司嘉小姐。”
见她偷偷吐舌头,沈掠好心补充了后半句。
“她在秦老的宴会上见到你,可是对你印象深刻。”
“是吗?她说我什么?”
沈掠很少对别人的事好奇,养成了路晏之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心的习惯,冷不丁被他追问,让她猝不及防。
说什么呢,说你大概会是我喜欢的类型;说搞定沈掠,哪怕离婚都能分到一大笔财产,对她们的人生百利无一害。
这些混账话,她自然不能讲给沈掠。
她清清嗓子,擡表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带沈掠过去,恐怕看不出什么。
“吃多了,咱们溜达过去吧。就当消食儿。”
听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沈掠先是瞥过她心虚遮掩的表情,又重新看了眼桌上的菜品。
他们两个人点的菜不少,基本都见了底。视线扫过自己那碗没喝完的汤,心头被一阵无力感漫过。
他实在很是好奇,路晏之究竟是因为和他太过熟悉才如此理所应当、不见外,还是她对谁都这样?
沈掠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加上那个服务员的微信。
“不远的,很快就到了。”路晏之拎起包,扯了扯他的袖口:“下山的路上有一株很多年的紫色的树,风景很好的。”
为了拖延,路晏之走得很慢。
山路终归不长,总能走到尽头。
他们很快下了山,来到路口。
路晏之口中的紫花树高大舒展,花朵繁茂,立在道路中央,很是惹人注目。
今天下过雨,有不少花瓣被雨水砸落在地,又经人踩过,透着蔫黄。
此处是一条山路,两侧都是低矮的灌丛绿化,和附近村民种地粮食。一片翠绿之中,只有这棵树直插云霄,孕育出淡紫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幽香。
自从那场事故之后,沈掠已经很少会在阴天产生一些和舒适有关的感受了。
今天,他破天荒地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
路晏之也在他身边驻足,仰头看着毛茸茸的铃铛似的花朵,忍不住感叹。
“今年这花开得好早。”
春天的泡桐,秋天的栾树,是她最喜欢的植物。
可惜,接连很多年,等到她擡头赏花看树的时候,花已经谢了,栾树的叶子也落光了。
“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从那边吃完饭,总会在这里坐一会儿。”
路晏之指了指树下的石块:“那里原来是个长凳,因为有小孩在那里摔倒磕坏了头,被砸掉了。”
沈掠偏头看着她。
按理说,路晏之不会长高了。或许是地势的原因,她这会儿没穿高跟鞋,眉眼也达到他的肩膀。
眼尾的纹路绽开,和那些年的明艳不同,气质内敛稳重起来。
他的眼睛沿着她的眉眼向下,落在她不停开合的嘴唇上。
“我爸可喜欢这花了。当时就想在厂区也种一棵,我妈非说,这花臭,怎么都不让。”
“臭?”
“我妈说像石楠花的味道。”路晏之不以为意:“她就是这样,只听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她现在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自言自语念叨,不知道我爸为什么喜欢这臭烘烘的花。”
“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路晏之语气里有些遗憾,不自觉环起双臂叹了口气。
“这是泡桐花。”沈掠顿了顿,问她:“你知道泡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路晏之仰头看他,摇了摇头,一脸好奇求知的模样。
“永恒的守候和期待你的爱。”
/怜悯/
风吹泡桐,静谧之下,气氛旖旎。
路晏之率先回神,看了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
沈掠目光稍顿,侧身擡手邀请她带路。
经过这棵泡桐树,又向南走了一段,没多久就看见了厂区的大门,正好碰到吃过饭在门口和保安大叔唠嗑的林可。
见她带着个男人步行过来,林可和保安对视了几眼,互相确认后,一人开了门一人小跑迎了上来。
“路总。”
林可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手快步上前,跟路晏之打招呼的同时快速对沈掠进行扫描。
身形修长,骨架匀称,不算壮硕,却是很标准的宽肩窄腰。
重要的是气质,眉眼间沉稳冷静,只是颔首示意的动作让人感到压力。
一定不是普通人。
林可确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眼前的这个人,偏偏午饭多吃了一碗米饭,这会儿大脑晕碳,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位领导怎么称呼?”
“真砺沈掠。”
路晏之和沈掠异口同声。
林可瞠目结舌之余,快速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最近溪城和真砺相关的报道上,她见过几次了。
真人比照片帅一万倍!
林可脸上绽放出更多真心实意的笑容,挪了一步站到路晏之身后:“什么情况,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按照工作流程,真砺科技的人来至少要让行政部提前采买,准备会议室的。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没来得及。”路晏之自知理亏:“你让刘工和万总来一下。”
“刘工出差了。万总下午约了银行。”林可利落调出系统:“我跟万总打个电话,问问她能不能晚点去。”
两个人在身后嘀咕不停,沈掠‘体贴’地往一侧挪开一步,自顾自研究起道路两侧的宣传栏。
他对路晏之的安排会遇到意外这件事,已经丝毫不觉得意外了。
“没事,你一会儿去技术部看看谁在,叫个最靠谱的过来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路晏之说着把袖口叠起,目光灼灼直逼沈掠的背影。
林可看着路晏之满脸斗志,不由得替沈掠捏了把汗:“您是要谈合作,还是要把他吃了啊。”
路晏之低头,整理好衣服,不答反问:“你看他像不像唐僧?”
肤白貌美,年轻有为,腰缠万贯,并且前途不可估量,称之为当代唐僧当并不为过。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试过再说后面的。”
路晏之对于想做成的事,态度一贯如此。对待沈掠更是如此,否则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把他收入囊中。
“我给你介绍一下行远的发展史?”
“宣传册上不是都写了?”
“宣传册没有老板本人讲得详细。”
路晏之带着沈掠绕厂区一圈,最终在和技术部的专员一起把人领进了车间。一群人把沈掠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开始是认认真真介绍自己的技术,到后面有人发现沈掠是个不藏私的人,对基础配置也有所了解,讲解就变成了提问。
专业的技术工人关注的和路广程提及的投资额、政策福利完全不一样,他们只关心最为实际的型号和实操的可行性。
而沈掠刚好是个务实的人。他就真的一来一回,和大家聊了很久。
路晏之在旁边坐着,听到沈掠的声音从最初的微微沙哑到频繁的呛咳。他靠在仪器上的身体也略显吃力,中间撑着身后换了几次动作。
“先到这儿吧。”
她出声打断,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刚好的温水。
“新的。”
见他没接,路晏之解释。
她指着林可手里的三个文创袋:“我们公司的伴手礼。把你的提前打开用了而已。”
“三个?”
“给学长和你的助理都备了一份。”
路晏之没好意思说,她坑过吴子真一次,良心不安。不止那一次,她几乎每次遇到他都处在尴尬的境地。
沈掠没有追问缘由,嘴角无声牵动。
在他仰头喝水的间隙,路晏之才发现他鬓边铺了一层汗珠。
今天气温不高,车间也总是恒温。
“你不舒服吗?去我办公室歇会儿?”
“时间不早了。”沈掠看了看腕表,避开询问:“下次吧。”
“那我送你。”
车子被保安从农家乐开了回来,停在厂区门口。
沈掠脚步明显比下午慢了些。
路晏之解锁车门,打开后备箱换了双平底鞋,发觉沈掠还没上车,指尖叩在车门边。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肩背僵硬,在忍耐着什么。
缓过这阵头晕目眩,沈掠借力站好,发现身后的路晏之正盯着他,上下打量,满目探究。
“上车。”
路晏之没多说,绕到主驾上做好,发动车子,驶上国道。
她车技很好,开得很平稳。沈掠的坐姿仍然是有些紧绷,来得时候,她就发现了,她以为是他对自己车技的不信任,再加上那会儿气氛尴尬,她也没说什么。
余光瞥见沈掠脸色比上车之前更加苍白,呼吸也不是很顺畅,路晏之放慢了车速,关闭车上的默认歌单。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出来,从吃过饭开始,沈掠对她的态度不像一开始那么生疏敌对了,关心也就成了自然而然地顺嘴一问。
“你是不是病还没好就出院了?”
“没什么大问题。”
随之而来的低咳,毫无疑问地降低了这话的可信度。
沈掠闭眼偏头,缓声解释:“来探病的太多,烦。”
这事儿,路晏之从司嘉那里听说过,以沈掠的性格肯定懒得应付那些各怀鬼胎的人精。
转念又想到,自己去探病的时候目的也并不单纯。只不过她胆小心虚,没敢挑破罢了。
路晏之偷偷吐舌,将车开到城市高速上去。
等到车速渐渐稳定,她再次借着观察后视镜的动作偷瞄身边副驾上的沈掠。
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搭住车门,纤细苍白的指节向内蜷曲,随着他胸廓的起伏,无规律的颤抖。
“你的手……”
“当年分开……”
沈掠的左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复上了右手手腕,确认小臂上黑色绷带的存在。
路晏之没有错过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快速咬了下唇,将主动权让渡出去。
“你说。”
“行远这些年经营得很好。”沈掠低咳之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行远的底子好。”路晏之坦诚。
路行远生前与人为善,做生意保质保量,后来路晏之放下身段去谈合作的时候,大家都愿意给她父亲一个面子。
“和我分手,跟家里的变故有关系吗?”
沈掠目光停在车载屏幕的歌单上。
路晏之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更没想到沈掠会这么快的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各式各样的说辞在舌尖打转。
沈掠敏锐直白,讨厌一切绕弯子的行径,这些她都记得。
“那段时间,我确实没有什么精力考虑别的事情。”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外面又开始下雨。车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晕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光斑。
路晏之拉下手刹,指尖敲打着方向盘上的皮料。
和沈掠正式提出分手之前,她一个人想了很多。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说,不能和他一起出国的事情,不只是当时不能了,而是以后都不能;她原本最喜欢沈掠的张扬自负,可在新的一天醒来,她看着学校公众号上他的获奖喜报,慌乱无措,甚至是自卑。
她想起她和沈掠之间,就连确定关系都是她霸王硬上弓。
明明当时也有很多挣扎和痛苦,此刻旧事重提,翻来覆去,发现竟也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走了。”
绿灯亮了,沈掠轻声提醒。
“事情很突然,那会儿你在比赛。”
发动机低低嗡鸣,路晏之微微提速,超过了旁边那辆摇摆不定的小轿车,丢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解释。
“是吗。”沈掠语气轻得像是叹息,他向后仰了仰头,看向后视镜上的斑驳雨水,声音喑哑,像是自言自语:“可是那场比赛,并不难。”
路晏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遗憾,攥着方向盘的动作渐渐收紧。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告诉沈掠。
那天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就是沈掠的电话号码。
客厅里,向蓉哭得好大声,家里很吵闹。路广程也在,他抽的烟把房间里弄得烟雾缭绕。
她听见路广程跟向蓉说:“嫂子说实话,你们家的事情很麻烦,谁都不想被掺和进来的。”
她觉得那句话好残忍,又好客观。那个时候,她在想,如果说自己是个不能扛事的孩子,那不过比她大一届的沈掠又能成熟多少呢?
抵达酒店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路晏之,你那时并不信任我,对不对?”
“一切混沌失控的时候,人好像只能做减法。只不过你在那个时候,选择了放弃我。”
沈掠干涩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他说话有些吃力,夹杂着似有若无地喘息声,一字一句偏如砂纸般精准而残忍地打磨掉路晏之旧伤的血痂。
这是路晏之从来没想过的角度,她下意识张口反驳,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僵硬地看着沈掠,他嘴唇毫无血色,面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偏偏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格外平静。
还有他搭在车门上,郝院长说可以称之为残疾的右手。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下午还能做简单抓握的指节尽数蜷曲,整个手掌全靠虎口处缠绕的绷带支撑起来,手腕向外顶出,呈内扣状。
幽暗的夜色中,苍白的皮肤更不见血色。
面对这样的沈掠,她觉得自己说出什么都显得太过残忍,甚至路晏之头一次对这七年来的自我洗脑有了怀疑。
当年的自己到底是没得选,还是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
沈掠的目光从雨幕中拉回,落在路晏之抿成直线的嘴唇上。她茫然无措的时候就会这样,紧绷地坐直身体,像只受惊后警惕的小鹿,一旦逼急了就会四处逃窜、口不择言。
换句话说,一旦路晏之出现这种状态,就意味着她开始心虚了。
他说中了。
沈掠有的时候也会痛恨自己对路晏之的了解,这让他连自我欺骗都显得格外奢侈。
从早上开始就在骨缝中游窜的刺痛和灼热蔓延全身,他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再清醒一点。
“业务的事,会有市场部专人对接。”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不是会把工作和感情混作一谈的小人。”
“等等!”
他说谁是小人啊?
路晏之见沈掠要开门下车,连忙一把拉住,外面忽然变大的雨声在车门砰的一声关闭之后,再次隔在车外。
她固执地盯着沈掠,恨不得将他完全看透。她原本觉得他受了伤,吃了苦,她为自己那天在医院楼下说过的话自责愧疚,跑到医院却发现他一声不吭把花丢在护士站,
所以,他其实也没有对那段旧情多么念念不忘。现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做出很受伤的姿态又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
“路晏之,我以为,尽可能客观地看待你和行远,已经足够能够体现我的专业了。”
沈掠被她突如其来的蛮横气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妈妈】
路晏之挂断,对方又打来。几次之后,沈掠也渐渐冷静下来,从她掌心中抽手出来,扭头看向窗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见他让步,路晏之无奈接起电话。
“怎么了,妈妈?”
“是我,晏之。”
陈乐恺的声音经由电波传来,在安静的车厢内散开。
路晏之下意识看向沈掠,果不其然望见他紧绷的下颌,起落越发明显的胸口。
她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确实是向蓉的手机号码。
没等她听清对方又说了什么,车门打开,风将雨水吹了进来,扑打了路晏之一脸。
“哎!你等一下!我话没说完呢!”
路晏之捂着电话叫了两声,那人也没有回头。
“哎!”
电话里面还在喋喋不休,路晏之已经听不见了,嘴唇上咬出雪白的印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的身影。
雨水敲在车窗,模糊了沈掠的背影,只勾勒出一个冷漠又决绝的轮廓。
阴雨天一直都是他这具身体的天敌。和路晏之跑了一整天,沈掠此刻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依然岌岌可危。
酒店门口的礼宾迎上来打伞,被他擡手挡住,缓慢而踉跄地踩上门前的台阶。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或者说,他早就承认了对路晏之的恨。
他恨她爱的时候轰轰烈烈,张扬恣意,说分手的时候果断决绝,头也不回。
有时候也恨自己,为什么当年那么笃信不会失去她,以至于回头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怨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他以为他这样寡淡的人,用这样的浓度恨一个人七年已经完全足够。可是在看过行远的材料之后,又听她亲口将这些年的跌宕起落轻描淡写,他竟然还能滋生出新的恨意。
恨她不信任,恨她不选择,恨自己甚至不曾是她的选项,恨他这些年以命相搏换来的事业甚至不足以能给她什么。
不仅如此,因为他的不堪一击,让药物和治疗将他困在病房里的这些年,他给了另一个男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骨缝里迸发出的痛感叫人清醒。
沈掠,是你没用。
作者有话说:
/我要比你显得更无情再生一场病怜悯是讨来的公平/
/我要带着爱意恨着你逢人就美化你罪行/
fm926,一首《怜悯》送给真砺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