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抢救室“不是故意
急诊楼的自动门开开合合。
六月的溪城已经有了暑气,医院是个神奇的地方,无论外面的温度多高,这里始终透着寒意。
沈掠迈入急诊,扑面而来的刺眼白光照得人发晕。紧接着,小孩的哭闹、老人的呻吟,男男女女的争执如交响乐般此起彼伏。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越往里面走,气味就越发复杂。直到走廊尽头,抢救室醒目的红灯映入眼帘,沈掠看见了路晏之。
周围的长椅上,病人家属或坐或站,焦急张望。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靠在墙上,仰头闭眼,指尖敲打墙面,沉稳冷静地与四周格格不入。身上衬衣外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衣摆上的褶皱无不在委屈陈诉近日的奔波操劳。
披肩的长发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垂落腰间,显得她更加疲惫低落。那是和给他打电话时截然不同的状态。
沈掠无声皱眉,加快脚步穿过急诊混乱的长廊走向她。
脚步声在身边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叫人闻之安心又清醒的药油味。
路晏之吸了吸鼻子,恍然发觉周遭混乱的一切都沉了下去。那些叫嚷声,吵闹声尽数消散,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挡住了头顶那盏耀眼的日光灯。
她茫然睁眼,先是看到一件黑色的衬衫打底,外加一件同样纯黑的夹克外套。
溪城最近这个温度,已经很少会有人穿这么厚了。
路晏之心头一紧,猛地擡头看去。
双眼皮,杏仁眼,高眉弓,眼角卧蚕,泛着淡淡的粉色。
沈掠。
路晏之呼吸加快,下意识站直身体,双手在身侧搓了搓。
“你……你怎么在这儿?”
沈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把手里的热饮递给她。
“喝点东西。”
路晏之接过杯子捧在手心,低头吸气。热巧克力的香气浮上来把她红彤彤的鼻尖暖热,她快速眨眼,把头埋下去。
沈掠伸手帮她把封口处的塑料片翻折扣好,在她身侧站住,仰头在显示屏上搜索向蓉的名字。
“还在观察,需要等一等。”
路晏之抿了一口,刚刚好的温度顺着口腔滑进胃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舒服得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换了个问法。
沈掠闻声,如实相告:“司嘉喝酒了,我让关少英直接送她回去了。”
“她联系的关少英?”
只这一句话,路晏之就能脑补出司嘉整个的行动路线,不仅苦笑。
他点点头,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扭头看过去。
那几个受了伤的青年围坐一团,一味地打量这边。沈掠目光落在后排的警察身上,和对方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他本身气质冷厉,如此举动更让那几个青年觉得他目中无人。
其中一个仗着他们人多,壮着胆子挑衅:“兄弟,这是你女朋友啊,很凶很难搞哎。”
话音未落,沈掠擡眼,路晏之起身,两人侧目扫过来,目光凌冽如炬,如出一辙。
对方立时噤声,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缩回座椅。
“天生一对。”
不知道是谁低着头阴阳怪气嘀咕一句,声音从背后传来,路晏之正含着一口热巧,没忍住笑出声来。
身侧的笑声轻快,沈掠从上向下看过去,只见她眼角弯弯,瞳仁发亮。
来的路上因为担心而杂乱无章的心跳渐渐放缓。
几口热饮下肚,路晏之觉得自己脑袋清醒了好多,舒服慨叹之后,习惯性地看向身侧的人。
沈掠和她维持着近乎相同的站姿。
只不过大概是家教使然,他的腰板更直,气势更足他静静站在这里,四周的空气隐隐凝固,比之刚才肃静许多。
路晏之拇指摩挲着杯壁,望着他揣在口袋里的右手发愣。
“已经没事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在医院,沈掠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她深信不疑。后来,听说过、亲眼见过,她开始觉得‘没事’‘已经好了’都是沈掠敷衍旁人的话术。
“具体什么情况?”
沈掠下颌一扬,望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医生说,没有什么严重外伤。但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可能要多做几个检查。”
路晏之顺便把事故的来龙去脉跟沈掠复述了一遍。
她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沈掠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扭头看一眼那个伤患。那几个青年也能看出沈掠比路晏之更加难搞,自觉回避视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基本情况就是这些,路晏之三两句能说清楚,沈掠也能听懂。
明明有很多话,想和他讲,有的要么不合时宜,要么就是不知道如何启齿,两人之间再次陷入尴尬。
路晏之睫毛轻颤:“你从海城回来的,爷爷的祭礼,过了吗?”
“昨天。”
“对不起。”
她再次道歉。沈掠挑眉。
他们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这次反而是沈掠先笑出声来。
他侧了侧身,语气轻柔却不失严肃:“为什么要道歉?”
“我……”
路晏之茫然仰头,望着他的眉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生老病死,都是命运的安排。不是我们谁的过错。”
沈掠眸中暗流涌动,声音是极力克制后的平静,轻轻悠悠,如晚风般清凉。
路晏之却好像被这句话刺到,绷紧了身体,喉间发紧,无言以对。
余光瞥见两个警察的交谈,沈掠看了眼抢救室紧闭的大门,撑着墙面站稳。
“监控到了,我去看看。”
路晏之直起身,打算和他一起过去。
沈掠从她身边走开的瞬间,夜风拂面,吹乱她的头发。
她才发现从刚刚开始沈掠就站在她的左侧,替她挡去走廊上大半的风和探究的视线。
再回神,沈掠已经走到警察身边,侧身盯着手机屏幕,认真严肃,一丝不苟。
“向蓉家属!”
“在这儿。”
路晏之举手,快步上前。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昏迷原因没有完全明确,需要逐步排查。初步排除心梗和颈椎外伤这两个最危险的昏迷原因。家属可以先放心。”
“接下来有几项检查需要家属陪同,然后住院观察。”
没有生命危险几个字已经足够让路晏之松一口气,她点了点头,从医生手里接过报告单。
“就你一个人在吗?临时住院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抢救室也不能离开人。”
路晏之刚想说自己一个人足够,就听到医生后面的叮嘱,她茫然擡头,然后本能看向沈掠的方向。
他四平八稳站在那里,冷静听着对面的青年的吱吱哇哇,神色泰然,山一般岿然不动。
沈掠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感受到路晏之目光,扭头看向她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没有问题。
路晏之身后的医生瞥见这一幕,跟了一句:“有人就行。那你们商量一下。留一个人在门口等着。”
“谢谢医生。”
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关上,路晏之转身看向沈掠的方向,他还在打电话,身边后那几个孩子似乎被沟通的内容震慑,缩在警察身边一脸严肃地旁听。
夜风吹过来,带起阵阵凉意,路晏之不自觉紧了紧袖口。
这世界一定在刚刚的某个瞬间发生了变化,或者说是她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否则她不会有一种身处暗井看见光亮的轻松感。
路晏之自认有的时候迟钝而笨拙,但是现在她现在能想出一百个例子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比如,被锁在真空闭塞的房间里突然输送进高浓度的氧气;高度近视的她突然看清了东西;耳鸣不断的时刻,世界安静下来;她重新能够感受到风吹过皮肤带起的阵阵凉意……
十八岁那年,两人并肩站在山顶,脚下松涛阵阵。
“怎么样?”
沈掠挂断电话,没有直接跟那边沟通,而是走向她,接过她手里的单子。
“需要做检查,然后住院观察。”
“好,这里离不开人,你在这守着,我去准备住院用的东西。”
沈掠快速从检查单上捕捉到重点信息,眉眼收敛,做好安排。
“沈掠。”
“没事,那边交给律师处理。”
“很麻烦吗?”路晏之恍然想起来,连忙掏出手机:“忙忘了,我也有律师,我联系他。”
“没关系,在路上了。”
沈掠偏头咳嗽,向墙边靠过去,倚在上面借力稳住身体。
走廊两侧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空气对流,夜越深,风越凉。
“你……”
路晏之左右张望,从地上端起那杯热巧递给他。
“喝口热的。”
沈掠目光落在杯盖上的口红印,又擡头看她。
“你又不是没用过我的杯子。”
沈掠摇头,漫不经心:“没关系,老毛病了。”
他稍作停顿,缓缓开口:“气管敏感,所以这些年比较容易过敏。”
沈掠进一步解释:“不是故意扔掉那束花的。”
“啊?”
此言一出,路晏之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蛋涨红,立刻点头,又结结巴巴应下。
“没关系,我也没有很介意。”
沈掠宛如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稍做怔愣,轻轻点头。
“向蓉家属。”
抢救室门拉开,向蓉的病床就停在门边。
“我是。”
路晏之把热巧塞回到沈掠手里,快步上前。
“先做检查,来个人帮忙,然后你们派一个人准备东西和办住院,刚刚医生都说了吧?”
“说过了。”
“路晏之。”
眼见着人就要跟着护士进去,沈掠无奈叫她。
“你脸色不好,在这儿休息。”
“把证件给我。”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单据,语气果断又透出无奈。
路晏之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听到护士催促:“给他啊,你一个人得办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