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权利“再给我一
“我当然愿意啊,沈掠。”
“谢谢你愿意邀请我进入你的世界。”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掠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知道振聋发聩这个词的意义。
他转身走进房间,邀请她在电脑前坐下。
摄像头感应到人体动作,荧幕闪烁,墙面上展现出线路接通的字样。
荧幕上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华裔男性,黑框眼镜,休闲圆领短袖。
沈掠介绍他说,丁劼、精神科医生。然后,将她的名字告知对面。
丁劼似乎对她的名字并不陌生,笑容亲和地打了招呼。
不知道是因为气氛太过沉重,还是精神科医生的头衔太过唬人,路晏之的心脏应声猛跳两下,喉间开始发紧。
沈掠低声握住她的手腕,一松一紧,哑声开口:“你们先聊。”
“你不在这里吗?”
见他要走,路晏之下意识反问。
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看上去并不好。
“沈掠,那些真的不是我调查你,我不是一定要现在知道什么,我不介意你保留自己的隐私,你……”
“我知道。”沈掠打断她的解释:“但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是你的权利。”
“尽早使用这项权利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更合适,”
“那你不能和我一起吗?”
“我很抱歉我还做不到这样。”
回顾自己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实在是太残忍了。
沈掠讨厌自己,也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
“我在客厅等你。”
路晏之还想说什么,又在看到沈掠疲惫的神色时噤声。
房门开合,她的目光却迟迟没能收回。
半晌,音响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低笑。
“路女士,沈掠可不是漂亮易碎的彩云琉璃,不要那么小心啦。”
自从路晏之出现在镜头中就在观察她的丁劼终于开了口,或许是在国外长久生活的缘故,他的汉语语调有些别扭,斟酌用词的样子透着些笨拙的真诚,反而让路晏之感到放松。
她将视线收敛,转而投向屏幕。
“不好意思。”
“没关系,人们最开始接触精神病人的时候总会分外谨慎。”
丁劼似乎见惯了这种情态,宽慰的话信手拈来。
“路女士,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是我见过你的照片,非常漂亮,非常有青春活力。当然,视频里会动的你比照片更加迷人。”
“我的照片?”路晏之自动忽略他的称赞,抓取到她认为的重点。
“是的,很多。”丁劼想了想:“有一张是你扎马尾捧奖杯的合照,还有一张穿着黑色的学士服。”
经他提醒,路晏之立刻就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陪沈掠参加比赛的时候。沈掠夺奖后把奖杯送给她。她当时嫌弃他们理工科的奖杯太过中规中矩,吐槽说并不值得收藏。这话刚好被旁边主办方的领导听见,好在那领导开得起玩笑,打趣路晏之批评得很到位,还跟他们合照留念。
另一张应该就只是单纯的毕业照。毕竟有栾飞在学校,如果沈掠有心保存她的照片,并不困难。
分手后,她果断丢弃了所有和沈掠有关的照片。对比之下,留在沈掠那里的青春能够被温柔对待是幸运的事情。
为了缓解气氛让路晏之放松,丁劼又挑起几个话题和她闲聊。直到她彻底回过神,他才慢慢切入正题。
“路女士,沈掠授权我向你介绍他本人的病情时提到,对你可以完全信任、坦诚。尽管如此,从医生的角度出发,我会对部分信息适当保密。”
换上专业医生口吻的丁劼,少了闲聊时的亲和,他讲述沈掠过去的时候,因为冷静翔实更显真实和残忍。
四年前,沈掠落地k国等待转机,因为高端科研人员的身份被关注以及扣押。
扣押地是暴徒囚禁俘虏的基地,在那里老弱病残无力生存,成年男性饱受屈辱。
基地里的孩童对他的黄皮肤感到好奇,攀谈之后向他提问计算机和智能技术的发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问他,科技真的能改变人类的生活吗?不等沈掠回答,活生生的人被拖出去,枪响之后再也没能回来。
混乱无序冲击了沈掠从文明社会中走出去的灵魂。过往所引以为豪的技术和才华在危急关头,无法帮助他自救,更无力施救。
后来,当地大使馆接到信息前来救援。谈判之后,有关部门前来基地接沈掠并护送他返回a国。而那之后,有关报道显示基地中的幸存者只有沈掠一个。
“对了,沈掠从当地的应急医院向机场转移的路上,出现了车辆爆炸等一系列意外。”丁劼喝了口水:“所以他对交通工具的安全性能非常重视。”
对面只是随口一提,路晏之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严肃凝神看过去。
“放心,沈掠自控力很强,完全可以自行调节。”
丁劼见她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因为他的安慰而苍白了脸色,陷入沉默。
路晏之懂了那个沉默的含义,他在说如果这些都感到沉重,他会怀疑她面对未来的能力。
“疾病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进化速度远比人类的老化要快。一种疾病会演变成另一种,多种症状也可能变成同一种。精神疾病尤其是这样。从创伤应激到躁郁,只是一步之遥。”
路晏之透过电脑屏幕看着对方用冷静专业的属于分析那些病症的名词,讲述沈掠病程的演进。她并没有觉得这种方式比向蓉歇斯底里地告知更加温和,反而有一种自己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错觉。
“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大多时间都很……正常。”
路晏之艰难提问。
“是。坦白说,这是我和沈掠工作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
“用强大的认知功能压抑失控感当然非常厉害。但身体不会骗人的。”丁劼停顿,看着路晏之几秒接着说:“当情绪被压制,身体被迫作出反应,这对人的健康影响更大。”
见路晏之低下头,丁劼也跟着停下:“我说得太直接,吓到你了。”
“我猜您已经尽量委婉了。”
路晏之十指交扣,挤出一抹苦笑:“以我对沈掠的了解,他请您告知我所有可能的风险。是为了让我谨慎思考和他的关系。”
丁劼为路晏之精准的判断惊叹,也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
“精神科有一种说法,大概是如果病人能在缓解期相对稳定地保持五年,我们姑且可以称之为痊愈。”
“沈掠在回国之前进入了缓解期,如果你们在那段时间复合,我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路女士,这两个月沈掠的状态很差……我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
路晏之想起来校庆那天把沈掠折磨到面色惨白,想起医院里他爬满冷汗的鼻尖,还有今天早上他一度呼吸不畅。
观察路晏之的反应,丁劼感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无奈摊手,仍然选择严肃履行他的职责。
“作为医生我有责任和义务提醒你,精神疾病很有可能需要终生服药。沈掠身体透支情况绝对比你想象中更严重。”
“我知道,可我仍然想要和他重新进入亲密关系。”
“路女士。”
“了解病症和与病人相处,是完全不同的。”
“一时冲动容易,想要持久地对两个人负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据我判断,你们两个人之中。一直是你在主导。但事实上,沈掠是非常强势的性格。他在关系中让渡主导权,会耗费更多的心力。当然,我不是在恐吓您。”
“我知道您是告知风险,我会好好考虑。”
路晏之僵硬点头,她知道丁劼的意思,他在尽力客观地邀请她理性思考,不要头脑发热。
可是她真的错过沈掠太久了。
视讯挂断,荧幕自动休眠,书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路晏之在沈掠的世界里久坐。
·
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沈掠。直到走近沙发才看见蜷缩其中的人,药瓶打开放在地面,三两药丸散在地毯上,瓶盖在他掌心里攥着。
沈掠身高一米八几,大学时期虽说不上壮硕,却也绝对不是单薄。现在这么窝在沙发里,无端让人觉得他像一张纸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起吹落。
路晏之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再次变得皱皱巴巴。她绕到他面前蹲下,发现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
路晏之检查了药名,确认只是镇定心率的作用后收拾好放回桌面。
她又把脚边叠好的绒毯扯开,披到他身上,自己也从下面钻进去,趴在沙发的边缘仔细端详。
丁劼说,沈掠在外面维持的表象有多么平稳正常,内里的风暴就有多么的激烈。他说,每一个躁郁的病人都曾在情绪的两端痛苦挣扎。
不开始也是一种善良和负责。
这话说得没错,足以让成年人左右权衡,深思熟虑。
但是很遗憾,18岁的路晏之在感情里是不负责任的幼稚鬼,27岁的路晏之是自我为中心的成年人。这些年比起失败,她更加无法面对的是犹豫和迟疑带来的痛苦。路晏之以为这是她成长的标志。
现在这么看着沈掠,她又想起18岁追求沈掠的时候,她好像就是这么劝说自己的。喜欢就该在一起,除此之外所有的权衡和比较都是不够喜欢的托辞。她讨厌为未来的可能放弃此刻的确定。
但是外面的风雨袭来,20岁的路晏之没能坚持自己的信念,成为了她讨厌的那种人。她为此惭愧。
脑雾笼罩,沈掠并没有睡熟。焦虑引起的心动过速,连带着眩晕和反胃交替出现。服了药,心率降下来,脑雾只增不减,越发混沌无力。
同一个姿势久了,身上发麻,脊椎酸痛。
“嗬…咳咳…”
沈掠蜷曲了手指,肩头震颤,身子向下滑动几分。
路晏之立刻托住他的颈子,另一只手拨开额前碎发,更仔细地观察他的呼吸。指腹轻柔沿着他耸起的眉心触碰,浅吻向下贴紧他的嘴唇。
很软,很有吸引力。
她没忍住,舌尖稍探,品出淡淡的苦涩。
沈掠皱眉,翕动嘴唇,只是闷哼。
他还算灵活的左手拢上路晏之的指尖,缓缓擡眼。眸中水雾没散尽,这张素来冷硬的五官上映出脆弱苍白。
知道他想问什么,路晏之抢在他前面跟他确认:“结束了。”
“是不是不舒服了?”
沈掠摇头,等到眩晕散去撑着沙发的边缘坐起来:“正常用药。”
他不太擅长撒谎,手上的小动作很多,指尖逐一敲击着瓶盖上的竖纹。眉眼低垂,嘴角也跟着向下牵动。
路晏之从桌子上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自己捧一杯。两人并肩坐着,她歪头轻轻碰撞他的肩膀。
“你在紧张吗?”
沈掠水杯中的水泛起波纹。
她心尖发胀,用食指在他右手的虎口处轻轻摩挲,眼睛更是一刻都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
“你在紧张呢。”
这回是笃定的语气。
不舍得再逗他,转而与他十指相扣:“那跟你说一件好消息,好不好?”
沈掠定了定神,茫然看过去,似乎不知道现在还能发生什么可以称之为好消息的事情。
“刘工打电话来,测试没有问题了。他们联系了学长,后天过去验收。”
“什么时候……”
“就刚刚。”
路晏之知道他在意这件事,收紧指尖:“要回去看看吗?还是再休息两天?”
沈掠没说话,像是在猜测她的计划。
路晏之挑眉:“我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悄然松了口气:“明天一早回吧。”
“好。”
“丁劼都跟你说了?”
“嗯。”路晏之擡起他们交握的手,逆着灯光打量。
沈掠的右手因为过于苍白,血管的颜色都分外清晰。
“你让他说得那么直白和残忍,无所不用其极,是在测试我的决心吗?”
路晏之声音闷闷的,语调漫不经心。
在沈掠开口之前,她又轻飘飘开口:“你怕自己招架不住我的追求,所以提前找个托儿来吓唬我,是不是?”
“不仅是精神状况,可能还有身体……”
他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差,丁劼不知道,他自己很清楚。
“是蛮严重的。”
路晏之托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重重点头,对他的观点表示认同。
沈掠呼吸停顿,身子下意识向后缩。路晏之没给他机会,指腹用力,禁锢住他的动作。
“可惜沈掠,你貌美多金,又是我喜欢的类型,怎么看都还是很有诱惑力。”
路晏之倾身吻了吻他的下巴,仰头间鼻息拂面,带着柠檬糖的香气。
“但是我仔细想了想,面对我这种有过前科的人,你有顾虑很正常。所以,我愿意把主动权分你一半,配合你的节奏调整游戏规则。这样的话,你想不想试一试?”
半晌没听见沈掠的声音,路晏之还觉得奇怪,她擡头对上沈掠的眼睛。
常年吃药而显得有些黯然的瞳眸,此刻一闪一闪亮着星子。
“在想什么?”
脑雾让人迟钝。他在艰难消化分析路晏之的意图,凝聚力量让自己不要就此沉沦。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的一切情绪在路晏之一往无前的果断面前显得如此矫情和懦弱。
他讨厌懦弱。
沈掠呼吸加快,右手震颤着往身侧贴近。
路晏之没有错过他情绪的波动,她狡黠一笑,再次咬住他的嘴唇,稍微用力、吸吮。
沈掠吃痛皱眉,又不舍得退开,气恼间呼吸加重,蹙眉闷哼。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沈掠。这次咱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