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佛前“神仙你好
虽然早知道路晏之脑回路跳脱,但是当沈掠知道她口中的私奔,只是从溪城搬到海城乡下避暑时,还是难免哭笑不得。
溪城到海城乡下的这段距离尴尬,公共交通出行花的时间远比自驾更多,还需要来回转车,不够折腾的。
权衡之后,路晏之还是决定开车出门。
开沈掠的车。
下了高速,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掠偏过头:“下个路口停下,我来开。”
“我不累。”路晏之抿嘴皱眉,以为他在质疑自己的实力。
“自动挡可比家里那辆老家伙好开多了。”
“乡下的路不好走,导航不准。”
“关少英建议过我不要这么做。”
沈掠坐直身子:“就这么一段路,没事的。”
他知道关少英在怕什么。
“那你打算替自己辩解吗?”
沈掠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将那段频繁发病的窘迫状态言之于口,索性摇头。
他不说,路晏之也就闭口不问。
重新和沈掠在一起之后,她发现自己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她开始学着让步和等待。那是以前她从来不懂得的事。
车子在路边停下,沈掠和路晏之交换了位置,左手利落下拉扣上安全带。
路晏之这才发现他今天戴的不是她送得护腕。而是过去他常用的那款坚硬且能勒死人的绷带。
黑色绷带从拇指的第二指节开始缠绕,直至腕上两寸的位置停下。在坚硬物料的支撑下,他的掌心比平时看起来更为挺阔有型,抓握的动作显得相对自然。
真是一场酣畅林的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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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阳灼热,烘烤着水泥地面,升腾起模糊氤氲的热浪。
路晏之把墨镜摘下递给沈掠,他看了一眼,径直接过反手戴上。她扭头打量,心满意足挑眉慨叹,就说男女同款的东西性价比高。
车辆启动,在一个不明显的路口拐进乡道。
眼前的路况让只在城市里开车的路晏之倒抽一口凉气。道路狭窄,只能容下一辆车正常通过。一旦会车尤其麻烦。他们的车又是宽大的suv,难上加难。
偏偏这路还不限方向。看到对面来车的瞬间,她下意识偏头看向沈掠。他神色未变,稍微转动方向盘,调整车身让出半边车道,娴熟地跟对向来车交错开。
沈掠有一个路晏之很羡慕的优点,他很明白自己长处和弱点,并且相当善加利用和调度。右手无力,没办法频繁换挡。
他就会用超强的预判力弥补,会车也好,拐弯也是。他都能百分百精准把握住转向的时机。
余光瞥见路晏之嘴角逐渐灿烂的笑容,沈掠失笑:“怎么了?”
路晏之轻轻翘脚:“我刚刚确认了一件事。”
沈掠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轻轻敲打,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路晏之指的是和陈乐恺相亲那天,她脑海中蹦出的记忆。
大学时代的那辆皮卡,沈掠娴熟稳健的驾驶技术。
现在她想起了更多。
那个晚上,他们开着租来的皮卡车,在郊外奔驰。她扭头,看见沈掠恣意爽朗的笑容。
和父亲开车时的洋洋自得侃侃而谈不同,沈掠的骄傲不在脸上,在气质里,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从内而外的对自己的满意和笃定。
后来,面对父亲留下来的庞然大物,慌里慌张不敢上路的时候,路晏之会跟自己说,如果是沈掠,一定不会怕。
那些刻意没有想起沈掠的日子里,她一直都在把沈掠当成一个合格的成年人模版,模仿、靠近以及尝试超越。
开过乡道,又拐上沥青路,不过十几分钟,又是柳暗花明。
路晏之的注意力前面山坡上的一缕青烟吸引。
“那是什么?”
“归源寺。”
“在这里?”
路晏之记得这是海城小有名气的寺庙,景美人少。当时读书的时候就听说过,因为太远没有跑这一趟。后来社媒发达,每每有人介绍起海城小众景点,归源寺都在榜单上面。
“香火好旺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日子,今天是初一,香火旺也正常。
“今天有活动,附近的人家都会上山。”
“灵验吗?”
沈掠扫了一眼她跃跃欲试的小表情,打了转向灯,变换车道。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会不会有点晚啊?”
路晏之看了眼导航,现在上去,到了庙门口也得三四点了。
沈掠轻笑摇头:“六时吉祥。”
昼三时,夜三时,诚心礼佛,时时吉祥。
这个解释温柔得让人安心,路晏之从善如流,专心看着前路,有一搭没一搭跟沈掠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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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四点的斜阳透过树缝,三两散落地面,斑驳光影里掺杂着蝉鸣声声。
他们的车子太大,只能停在山下的停车场,步行上山。
两人沿着蜿蜒山路向上,中间在背筐卖水的阿姨那里买了两瓶老式的橘子汽水,一边喝一边溜达。又走了十多分钟,穿过石桥,抵达庙门。
和沈掠说得没差,大多都是当地人,夹杂着几个来参加特色活动的背包客。这会儿活动结束,人们稀稀拉拉向外走,手里轻快挥舞着各式各样的禅画。
众生不语,安静赶路。人影散落,更衬得古刹幽静。
夏风拂过,绿意翻涌,老山檀香醇和温润,橘子汽水的清爽口味在唇齿迸开。
他们逆着人潮迈进寺门。路晏之往沈掠身上歪倒一点,喜滋滋戳了他的胳膊。
“沈掠,我现在好幸福,你感觉到了吗?”
沈掠闻声,低头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那双因着疲惫略显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起神采。
“这个季节,后院的睡莲应该开了。”
“我不想看花。”
路晏之摇头,从门口的香案上领了香,挽着他的手往里走。
“我打算去许愿。你要不要?”
沈掠摆手示意她只拿自己的就好。
如果现在路晏之再问他一遍这寺院灵不灵,他应该会告诉她不灵验的。
小时候,他也来许过愿,希望严琼和沈承书春节可以常回家,一家团聚,又或者回国后可以晚点离开,再或者至少给他开一次家长会。
长大后,逢初一十五,他和祖父祖母上来祈福,从前也是不拜,那年许愿和路晏之长长久久,一切顺遂,许愿祖父祖母身体健康。
后来祖父下葬,严琼和沈承书回a国之前也来这里祈福,据说所求是他能早日康复,顺遂年年。
路晏之感觉到沈掠慢半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突然觉得他脸色比在山下差了很多。
“你累了。”
“你先去,我慢慢来。”
沈掠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站定,眼神跟着她的动作转移。
路晏之点香拜佛的动作非常流畅,似乎这些年也做过很多次。望着她肃穆虔诚的侧脸,他也情不自禁跟着闭眼。
“神仙你好,我想许愿。”
路晏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沈掠愣了一下,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
又是风过,檐铃阵阵。
路晏之发丝飞舞,偷睁了一只眼睛看他,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才放心地双手交握,抵在下颌,一本正经就要开口。
“信女路晏之有蓬勃的生命力和热情,愿意与爱人共享。”
“我许愿沈掠可以……”
泛着凉意的大手裹住她交握的拳头向下压了压,路晏之睁眼看见沈掠摇头示意她不要在佛前乱语。
他提醒她:“我不是神仙。”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路晏之不以为意,笑吟吟拉着他侧身看向大殿。
“菩萨那么忙,肯定没空帮我实现愿望。但是沈掠不一样,我对你许愿,肯定能够灵验的对不对?”
她语气轻快且斩钉截铁。
两只手将他那只纤细的右手拢在其中,闭眼再次喃喃:“信女路晏之诚心诚意走近沈掠,想要更多地看见沈掠。路晏之保证,她能够全心全意接纳沈掠的一切。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整点的钟声敲响,沈掠的心脏跟着突突跳动,看路晏之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天外来物。
他这样沉重的人连爱人的情绪都是沉重的。他每次出现在路晏之面前都常常需要加以美化才能看上去勉强像个正常人,她怎么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路晏之看不见他胸口的惊涛骇浪,只是一遍遍重复愿望,叠加筹码。参观完寺庙,她问祖父的墓地是不是相距不远。两人绕过去祭拜完,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飘起粉紫色晚霞。
回程路上,沈掠车开得很慢。
路晏之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心头一颤。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拉开副驾驶前面的挡板,翻出沈掠的药盒。
果然……
中午的药就没吃,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精神科的药物分门别类作用不一。沈掠常服用的药物里面,有的是稳定心境,改善情绪,有的是缓解思维障碍……
药物的作用不同,也就带有不同的副作用。比如有的药在改善情绪的同时就会降低警觉,让人迟钝,注意力不集中。
沈掠就会在需要高强度工作之前停掉这类药。根据自己的需求调整用药,听着像是一件很炫酷的事情,但其实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路晏之突然在此刻意识到,或许医生们的猜测没有错,沈掠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路边停车,我来开。”
·
“睡了?”
荆秋华正和护工章姐说话,见路晏之从上面下来,招了招手,示意路晏之到她身边来。
“刚睡下。”
路晏之苦笑。
她是看到他胸痛到几乎躺不下才知道,这家伙连治疗心脏的药都没吃。
“这一觉要睡好久了。”
他们从山上回来已经快七点了,吃过饭到沈掠休息,天已经黑透了。
路晏之在荆秋华身边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抿嘴轻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虽说是她提出要来看望祖母,但她的心情实在说不上是坦然。七八年前,她也曾嬉皮笑脸地出现在视频里跟老人家打招呼,后面和沈掠之间的不愉快,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荆秋华看出她的紧张,摇了摇手里蒲扇,主动挑起话题。
“你们今天去山上了?”
“是,远远看着香火很旺,就去祈福了,还看望了沈爷爷。”
“今天是初一,是个好日子。”
荆秋华给路晏之倒出小半杯养生酒:“自家酿的,能喝吗?”
“可以。”
“度数不高。”荆秋华顿了顿:“不过就咱俩喝,别让那小子知道了。他爱操心。他爸和他爷爷的心大,他一点儿都没继承到。”
见路晏之笑了,荆秋华也跟着轻笑。
“山上好玩吗?”
“好玩,城郊的风景和海城市里不太一样,很特别。”路晏之想起下午的橘子汽水:“小甜水也好喝。”
“过两天就有集市,什么热闹都有,到时候让沈掠带你去逛逛。”
“集市?”
外公外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祖父祖母那边则是在路行远去世后就不再走动。路晏之没什么机会在乡下老宅走动,对什么都感觉新鲜。
“沈掠最了解了。他小时候喜欢去集上买小动物,今天市五条鱼,明天是三只鸡。”荆秋华指了指那边堆起来的鸡笼草编:“那些都是他和祖父用剩下来的。”
“我不行,我养什么死什么。他爸是我唯一养活的生物。”
路晏之嗤得笑出声。
“沈掠不也是吗?”
“沈掠是他祖父的功劳。”荆秋华答得干脆。
两人对视莞尔,举手干杯。这酒是老酒,几口下肚喝得人热热乎乎的。
荆秋华接着说:“集上还有好吃的,现做的粉皮,糖人,你们小孩子喜欢的那种老式爆米花……沈掠最熟了,这附近的人都认识他。”
“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