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周岁
大雪终于在第四日的午后,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淡金色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出来,洒在满目银白的世界之上。
虽然气温依旧极低,寒风依然刺骨,但没有了持续不断的雪片落下,仿佛压在人们心头的重负终于减轻了一丝。
朝廷的赈济主力也终于在打通了部分官道后,陆续抵达受灾最重的区域。
加上基层官员的奔波协调,以及民间自发的、如那“无名义商”一般的捐助,城南的灾情终于得到了初步控制。
倒塌的房屋开始清理,无家可归者被陆续安置到更为坚固的临时住所。
米粮和御寒物资的发放也逐渐步入正轨。
裴知行肩头的压力稍减,回府的时辰也比前几日早了些。
虽然面容依旧带着连日的疲惫,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淡去了许多。
这日他回到霁云轩,沈明瑜正抱着裴朝在暖阁里。
小家伙精神十足,穿着那身小狼崽棉袄,在铺着厚毯的地上爬来爬去,不时发出欢快的“嗷呜”声,试图去抓母亲手中晃动的彩色布球。
沈明瑜一身家常的浅杏色袄裙,眉眼含笑,正陪着儿子玩耍,阳光透过窗纸,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到裴知行进来,裴朝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父亲“嗷呜”着爬过去。
裴知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弯腰将儿子抱起来,掂了掂:“我们朝儿今日是小狼王,这么威风。”
沈明瑜也笑着起身:“夫君回来了。今日外头可好些了?”
“雪停了,朝廷的赈济也到了大半,局面总算稳住了。”
裴知行抱着儿子在暖榻边坐下,语气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永平坊那边,百姓基本都得到了安置,重伤病者也移送去了医馆。这次雪灾,多亏了各方齐心,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瑜,“尤其是那些及时伸出援手的‘无名’之士,有人先站出来,就有人跟着。”
沈明瑜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温声道:“是啊,天灾难防,但人心可暖。能平安度过便是万幸。”
她接过裴朝,让乳母抱去喂些水,自己则替裴知行倒了杯热茶。
裴知行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明瑜身上。
她低眉顺目,神情恬静,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提及“无名义商”时,她那句“只求心安罢了”的淡然回应。
又想起这些日子,无论他多晚归家,霁云轩内永远暖意融融,热汤热饭,还有她眼中那份无声却坚定的支持与关切。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悄然滑过心底。
那批物资出现的时机太巧,行事风格干脆利落又细致周全,不留名,只务实……
这种作风,竟隐隐与他所了解的、那个默默经营悦然楼并使其焕然一新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五百石粮食,外加大批棉布成衣,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绝非她一个深宅妇人、仅凭嫁妆铺子便能轻易筹措调动的。
或许,只是巧合。
或者,这世上真有那般急公好义、且有能力做到的商贾。
他将那点疑虑压下,转而道:“这次雪灾,朝中也多有触动。圣上已有意,待灾情彻底平息后,要议一议京中贫户房屋加固、冬日赈济常例等事。或许……能借此机会,做些长远打算。”
沈明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若能如此,那真是百姓之福。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气氛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轻松温馨。
晚膳时,裴知行的胃口似乎也好了不少。
是夜,雪后初晴,夜空如洗,虽无明月,但积雪反射着微光,天地间一片澄澈清冷。
霁云轩内却暖意盎然。
洗漱后躺下,裴知行因着连日的疲惫与今日的放松,很快便有了睡意。
朦胧间,他感觉到身侧的沈明瑜似乎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着他这边。
窗外,雪光映夜,万籁俱寂。
持续数日的暴风雪终于过去,留下的不仅是满目疮痍。
也有在苦难中闪耀的人性光辉,和于无声处悄然滋长、更加牢不可破的信任与深情。
……
十一月十六,裴朝一周岁。
持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彻底停歇,阴沉了多日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擦亮,露出了澄澈如洗的湛蓝色。
久违的冬日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
虽然热度有限,却明亮耀眼,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庭院屋脊映照得一片晶莹璀璨,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霁云轩内,沈明瑜比往日醒得更早。
她睁开眼,感受到身侧裴知行平稳的呼吸,心中微讶。
今日并非休沐日,他竟还未起身。
随即想起,昨夜入睡前,他似乎提过一句,已向上峰告假一日。
为了朝儿的周岁。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
丫鬟们早已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立刻开始忙碌而有序地准备。
沈明瑜今日的装扮格外用心,选了一身银红色织金缠枝莲纹的立领长袄,配着浅杏色百褶裙。
发髻梳得端庄华丽,戴上了赤金牡丹簪和点翠蝴蝶钗,耳坠戒指亦是配套,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明艳照人。
裴知行不久也醒了,见她已装扮妥当,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他今日特意告假,自然也不能穿得过于随意。
沈明瑜早已为他备好了衣裳。
一身宝蓝色织暗银竹叶纹的圆领袍,颜色鲜亮却不失沉稳,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比平日穿深色官服或常服时,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清朗贵气。
外罩一件石青色云纹披风,更添风姿。
最要紧的是裴朝。
赵嬷嬷早已将他打扮妥当。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色虎头纹的锦缎棉袄棉裤,头上戴着一顶同色镶着白色风毛的小帽子,帽檐正中还缀着一颗小小的金铃,一动便叮铃作响。
这身红装衬得他肌肤雪白,眉眼精致,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他似乎也感受到今日的不同,格外精神,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沈明瑜将儿子抱过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满心满眼的疼爱。
随即,她转身,将裹得像个红团子似的裴朝,递向了已穿戴整齐的裴知行:“夫君抱抱朝儿吧。”
裴知行伸手接过。
手臂一沉,果然,怀里的分量比记忆里又重了不少。
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暖烘烘的一团,带着奶香,乖乖地靠在他胸前。
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宝蓝色袍子的前襟,帽檐上的小金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裴知行低头看着儿子红扑扑、玉雪可爱的小脸,心中那片因连日赈灾而略显冷硬的角落,瞬间被这柔软温暖的重量填满、融化。
他掂了掂,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带笑:“是重了,长得快。”
一家三口,踏着被清扫干净、仍有些湿滑的小径,往裴老夫人所居的福鹤堂行去。
阳光正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裴知行抱着穿红袄的裴朝,自己一身宝蓝,沈明瑜一身银红。
在素白的雪景中,色彩鲜明悦目,宛如一幅生动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