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不急，慢慢来
王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怅惘，也有岁月沉淀后的释然。
“我嫁给你父亲那年，才十五岁。”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成亲前，我只见过他一面，还是在屏风后头远远瞧了一眼。方脸，浓眉，看着老实，便觉得还行。”
沈明瑜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由怔住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
王氏笑了笑，“后来就过起日子来了。他是长子，要撑起一大家子；我是长媳，要管着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每天睁开眼就是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想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可日子久了，就慢慢看出他的好处来。他话少，但心里有数。我管着内院，他从不指手画脚，只在我实在为难的时候，悄悄帮一把。
有一年年底，账上亏空，我愁得睡不着觉，他也不问，只是第二日，他的私房银子便出现在我妆奁匣子里。”
沈明瑜静静地听着，眼眶又红了。
“那是……喜欢吗？”她轻声问。
王氏想了想，轻轻笑了。
“或许是吧。不是那种一见钟情、轰轰烈烈的喜欢，是过出来的、熬出来的、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喜欢。比那种喜欢更牢靠，也更长久。他不负我，我亦不负他。”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温柔而洞彻：
“明瑜，你和知行，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只要你愿意等，愿意过。”
“知行那边，”
王氏继续说着，“他心里有没有明蓁，那是他的事。可他对你好不好，是你的事。这五个月，他可曾亏待过你？可曾让你受过委屈？”
“不曾。”沈明瑜想了想，摇了摇头，轻声说。
“那他待你，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好？”
沈明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吧。”
“那就够了。”
王氏看着她，目光温和，“明瑜，这世上的夫妻，有多少是真心相爱才成的？多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搭伴过一辈子。只要彼此敬重，彼此体谅，能把日子过好，就是一种圆满。”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
“至于他心里有没有别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把往后几十年的日子过下去。”
沈明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娘，”沈明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的，首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王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丝释然。
“对，我们阿瑜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剩下的都可以交给爹娘兄长们。至于你们夫妻的事，若能更好，不能也不会委屈了你，索性还有朝哥儿在呢。”
王氏摸了摸沈明瑜脑袋，站起身来，“好了，不说这些烦人的事，要先歇一会吗？”
“你陪着朝哥儿吧。他睡醒了一睁眼，看不见你，该哭了。”
“嗯嗯，我陪朝哥儿睡一会。”
王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阿瑜。”
“嗯？”
王氏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与牵挂。
“娘说的那些话，你好好想想。不急，慢慢来。”
沈明瑜点了点头。
王氏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口。
......
未时二刻，冬日的太阳悄悄移了移位置，室内的光斑也悄悄挪了挪。
裴朝先醒了。
他是被一个梦弄醒的。
梦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着。
他蹬了蹬腿，蹬着蹬着，就醒了。
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不是霁云轩那顶他日日见惯的，而是一顶素净的月白色帐子。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小嘴扁了扁，正要哼哼，忽然看见旁边那张熟悉的脸。
沈明瑜就睡在他旁边，侧着身，面向他，呼吸又轻又长。
她的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一动不动。
裴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是娘！娘在陪他睡觉！
他高兴地挥了挥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可是沈明瑜没有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应他。
他歪了歪小脑袋，有些不解。
娘怎么不动呀？
他伸出小胖手，朝沈明瑜的脸够过去。
手太短，够不着。
他又往前拱了拱，整个人趴在炕上，像只努力往前爬的小乌龟，终于小手指碰到了沈明瑜的脸。
软软的。
他又碰了一下，这回是用整个手掌去摸。
滑滑的，暖暖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一下，觉得很好玩。
“唔……啊……”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小手掌在沈明瑜脸上拍来拍去，拍得“啪啪”轻响。
沈明瑜的睫毛动了动。
裴朝看见了，眼睛亮了起来。
他更来劲了，两只小胖手一起上，在沈明瑜脸上又拍又摸，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喊她起来。
沈明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裴朝那张放大版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几颗小米牙全露在外面，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她，小手还停留在她脸上，见她醒了，又“啪”地拍了一下。
嘴里发出欢快的“啊啊”声，像是在说：娘你醒啦！是我叫醒的！
沈明瑜愣了一下，随即被那副小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睡得身子都有点累了。
“哎呀，我们朝哥儿醒了呀？”
她伸出手，一把将那个趴在自己面前的小家伙抱进怀里，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裴朝被亲得咯咯笑起来，小手在沈明瑜脸上胡乱摸着，摸到鼻子，按一下。
摸到嘴巴，戳一下。
摸到眼睛，他停下来，凑近了仔细看，嘴里发出“哦？”的疑问声，像是在研究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沈明瑜被他那副认真研究的小模样逗得心都化了，搂着他又是一顿亲。
亲亲他的小脸蛋，亲亲他的小耳朵，亲亲他的小胖手，亲得裴朝“咯咯”笑个不停。
小身子扭来扭去，却又不躲开，反而往她怀里拱。
“我们朝哥儿怎么这么可爱呀？嗯？”沈明瑜笑着问他。
裴朝当然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娘很高兴。
他也跟着高兴，嘴里“啊啊”地应着。
小手指着窗外，又指着帐顶，咿咿呀呀地说着他自己才懂的话。
沈明瑜听不懂，但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嗯”地应着，像是在和他对话。
裴朝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小短腿乱蹬。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沈明瑜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轻轻地、笨拙地摸了摸她的眼睛。
“啊。”
他发出一个单音，像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