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闲话,到了
沈明瑜直起身子,伸手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经过城门口,高大的城门楼子矗立在眼前,朱红色的城门洞开着,两边站着守城的士兵,正挨个检查过往的车辆。
各府的马车排着队,缓缓通过城门,秩序井然。
沈明瑜的目光越过城门,落在城外的大道上,不由地“哇”了一声。
“好多马车。”
城外的大道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马车。
黑的、朱的、青的、蓝的,一辆接一辆,连绵不绝,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流,朝着郊外的方向缓缓流淌。
沈明瑜看了片刻,放下车帘,靠回裴知行身上。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忽然“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手。
“你是不是很热啊?”
她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怎么觉得你身子有点热热的。”
沈明瑜说着,摸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受了一下温度。
“你的手也有点热。”
裴知行低头看着她。
沈明瑜的脸颊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像三月的桃花,很是粉嫩,不知是车厢里闷的,还是靠在他怀里靠的。
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微凉,正好与他掌心的温热形成对比。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热点也正常。”
沈明瑜听了这话,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他怀里擡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血气方刚?你?”
裴知行挑了挑眉,“怎么?”
难道不是?
确实是。
沈明瑜摇了摇头,笑着靠回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腰间玉佩上垂下来的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两人刚成婚,还不熟。
回沈家时,她坐在马车里,他也是这样坐在她身旁。
可她那时候哪敢像现在这样靠着他?
端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他呢,坐在她旁边,目不斜视,面色清冷,周身像是罩着一层寒霜,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她那时候偷偷瞟了他几眼,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冷啊。
冷得像冬天里的石头,摸一下都冻手。
好像是,当时他扶了自己一下,那手很是冰凉。
可现在呢?
沈明瑜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从他怀里擡起头,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调侃。
“我记得刚成婚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的。”
裴知行低头看着她,“哪样?”
“冷冷的,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坐马车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我都不敢靠过来。”
沈明瑜说着,伸手在他胸口戳了戳。
“那时候我还想,这人怎么跟块冰似的,浑身上下透着寒气。”
裴知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明瑜又道:“谁知道现在……”
她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把脸埋进了他胸口。
裴知行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略带沙哑,带着几分笑意。
“现在怎么了?”
沈明瑜闷在他胸口,声音含混不清,“现在嘛,就是个无赖。”
裴知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沈明瑜趴在他身上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动。
他没有反驳,毕竟当时好像是那样的。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响。
还好官道够大,马车虽多,但也正常行驶。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外头传来的马蹄声、车辙声。
沈明瑜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胸口的起伏。
车厢里的光线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马车的晃动,那光线也在缓缓移动。
在马车上真的是睡也睡不着,坐着也累的慌。
沈明瑜无聊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以前来过这个庄子吗?”
裴知行的手指在她肩上,声音不急不缓。
“来过。不过是三年前的事了。”
沈明瑜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靠了回去。
“那你是来得比我少。”
裴知行低头看着她,“你之前常来?”
沈明瑜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
“小时候来过几次吧,好像。阿娘带我来过,那时候还小,记得不太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后来有印象也来过几次。娘娘办的这种聚会,去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和年轻的公子,但庄子很大,小的时候我就来玩,大一点就来看......”
看好看的帅哥。
裴知行“嗯”了一声,问道:“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裴知行:......
真以为自己猜不出来吗。
无奈,把人往怀里揽,宽大的手也捏捏她的小手。
至于为什么不捏脸,她上妆了,捏的话,后果很严重。
沈明瑜又在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气,觉得安心极了。
马车继续向前,朝着郊外的皇家庄子驶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裴知行低头看她,伸手将她的小脑袋固定好,免得等会装扮乱了。
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热意。
沈明瑜动了动,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裴知行弯了弯唇角,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到了再叫我。”
她懒懒地说了一句,将脸埋进裴知行的颈窝里,不再动了。
裴知行“嗯”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也开始闭目养神。
很快,马车越来越靠近皇家庄子,行驶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走一下停一下,像是被堵在了什么地方。
沈明瑜无奈地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裴知行知道她这是有些烦了,便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抚了抚。
“没事没事。”
沈明瑜摆了摆手,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挪动屁股往车帘那边靠近,伸手掀开一角往外看。
前面排着长长的车队,各府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庄子门口,正挨个下人呢。
车上的女眷们在宫女和太监的搀扶下缓缓下来,动作矜持而缓慢,故而时间便久了些。
旁边的马车车帘也掀开了,赵氏探出半个身子,朝前头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她又掀开车帘,朝沈明瑜这边喊了一声。
“大嫂,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我都坐得腰酸了。”
沈明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前面在排着呢,过会就到了。”
赵氏靠在车窗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懒懒地道:“在这儿跟你说说话,透透气也好。”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穿着整齐的宫女太监,压低声音道:
“今儿来的人可真不少,我在车上数了数,光咱们前面就过了十几辆马车了。”
沈明瑜点了点头,“皇后娘娘下的帖子,京城里数得上的人家都来了,能少吗?”
赵氏笑了笑,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又低了几分。
“也不知道今日有多少姑娘是冲着宸王殿下来的。”
沈明瑜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你怎么关心这个啊。”
赵氏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不关心,我是替以蔓关心。大嫂你瞧她今日那身打扮,石榴红的褙子,金线的花鸟纹,凤凰衔珠步摇,整个人明艳得跟朵花似的。”
“母亲平日里可没少操心,今儿这是下了血本了。”
沈明瑜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你呀,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成了笑话。”
赵氏笑着正要再说几句,余光瞥见前面裴清漪那辆马车的车帘也掀开了,卢星语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赵氏朝她招了招手,笑着喊了一声:“星语,闷不闷?”
卢星语摇了摇头,声音轻轻柔柔的,“不闷,母亲在车上闭目养神呢,我不敢吵她。”
赵氏笑了笑,“那你要是闷了就跟我们说说话。”
卢星语点了点头,但还是放下车帘缩了回去。
赵氏回头对沈明瑜道:“星语今日那身也不错,鹅黄的褙子,月白的披风,整个人温婉可人。大姑母的品味,向来是不会错的。”
沈明瑜点了点头,“大姑母替她操了不少心。”
两人正说着,前面的马车又动了一下,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了。
赵氏叹了口气,“这得堵到什么时候?我早上喝了一碗粥,这会儿都快饿了。”
沈明瑜笑着道:“车上不是有点心么?你先垫垫。”
赵氏摇了摇头,“不想吃,干巴巴的,等进了庄子再说吧。”
前面的马车又往前挪了几步,沈明瑜看了一眼,道:“快了,再忍忍。”
赵氏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拿团扇扇着风,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忽然道:
“大嫂你看,后边那辆马车,车帷上绣的是不是宁家的家徽?”
沈明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宁家,舒舒家的。”
赵氏“哦”了一声,“宁舒?你那个手帕交?”
沈明瑜点了点头,“是她。今日她也来了,等会儿进去了我去找她说说话。”
赵氏笑着道:“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待着也闷,正好也去找找我的闺中密友。”
两人又聊了几句,前面的马车终于动得快了些,一口气往前走了好几丈。
沈明瑜放下车帘,对赵氏道:
“快了,你先回车上坐好吧,别等会儿走起来了你还没坐稳。”
赵氏应了一声,缩回了车厢里,车帘落了下来。
没过多久,马车终于到了庄子门口。
马车停稳后,裴知行先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回过身来,伸出手。
沈明瑜将手放进他掌心里,扶着他的手,踩着脚蹬稳稳地下了车。
站定后理了理衣裙,擡头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庄子。
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光中投下一大片浓荫。
赵氏和裴知远也下了车,赵氏走过来挽住沈明瑜的手臂,笑着道:
“可算到了,坐了一路,骨头都硬了。”
裴清漪带着卢星穆和卢星语也走了过来。
卢星穆面色淡然,目光在庄子门口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卢星语跟在裴清漪身侧,垂着眼,很安静。
四房郑氏和裴以蔓最后从马车上下来。
裴以蔓一下车便理了理鬓边的凤凰步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认没有不妥,才挽着四房郑氏的手臂走了过来。
四房郑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稳重些,别毛毛躁躁的。”
裴以蔓“嗯”了一声,收了几分张扬,端庄地站着。
只是眼睛还是克制地四处溜达,打量着周围的景致和各府来的人。
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宫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个礼,声音清脆而恭敬:
“贵人们好,今日的宴席,先按男女分席。”
“诸位公子随这位公公去前院,诸位夫人小姐随奴婢去后院。午后便可随意走动。”
说罢,她侧身一让,身后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便走上前来,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引路。
那宫女又朝沈明瑜等人微微躬身,做出请的手势,笑着道:
“夫人小姐们,这边请。”
裴知行看了沈明瑜一眼,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叮嘱的意味。
沈明瑜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午后见。”
裴知行“嗯”了一声,转身跟着那小太监进门往甬道去了。
裴知远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氏一眼,赵氏朝他摆了摆手,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卢星穆走在了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衣袂随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