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瑾瑜番外之后来
永昌三十九年秋。
永昌帝的病情拖了一年,终究还是没撑过去,在一个落雨的深夜驾崩了。
二皇子李璟以储君身份即位,改号玄景,先帝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举国缟素。
其余皇子各自分封就藩,京中的格局便自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后宫俱是沉沉浮浮。
沈皇后晋了太后,迁居慈宁宫。
李静璇加封长公主,赐了新的封号和食邑。
六部的人事轮换了大半,有人青云直上,有人悄然离京。
裴知行在这轮更叠中升了正二品尚书,掌吏部铨选之权,是天子近臣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但最让沈明瑜发懵的,是那日圣旨下到裴家的清晨。
她刚梳好头,还没来得及用早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茯苓几乎是跑进来的,连礼都顾不全:
"夫人,快,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太监都到前厅了。"
沈明瑜手一顿,簪子差点没插稳。
她匆匆理了衣襟赶到前厅时,裴知行已经换好了官袍站在堂中,见她来了,微微颔首,目光里有几分同她一样的意外。
传旨的黄门官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长串。
从"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起,后面是辞藻华美的褒奖之语,夸她贤良淑德、温婉端方,佐夫教子有方,堪为命妇典范。
沈明瑜跪在地上听着,脑子是懵的。
直到最后那句"特封尔为二品诰命夫人,赐冠服、银册,钦此",她才猛然擡头。
二品诰命,那是除了宗室贵女之外,外命妇能得的最高封号。
她入裴家多年,知道按裴知行的官职可以请封了,但也不能和他品级一样。
他没有递折子,她也不催,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
没想过有朝一日,圣旨会自己落下来。
沈明瑜起身接了旨,裴知行送走传旨太监之后折回来,看到沈明瑜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便弯腰把她扶起来。
她手里的明黄卷轴攥得紧紧的,擡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裴知行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还未开过口。
他想了想,攥了攥她的手心,声音低下去:
"应当是补偿。"
他没有多说,沈明瑜也明白了。
她和裴知行对视了一眼,那一刻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拂过阶前,什么话都在目光里了。
时间从不停留。
玄景三年、五年、七年,就那么一页页翻过去。
裴朝从当年那个追鹅撵鸡的小子慢慢长成挺拔的少年,面容随了裴知行的清俊,眉眼间却多了一股沈明瑜那种温和透彻的劲儿。
上族学,十六岁下场考了童生,十八岁中了秀才,在京城士子中崭露头角。
媒人踏破了裴府的门槛,裴知行却稳得很,说等裴朝自己的意思。
后来裴朝自己相中了一位姑娘,工部侍郎家的幺女,性子温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明瑜见过一次就点了头,婚事办得很热闹,满京城都知道裴家那位被全府上下宠着长大的小公子,娶了位可心的娘子。
婚后第二年,儿媳便有了身孕。
那日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说"恭喜老爷夫人,是位千金"的时候。
沈明瑜伸出手接过来,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忽然就柔得化不开了。
她抱着孙女在窗前站了很久,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小婴儿紧闭的眼皮上。
裴知行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头看孩子的神情里有一种他许久没有见过的宁静,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一点波澜,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此后的日子便多了许多声响。
孙女会爬了,会走了,会喊"祖母"了。
又过了两年,儿媳生了个孙子,圆滚滚的,啼声洪亮。
裴朝当爹之后沉稳了不少,可回到霁云轩仍旧会往沈明瑜身边一坐。
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喊累,沈明瑜便笑着拍他的背,跟从前一模一样。
裴知行时常带着孙辈在院子里玩。
他蹲在杏树下教孙女认蚂蚁,教孙子用小弓射草靶,两个孩子围着他"祖父祖父"地叫,他应得慢悠悠的,可谁都看得出他眼角的笑意。
有时候玩着玩着,他会忽然出神,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到不远处正在窗下看书的沈明瑜身上。
她坐在窗边,午后的光洒在银白的发间,手里捏着书卷,偶尔擡眸往院子里看一眼,目光掠过他和孩子们时便弯一弯嘴角。
裴知行就这么看着她,手还扶着孙女的肩膀,心却飘得远了。
他这一生走到如今,什么都齐了。
官职、声望、儿孙满堂,该得的都得了。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小块地方。
此生没能有个他和她的孩子。
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侧头看着枕边人熟睡的眉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夜,她靠在他怀里说"我害怕自己会偏心"。
可能也不止害怕偏心,生育就是走一次鬼门关。
那时她眼里的泪光他记得清楚。
他选择了尊重,也守了那句承诺一辈子。
后来她再没提过再生的事,他也没再问过。
可此刻看着她抱着孙女,低头轻声哼着童谣的样子,眉眼间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温柔,裴知行忽然觉得,那份遗憾也变得很轻很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杏花瓣,风一吹就没了痕迹。
他将孙女举起来转了个圈,小丫头咯咯笑着搂紧他的脖子。
裴知行听见窗边沈明瑜说了句"小心些别摔着",声音带着笑。
他应了一声"摔不着",把孙女稳稳放回地上,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让她去找祖母。
裴朝正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肩上还搭着外袍。
一眼看见妻子抱着儿子坐在廊下,女儿趴在沈明瑜膝头,裴知行站在杏树下看着他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裴朝走过来,擡手摘了裴知行肩头落的一片杏叶,随口问了句:
"爹,看什么呢?"
裴知行收回目光,看了儿子一眼。
裴朝如今比他还高出小半个头,轮廓已经完全长开了,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了。
裴知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
"没看什么。走吧,你娘该叫用午膳了。"
廊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