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整夜守着苏小师妹,我不愿碍你们的眼,特意挪去偏殿歇息,将主殿尽数腾出,成全你们师徒情深。”沈霁继续道:“是你说要我大度,要我忍让?”
“我处处避让、刻意安排,这也成了我的错?”
这番话彻底引燃了宋砚州心底积压的怒火。
他眉心狠狠拧起,语气愈发严厉:“灵儿因你灵骨碎裂,修为受损、难以复原,你非但半分不知体谅,反倒处处猜忌诋毁。”
又是这样。
无论她受多少委屈、遭多少次算计,在他眼中永远是无理取闹。
她本以为前夜已经表明了决心,说得很明白。
可现在看来,这个人一如往日。
苏灵儿所有的恶意皆可理解,唯独她的隐忍退让,永远不值一提。
沈霁一声嗤笑。
“她灵骨碎裂,是我亲手所为?”
“皆是因你而起!”
宋砚州语气强硬,全然认定所有因果都该由沈霁买单。
面对宋砚州的偏执残忍,她只觉荒谬。
她深深吸气,平静道:“因我?”
“她次次栽赃构陷我,是为了我?她持剑欲置我于死地,也是为了我?”
“按照师尊的道理,我是不是该奉上这条性命,任由她磋磨杀戮,才算懂事?才算不负她?”
宋砚州望着她寸步不让的模样,眸底满是失望:“你简直不可理喻,灵儿为你身负重伤,断送半生修行,你竟毫无恻隐之心。”
沈霁猛地抬眼,眼眸直直锁住他。
她想说话,发现唇瓣微微发颤,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所以...你怒气冲冲责备我,不是责我违逆规矩,是想......要我还她一副灵骨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砚州目光沉沉,没有半分犹豫。
“你天生双灵骨,借一副灵骨予她又如何。”
借一副灵骨。
说得真轻巧啊!
与生俱来的修行根基,被说得如同寻常物件,轻易便可予取予求。
沈霁心头一凉,冷笑出声。
“她张口借我的佩剑,你就要我毫无保留相赠。转头她便握着我的剑,欲取我性命。如今她要借我的灵骨,我便该拱手奉上,任她算计残害?”
“是你当初砍下她一条手臂,灵儿不和你计较,为师也替你隐瞒下来,”宋砚州下意识维护苏灵儿,语气带着惯有的偏袒辩解,“当时是你压制不住魔气,陷入幻境,所作所为皆不记得。”
沈霁胸腔一阵发闷,连日积压的憋屈翻涌不散。
“你亲眼所见吗?”
“灵儿单纯,她从不说谎。”
简单的一句话,不冷不淡,却像是一把凌迟的匕首在挖心上肉。
沈霁脸色煞白,依旧平静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灵骨,是我与生俱来的根基,轮不到旁人逼迫割舍。”
“我死去爹娘不会应允,我更不会答应。”
“就算是你,也不能。”
她想起至今昏迷不醒、舍命护她的小巴蛇,心口又是一沉:“小巴为护我重伤,至今未醒,作恶之人一句误会便可被你百般包容。”
面对沈霁冷硬的态度,宋砚州感到失望。
他留意到她惨白如纸的小脸,血色尽褪,脆弱得不堪一击,丝丝缕缕的魔气自她周身悄然涌动。
又觉得自己不能逼得太紧,宋砚州压下怒意,语气稍缓:“阿霁,你还有一副灵骨傍身,舍去一副依旧可以修行稳固。”
“为师许诺,往后毕生为你压制魔气,保你无堕魔之危。”
这般廉价的补偿,妄图抵消所有不公与算计,可笑又残忍。
“那是她自作自受,与我无关。”
沈霁语气冷绝,彻底不留余地。
宋砚州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地质问:“你当真如此无情,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妹前途尽毁、冷眼旁观?”
争执僵持之际,一直旁观全程的少幸终于听不下去。
“天下双生灵骨的人又不是只有师傅一个,清廉尊不去逼迫别人,在这里逼迫我师傅,是嫌弃她无人可依无人可靠。”
少幸说完,往沈霁身侧靠了靠。
“师傅,你不能答应,灵骨是何等重要,苏灵儿打着为你求药的名义,不死不灭,偏偏要一副灵骨救命,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一幕落在宋砚州眼中,只觉刺眼至极。
在他看来,沈霁之所以屡屡忤逆、不肯退让,皆是被这只妖兽撺掇,愈发认定她心性偏颇、罔顾宗门规矩。
他眸色一厉,灵力翻涌间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劲风,直直朝少幸扫去。
砰——
少幸被一掌拍飞,口吐鲜血。
宋砚州语气冷得刺骨:“不知尊卑的妖兽,也敢擅闯主殿、惑我弟子?”
接着一道劲风凌厉袭来,带着强大的威压,足以将修为浅薄的少幸震出兽体。
“不要!”
沈霁瞳孔骤缩。
她几乎是本能般侧身挡在少幸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记重击。
磅礴的灵力撞入她的身躯,本就受损的灵脉骤然剧痛。
沈霁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喉间腥甜汹涌而出,丝丝血迹染红了唇角。
她脊背绷得笔直,抬眼看向宋砚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变冷。
“师尊何等威风。”沈霁声音发颤,“苏灵儿次次害我性命、构陷于我,你百般包容。”
“少幸只是替我说了两句话、未曾伤过任何人,你抬手便要废她灵体?”
“你偏袒别人,我从未奢求你公允。可你连旁人说几句公道话都要迁怒伤害。”
宋砚州看着她唇角血迹,心头微滞。
“只为逼我低头、宋砚州,你的偏心,从来都毫无底线。”
但宋砚州依旧没有半分悔意,反倒被沈霁的质问激怒。
他语气愈发冷硬偏执:“若不是你执意要收妖兽入宗、执迷不悟,何至于此?”
他依旧不觉自己有错,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她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我胡闹,那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你将狐裘给她,她又怎能陷害到我,我又怎么会压制不住魔煞之气。”
闻言,宋砚州抬手从乾坤带中取出那件火红狐裘。
这件狐裘他一直贴身带着,他没想到不过是借了一件狐裘给灵儿御寒,沈霁就一直揪着这件小事不放。
宋砚州指尖凝起精纯灵力细细探查,反复核验过后,抬眸看向沈霁:“狐裘之上,无半分灵狐气息。”
“你为了不肯出借灵骨、不肯成全灵儿,不惜编造谎言、污蔑同门、纵容妖物,你早已心性偏私、无可救药。”
他直接定论,不给她半点辩解余地。
在他眼里,你所有的防备、委屈、解释,全是卑劣的借口。
苏灵儿所有的过错,全是身不由己。
死寂瞬间铺满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扯了扯唇角。
那笑意僵在脸上,难看至极,看上去比哭着还要让人揪心。
少幸见了,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反倒盼着她干脆哭一场,也好过这般硬撑的假笑。
沈霁望着宋砚州,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师徒期许,轰然碎得彻底。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酸涩沉甸甸压着,缓缓吐尽,才开口:“师尊是想毁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师徒情吗?”
宋砚州见她依旧不肯服软认错,眼底失望更盛。
“你这般偏执,不肯通透,你日日求离,今日我便遂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