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信了别人说的就不要来问。”
少幸推着人往外走,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沈霁的神情。
被一直敬爱的师尊误解,被一直关照的师弟误解,她心里该多难受!
——
清露殿内,暖雾沉沉,药香刻意铺得满殿都是。
苏灵儿斜倚软榻,弱柳扶风般蜷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连抬手的力道都装作孱弱无力,一副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可怜模样。
直到那抹熟悉的月白仙袍踏入殿中,宋砚州掌心托着一枚莹白透亮的灵骨,骨体剔透,却染着一丝丝刺眼的暗红血迹——
那是沈霁的血,是从她根脉深处生生剥离的本命根基。
苏灵儿眼帘微颤,面上依旧是病态的怯懦,心底却炸开极致的快意与阴狠。
成了。
她真的做到了。
不过几场假意咳喘、几次弱不禁风的哀求、一番装模作样的重伤难愈,就让高高在上的宋砚州,亲手剜取了沈霁的灵骨。
她暗暗嗤笑,满心轻蔑。
沈霁,你守他百年,为他忍尽委屈、扛了天劫又如何?
你倾尽真心守护的人,终究信我不信你。你视若性命的本命灵骨,如今就是我固本修为的嫁衣。
你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下!
苏灵儿半点不知,这枚她处心积虑骗来的灵骨,是沈霁可以给她反噬的毒药。
宋砚州垂眸看着榻上柔弱无辜的苏灵儿,眼底压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空洞。
刚刚在朝阳殿沈霁那句“骨血抵债,恩情两清”,依旧死死扎在他心口。
他声音低沉平淡,带着刻意的克制:“灵骨已取来,为师先为你疗伤。”
苏灵儿睫毛轻抖,泪眼朦胧,轻声细语,极尽乖巧懂事:“多谢师尊。灵儿知晓灵骨珍贵,也知晓师尊为难……可灵儿实在病痛难捱,不得已才冒昧求恳,让师尊为难,灵儿心中愧疚万分。”
宋砚州未曾细究她话中深意,抬手凝起灵力,将灵骨稳稳植入她根脉之中。
磅礴纯净的灵力瞬间席卷苏灵儿四肢百骸,她因近期拼命受伤而滞涩的修为豁然贯通。
疗伤结束,宋砚州一刻不愿多留,心底全是沈霁决裂冰冷的眼神。
“好生休养,勿要再劳损伤了根基”。
话音未落,宋砚州便转身仓促离去,背影仓皇,落荒一般。
殿门一关,苏灵儿瞬间敛尽所有柔弱病态,眼底的苍白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得意与阴毒。
她抬手轻抚经脉,感受着远超从前的精纯灵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百年来你得到的一切都会慢慢属于我一人,你终究被我狠狠踩在了脚下,沈霁。”
——
沈霁静坐玉榻,一身素衣单薄孤寂,脸色苍白如纸,唇间隐有血色淡痕。
灵骨被生生剥离的剧痛,让她仙根时时震颤、灵力紊乱溃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钝痛。
她却始终静静端坐,不曾哼过半句痛吟,隐忍得让人心头发堵。
少幸整整半月寸步不离守在沈霁身侧,熬药、替她修补紊乱灵力,小心翼翼陪伴。
少年眼底的红意从未褪去,满心酸涩、愤怒交织缠绕,再也压不住。
他端着温热灵药走近,嗓音哽咽发颤,替她不值:“师傅,他们都在传苏灵儿为你受的伤,静养半月已经痊愈。”
“她就是故意装得奄奄一息、故意逼清廉尊取舍,故意骗走您的本命灵骨!”
沈霁抬眸,眸光清淡如水:“我知道。”
“您知道您还忍?!”少幸眼眶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又怕惊扰她,硬生生压着声量,
“您为清廉尊守了百年,他负您、疑您、罚您,您每次退让、每次隐忍!可他呢?他仅凭苏灵儿几句假意哭诉,就毫不犹豫逼你生挖灵骨!凭什么要您忍到这种地步?我真的替您不值,太不值了!”
如今她和离书已拿,也没必要继续待在逍遥宗。
沈霁指尖轻轻接过药碗,语气却平静:“不忍又如何?一副灵骨,抵他十八年养育、百年栽培。从今往后,我不欠他分毫。”
“恩情从来不是这么算的!”少幸鼻头酸涩,满心憋屈,“您欠他栽培,您早已用百年相伴、以身嫁他还清了!是他偏心太过,是他对错不分!”
沈霁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少幸,遇见事情,争输赢对错最是无用。”
她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早已无话可说。
百年深情,一身骨血,尽数抵债,从此两清。
——
逍遥宗连云长廊,清风穿竹,光影斑驳。
玉凌风外出除邪两月归来,满心疑窦重重。
师尊将小师妹养护在主殿,他回来半月都未能见一面。
他始终不敢相信少幸告诉他的话,素来秉公持正的师尊,会为了小师妹,硬生生取走大师姐的本命灵骨。
玉凌风他脚步沉稳,径直寻到刚休养完毕的苏灵儿,想要亲口求证。
苏灵儿望见他,心头瞬间一沉。
“二师兄,你什么时候回得宗门,我都没听见师尊提起。”
她语气欣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对玉凌风回来而感到高兴。
玉凌风身为宋砚州的第二个弟子,早年和沈霁的感情很好。
之前沈霁当众揭穿苏灵儿,怒骂她虚伪做作的模样,玉凌风最终还是没能相信沈霁。
她为了得到玉凌风的信任可没少下功夫,那只妖兽和玉凌风感情很好,也屡次坏她好事、处处维护沈霁!
但最后还是被她利用,眼前这位二师兄功不可没。
苏灵儿再度装出柔弱无辜、受了委屈的模样,眉眼低垂,楚楚可怜。
“二师兄,是今日刚到吗?”
玉凌风目光沉静,开门见山:“灵儿,我问你,师尊逼迫大师姐挖灵骨为你疗伤,可是你提议的?”
苏灵儿抬眸,眼底水汽氤氲,语气委屈又无奈:“师兄,这也不怪师尊,要怪就怪我,上次在试炼大会上,大师姐险些入魔砍掉我一条手臂,是我当时没能把她带回来,害她跌落深渊。”
“若是当时我能修为再高一点,大师姐也不会回来后性情大变,我本是好心去为她求沐春长老要灵药压制她体内的魔气,谁知没能通过长老阁的考验,弄得一身伤回来。”
“师尊也是看我日日受病痛折磨,心软体恤,才想到寻一副灵骨给我疗伤。”
“我从未想过拖累任何人,更从未想过师尊会去向大师姐要来一副灵骨给我。”
她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将所有矛头指向少幸。
“是少幸师弟与大师兄说了什么话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怯懦的难过:“我知道二师兄与那少幸师弟情谊极深,恐怕她对师尊为我疗伤有了偏见,只希望我的存在不会让二师兄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