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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上官景巡防比预想的回来晚了两天,她才到家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往常这个时候,她住的这栋楼只有二楼卧室或者客厅的灯会亮着,但是今天整栋楼,灯火通明。
  进去一看,果不其然,管家带着几个人站在一楼大厅,神情肃穆。
  上官景边走边摘下手套,随手解开军装制服的扣子,问:“怎么了?”
  林戗说:“.......唐总从昨天就没出房间,问他也不回应,小缘进去过一次,送的饭也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上官景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接着打开冰箱,拿出了几瓶营养液,自己灌了一口,说:“怎么不通知我?”
  “唐总......不让说。”
  上官景冷笑一声,睨了一眼站着的人,说:“林叔,别忘了这个家姓什么。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小姐......”
  上官景没有回应,直接转身上了楼。
  卧室门口还有几个佣人站着,林缘也在,上官景让他们都去休息,留下了林缘。
  “怎么回事?”
  林缘低着头,听见上官景的声音才慢慢擡起头来,他呼出一口浊气,说:“我以前跟你说过,他在看心理医生,”说到这,林缘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你不记得了。唐总在你失忆之后情绪一直不好,心理干预做了很多次,但都没什么用,有时候焦躁到需要吃一大把镇定药物才能缓过来,他在你面前表现得是不是很正常?唐先生牺牲,你失忆,老爷子逼他,唐氏的股东逼他,飓风的担子他卸了一半,本来以为你回来了,这一年会好一些,但是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他的分离焦虑已经严重到了.......”
  上官景没敢听下去,她打断林缘道:“好了,把他的病历检查发给我,我自己会看,你走吧。”
  林缘欲言又止。
  “走。”
  林缘走后,上官景撑着墙缓缓在卧室门口坐下,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脑子里全是刚刚看完的病历以及久到她难以想象的时间。
  新历311年。
  竟然这么多年了吗?她质问自己怎么就一点都没发现,可她仔细回想,她和唐凛相处的时间实在有限,有限到不足以她发现一丁点端倪。
  上官景把唐凛的病历传给林砚拙,自己则扶着墙晃晃悠悠站起来,缓过那阵头晕目眩后,她打开门,门竟然没有上锁。
  卧室里漆黑一片,窗帘拉得死死的,上官景现在的视力在这种昏暗至极的环境里毫无作用,她只能凭借对布局的熟悉慢慢摸索,期间撞到了几个地方,硬是一声都没吭,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执拗地试图在里面找到唐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重重叹了口气,接着一盏昏暗的壁灯被人打开,一只手从后面遮住她的眼睛,上官景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她的人也不说话,直到上官景拍了拍唐凛的手,他才把手掌移开。
  上官景目不转睛地看着唐凛,他把自己关在卧室两天,看起来也不颓唐,只是领口有一点乱,没穿袜子光脚踩在地毯上。
  “怎么这么看我?”
  上官景想,他又说话了,声音还这么温柔。
  “没什么,”她拿出营养液,递给唐凛,“喝点?不然等会儿你没有力气。”
  唐凛接过营养液,就看见上官景开始解衬衫扣子,然后是抽皮带,接着又听见她说:“不洗澡可以吗?”
  唐凛一时间摸不准她要做什么,“嗯?”
  上官景看着他喝完一整瓶营养液,就开始上手扒他衣服,她用了十成的蛮力把唐凛摁到床上,开始吻他,动作十分急迫,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样。
  唐凛察觉到她的焦躁,反过来安慰她:“怎么了?”
  上官景低下头,沉默地和他对视。
  唐凛回吻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上官景撑在他颈侧,一点都不想等似的:“嘘,我要你,现在就要。”
  ......
  上官景洗完澡出来,唐凛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指虚浮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眼下的乌青上,两天没合眼,睡一觉是好的。
  她低头吻了唐凛一下,出去关上了门。
  林砚拙半个小时前到的落霞山,他给上官景发了消息,没人回,就在一楼客厅等。
  上官景从楼上下来,拿了两罐啤酒,扔给他一瓶,说:“他睡了。”
  林砚拙打开拉环,喝了一口,说:“心病难医,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有同学做得很好,我给你推荐。”
  “我知道,谢了。”
  “你以前......就真的没发现?”
  上官景露出一个苦笑,道:“是我忽视他了,一年能见两次,一次三天左右,我每天提心吊胆就怕自己嘎嘣一下死在那儿,他怎么办。”
  林砚拙沉默,良久才说:“你还是不打算告诉他?”
  上官景叹了口气,摇头:“我还没有准备好。”
  林砚拙和上官景聊到半夜,上官景没留他,送他走了之后回到卧室,唐凛已经醒了。
  “林医生走了?”
  “嗯。”
  上官景踢掉鞋子爬上床,枕到唐凛腿上,捏着他的指节把玩,“我不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种话,可能以前你不理解我为什么有很多事情不和你说,就像现在一样,你是不是也觉得说了没有用?”
  唐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呢,没有什么要说的?”
  “这几年我一直在和沃里克·科兹合作,我还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过点安稳日子,我要人权,要建立规则,我努力了那么多年。”
  上官景自嘲一笑,“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么多年也只是窥见答案的一角,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一度引以为傲的自我原则,正在逐渐崩塌。人不可避免地会被现有的规则异化,有人也一度破坏过规则,不过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上官景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争先恐后地涌现出这么多年来遇到的人和事,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浸淫其中,她也不例外。
  确实应了那句,人心易变。
  唐凛挠挠她的下巴,问:“真的要去?”
  上官景点头。
  “我能感觉得到,”唐凛慢慢说,“只是这几年过得太......提心吊胆,忘了安稳是什么滋味,每次一有前线的新闻,我都怕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我们阿景很厉害,带回来的都是好消息。我说不出让你跟我留在m星或者不去争这种话,南城是你的家,那我就把这里当成我的家,爸走了,爷爷也走了,我们就只剩下对方了,可我忽然发现,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每当有一点苗头冒出来时我们就各自回避,或许是最开始就观念不合。”
  唐凛虚弱地笑了一下,说:“阿景,我总觉得自己抓不住你。这次分离焦虑发作只是偶然,我以为自己能控制得很好的。”
  上官景跪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是因为我回来晚了吗?”
  “嗯,”唐凛轻轻答道:“算是吧。”
  上官景抱住他,像哄小孩儿那样温柔地拍他的后背,“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新历322年,上官景和沃里克联手围攻首都星,沃里克被上官景摆了一道,被西北、南城、首都星军部联合剿灭。
  同捷报传回南城的,还有上官景的死讯。
  彼时是南城的清晨,唐凛正准备去公司,收到消息时,他的通讯器震了一下,是一个长达三分钟的音频。
  其实上官景那几天并没有去巡防,而是去见了德尔曼和哈尔迈德,比起海盗,她更相信这些曾经合作过的人。当然,她也必须拿出合作的诚意,所以,几方博弈之下,死亡是她最后的选择。
  上官景想要百年的和平,上官戬去首都星之前告诉过她,对这些海盗而言,不打疼他们,百年谈何容易。
  上官景听进去了,指挥舰爆炸的最后一刻,她想,她做到了。
  可仅仅是因为政治博弈就要搭进去自己一条命吗?上官景不傻,出路多得是,只不过于她而言,这是最好的归宿。
  唐凛站在窗前,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林缘能看到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他在通讯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打开那个音频。
  林缘关起门退了出去,和急匆匆赶来的林砚拙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上官景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却全是沙场浸过的暗哑:
  “哥,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离别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吗?他们都已经离开很多年了,可我现在依然耿耿于怀,把每个人的死都归咎于海盗,让自己有和他们斗下去的动力。
  其实我自己都没有参透离别,就妄图想让你早早淡化它,有点太自私了。
  我那么憎恨那些人,无论是军部、议会还是海盗,我和他们斗了这么多年,琢磨了他们那么久,可有天我忽然发现,到头来我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所以,别原谅我。”
  面对她和唐凛这段关系,上官景太理性,想当然的认为区区几年而已,唐凛应该很快就能忘掉。
  在理性的价值观之下去衡量人的七情六欲,一旦其中有人脱轨,变成非正常的存在,天平就会倾斜,导致两个人的步调不一致,这样的感情只会也只能允许正向积极地存在。
  上官景绝不允许天平失衡。
  有缺失才会真正地理解有所求,那才是人的本性。
  可她忘了压抑本心太久,会变得面目全非,勇气也是年少不可多得的心气之物。
  她盲目自信,太过自我,忽视了对方同样不容小觑的主体性,她容忍不了自己的脆弱,接纳不了真正的自己。
  十年界限模糊不清的亲密关系,一切都理所当然,刻意被弱化的世俗规训,像是一颗随时都会被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又十年磕磕绊绊的爱和摸索,出现了太多的人和发生了太多的事,裂痕就这么产生了。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怎么个两全法。
  但一个独立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完满,还需要另一个同样完全的整体吗?
  还没等上官景自己想个清楚明白,突如其来的噩耗就让她猝不及防,于是只能匆忙上阵。
  二十岁生日前夕,在医疗舱结束近三天的治疗后,上官景一早就去找了林砚拙,他一脸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份轻飘飘的检查报告单。
  他推给她,让她看前先有个心理准备。
  上官景闭了下眼,朝桌上的报告伸出手,该来的总会来的......她自己的身体她心里有数,只是......
  只是没想到只剩这么一点时间了。
  十二年,能做什么呢?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向前了。
  上官景出发决战的最后一天,在上官戬书房里找到了一份尘封多年的实验计划原件。
  到头来,全是假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是自己。
  上官景早在三十多年前的“造人”实验计划里就死了,甚至没能挨过第二年,可上官衍当时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了,执拗得可怕,上官戬不忍心,于是联合实验团队复制了一份基因,才有了现在的她。
  上官景看完心里五味杂陈,连最后那点遗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残忍的现实冲淡了。
  她的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命运的安排实在是妙,连同她得知真相的时间和承受能力都算得如此精妙,以至于分毫不差。
  良久,唐凛打开门,林砚拙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把其中一份几年前上官景的身体检查报告给他看,唐凛淡淡扫了一眼标题,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结果和他几天前在追踪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几年前她在上官景的通讯器里放了枚智能芯片,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开是上官景骗他说出去巡防,实际上他看到了她在首都星的定位,显示身体机能的那个光标一直在闪,他点了进去,被上面密密麻麻的诊断警告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花了两天时间才默默消化完这些内容,上官景回来时他才能云淡风轻地问出那句“真的要去吗?”
  林砚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唐凛的神情,他觉得如鲠在喉。
  唐凛合上文件,说:“我已经知道了。”
  林砚拙猛地看向他,“你......”
  “确切说,比你来的那天晚上要早一点,她是我带大的,我怎么不了解,可评估报告上不是说还有五年吗?”
  “......基因缺陷治不了,我父亲说过,她的寿命不会太长,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归根结底,高强度的训练作息、精神压力以及滥用提神剂、融合剂都会加速躯体衰老,那天晚上她和我说,止痛药已经没有用了,旧伤发作的时候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五感也在减弱。”
  唐凛听了麻木地点点头,他做不出来多余的表情,“那她的眼睛呢?”
  “我猜是在北卡要塞爆炸之前就出问题了,她当时告诉我虹膜扫描失效,我给她开过抑制瞳色的药物,后来她没再吃了。”
  “原来如此。”
  林砚拙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绝望至极时会像一汪死水一样平静。他看不懂唐凛什么意思,但还是拿出了上官景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其中一个署名的位置上官景已经签了字,另一边还空着。
  这是一份基因培育中心的知情同意书,上官景无情地把选择扔给了唐凛,只要他签字,十个月之后就会有一个上官景和他的孩子。
  “她说你看了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封她留给你的信,你可以去看看。”说完,林砚拙站起来,把剩下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沈亓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克劳伦他们也留在了南城,南城政府运作良好,她说,上官家就交给你了。”
  他拍拍唐凛的肩,对一旁的林缘说:“我觉得他需要一点时间,给你们唐总放个假?”
  林缘红了眼眶,率先走了出去。
  唐凛保持这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久到他腰都有点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去书房找到了上官景说的那封信,打开是一份亲缘关系鉴定报告,结果显示:
  依据dna分析,排除被检人上官景与被检人唐凛存在全同胞关系或半同胞关系。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一丁点血缘。
  拿着报告单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唐凛的眸子一片猩红,偌大一个家,再次只剩他一人。
  时过境迁,他现在知道真相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世事一场大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