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故人余声 > 番外[番外]
  番外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照出了地上一堆斑驳的痕迹,就连医院里惨白的墙壁和浓重的消毒水味儿都不那么让人排斥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四周的医疗仪器安静地工作着,屏幕上显示着均匀的心跳和脉搏。
  忽然有人推开门,百叶窗被“哗”的一声拉开,阳光彻彻底底地照了进来,躺在床上的人挣扎了一下,随即慢慢睁开了眼。
  上官景和开窗的人对视一眼,那人冲身后进来的人笑了下,说:“醒了。”
  上官景一脸不可置信地撑着床头坐了起来,那人一双灰色桃花眼,眼尾有一颗小痣,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后面进来的男人看着冷淡许多,不过眼里有微微的笑意,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针扎似的痛,缓过那阵劲儿之后,上官景又躺了回去,仿佛刚刚的震惊不存在似的。
  她擡手遮住眼睛,无可奈何地想:哦,我已经死了,见到上官衍和唐霁再正常不过。
  “怎么,见到我们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上官衍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了,医生说退烧就可以出院了,收拾一下,我们送你回去。”
  上官景慢吞吞睁开眼,原来被炸死是这么个感觉,先是皮肤灼热至枯焦,然后皮肉绽开,碎成渣,五脏六腑流一地......
  那为什么人都死了还要进医院呢?
  这是地狱?还是天堂?
  地狱吧,她杀了那么多人。
  但为什么唐霁和上官衍也......
  上官景侧头看向两人,认真思索了一下,露出一抹十分牵强的笑,说:“好久不见了。”
  “嗯,确实挺久没见,”上官衍递给她一杯水,说:“才两个星期没见,一会儿没看住,你就把自己作进医院了。”
  上官景一时没反应过来上官衍说什么,喃喃问了一句:“......什么两个星期,我们不是二十多......”
  她话没说完就被上官衍打断,他惊奇地说:“唐总,你快来看,你女儿去滑个雪遇上雪崩把脑子摔坏了?”
  唐霁一摸上官景的额头,狐疑道:“也可能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快十年没......”
  上官景一转头忽然瞥见了墙上的时钟——新历1099年,12月28日,她猛地一激灵坐起来,吓了上官衍一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官景抓住他的手臂,声音艰涩,紧张地问:“这是......哪儿?”
  上官衍说:“m星,你两周前说来这儿滑雪你忘了?”
  “那首都星呢?”
  “首都星?这是什么新星球吗?怎么了?”
  上官景睁大了眼,一股荒谬感涌了上来,硬是让她在寒冬腊月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走了进来,上官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二哥。”唐霁叫了唐锦一声,上官衍转头和唐锦打了招呼。
  “我来看看小景。”唐锦冲上官景挤了挤眼,还是上官景记忆中的那副浪荡公子模样,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故人满堂,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唐锦摸摸她的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压低声音说:“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新世界,”他侧过身,上官景看见站在后面的上官衍和唐霁,“家庭美满,自由和平,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别哭丧着张脸,既来之,则安之,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可......”
  “都过去了,就当一场梦,忘了。”
  上官景沉默下来,真的说忘就能忘么。这股诡异的拉扯让她感觉十分不真实,可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指甲嵌进掌心会那么痛,为什么早该身首异处的她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为什么早就离她而去的故人一个个都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疯了,真是疯了,一切都疯了。
  唐锦说完拍了拍上官景的肩膀,“我新买了辆跑车,动力不错,哪天一起跑跑?”说完不管上官景听没听到,转身和唐霁告别,“走了,朋友约我呢。”
  唐霁点了点头,送他出去,仿佛唐锦只是一时兴起,路过想起来进来打了个招呼而已。
  “你和你二叔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上官衍捏了一下她的鼻尖问道。
  上官景摇摇头。
  上官衍在她的记忆中已经相去甚远,现在乍一站在她面前,有一种陌生感,哪怕已经得知当年他出事的真相,哪怕她耿耿于怀的大仇得报,面对现在的上官衍,她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她转向了另一个她熟悉的人。
  门从外面打开,上官景小心翼翼地对站在门口的唐霁道:“妈妈?”
  唐霁侧过身,似乎无视了上官景,下一秒,一个匆匆而来的黑发女士拿着精致的手包出现在门口,个子高挑,五官大气,皮肤白皙,丝毫看不出年纪,她“诶”了一声,从门口扑过来给了上官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怜惜地说:“哦呦,我们家宝贝儿怎么瘦了,瞧瞧,这胳膊腿儿的怎么细成这样,是不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妈妈说他去。”
  上官景彻底怔住,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仔细思考抱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时,她就看见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男人半长的金发束了起来,浅蓝色的眸子像水晶一样透亮,薄唇微扬,正笑着看她——西奥多,不,现在应该叫......威克多。
  上官景决意自杀前想起来是自己杀了西奥多,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到死都没有告诉唐凛他的身世,更没有坦白,她怕得要死,怕唐凛怪她、指责她。
  她是唐凛的杀父仇人,上官景背不起这么沉重的罪名。
  而现在抱着她的,是她只见过照片的韦斯特小姐。
  那么,唐凛......
  奥罗拉抚了抚上官景僵直的脊背,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得出一个结论:“嗯,真瘦了,下巴都尖了,让你跟我们出去玩儿,你非要守着那个臭小子,他到底哪里好了,整天只知道埋头做实验。”
  上官景腼腆地笑了一下,奥罗拉伸出艳红的指甲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呀......哦,忘记了,你爸爸也很想你,快......”
  奥罗拉飞快放开上官景,转头就跟上官衍聊天去了,威克多笑着俯下身给了上官景一个拥抱,上官景悄悄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贴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
  “文森特听说你受伤了从h星赶回来守了你两天,今早你爸爸说让他回去休息,他做得比说得多,也不知道我和你妈妈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闷葫芦,你多包容他一点。”威克多蹲在床前,替上官景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宝贝儿,别不开心,我们都在你身边,不想这么早去公司也可以,想再玩儿几年也可以,你看,我们个个身强体壮,健步如飞,还能替你再管个几十年都没问题......笑一笑,嗯?”
  上官景的视线从威克多脸上慢慢移到床前站着的几个人身上,每一个人脸上都有淡淡的笑意,眼神温和柔软。
  是啊,这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现在毫无保留、轻而易举地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纵然上官景心里百感交集,可往前种种再难追忆,她深吸一口气,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威克多摸摸她的头,“乖,有事要和爸爸妈妈说,我们都在,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上官景嘟囔着躲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们这么哄着我。”
  奥罗拉对着墙上的镜子正在补口红,闻言转头看她,说:“那怎么了,不管你几岁在我们眼里都是小孩儿。”她抿了抿唇,问上官景,“漂亮吗?”
  “漂亮。”
  奥罗拉合起手包,对威克多说:“韦斯特,走了,我们还有个晚宴要参加呢。”随即向上官景招招手,“妈妈过两天去看你和哥哥哦!”而后踩着高跟鞋英姿飒爽地走了。
  一下午过去,几个人来去匆匆,似乎都只是为了交代她几句话而已,上官景一度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这似乎太过于巧合,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更没想到会以这么个方式和他们见面。
  不正式更不合时宜。
  上官景坐在后座,两旁呼啸而过的街景是她说不上来的熟悉,唐霁坐在驾驶位,上官衍则坐在旁边,她盯着唐霁无名指上的婚戒发起了呆。
  少顷,上官景终于问道:“爸,你们真的结婚了吗?”
  上官衍笑着不说话,唐霁从后视镜里看她,戴着戒指的手轻轻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声音轻柔地说:“当然,民政中心盖过章签过字的。”
  上官景“哦”了一声。
  现在这个唐霁,和她认识的不太像,倒是有点当初她在马丁教授那儿听说的样子,冷淡寡言,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性格——没有军部议会的勾心斗角,也没有海盗当前的重压,是家里最受宠的老幺,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按部就班地继承家业,和年少就喜欢的人结婚生子。
  但始终没变的是看向她眼里的柔和。
  上官衍把车窗降下一些,回头看她,眼里没了笑意,冷风呼啸而来,上官景在猎猎作响的风声中听见他问:“阿景,你最近是不是瞒着我们吃药了?”
  上官景并不知道以前的“她”发生了什么,也一时摸不清上官衍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只好微微一笑,装出一副尴尬和我很忙的样子,最后又假装在双重视线的压迫下,妥协似的支支吾吾“嗯”了一声。
  上官衍和唐霁对视一眼,转回身去,风声模糊了他的叹息,他轻轻地说:“怪不得,你看起来又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种药就是有这样的副作用。”
  上官景:......失忆?又来?怎么都到这里了有病的还是她?
  唐霁沉默了一下,问:“那你还记得你和文森特已经结婚了吗?”
  上官景:“民政中心盖过章签过字那种?”
  上官衍:“......阿景,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当然是!我们上官家可干不出来那种偷偷摸摸的事儿,我提醒你,别在文森特面前提你们怎么结婚的事儿,他要是生气了可没人帮你去劝。”
  “为什么?”
  “你把人家弄去岛上关了几个月,文森特居然还愿意跟你结婚,”上官衍边说边摇头,“啧啧,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看上了你,还是奥罗拉和威克多看上了你。”
  上官景:“......”
  车驶进一个山庄,上官景下车后发现唐霁和上官衍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于是问:“你们不住这儿吗?”
  “当然不。”上官衍说:“小孩儿长大了需要自己住。”他冲上官景指了指里面的独栋,“一般文森特回来就住这里。还有,别吃药了,副作用太大,医生说是医生说,家里有医疗舱全天待命,幻想症好不了也没关系,和哥哥好好的。”
  “......”
  上官景送走唐霁和上官衍之后没急着回去,在花园的秋千上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开始翻找这个时代的信息,就这么坐到了太阳落山。
  浏览得差不多以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里面的独栋走去,她做了一万次心理建设,要面对文森特时依然忐忑无比。
  她根本不敢想他在知道自己死讯时会有多绝望。
  上官景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就撞进了一双深蓝色的眸子里。
  文森特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和几张看起来像是什么实验数据的报告。整个客厅昏暗异常,除了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再无其他。
  “开灯。”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上官景曾经无比熟悉的,她乖巧地打开了灯。
  现在,那双蓝眼睛更深沉了。
  “过来。”
  上官景每走一步,呼吸就急促一分,她盯着坐在摇椅上面色冷淡的人,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碎片,最后想起来的是她离开的那天——唐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即将离开院子,忽然叫了她一声,“上官景——”
  上官景回头,眼神是无声地询问,唐凛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那副神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是早就知道了吗?
  上官景不敢去想。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小时,从你回来那一刻起,我怕你醒来见到我会不自在,所以我离开了,现在呢,三个小时过去了,想好怎么跟我说了吗?”
  上官景张了张嘴,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差点以为坐在这里质问她的是唐凛。
  但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文森特·韦斯特,一个父母双全、家庭环境宽松自由、没有继承家业选择了自己想要的路的人。
  上官景露出一点笑,从醒来到现在几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足够她消化这离奇的一切了。
  她试探性地往那人腰间一跨,坐到了他腿上,那人的手就无比熟悉地缠上了她的腰,隔着外套轻轻摩挲。
  比上官景想得要亲密得多。
  就在文森特以为她又要做什么的时候,上官景只是环住他的肩背,头埋在他颈侧,如释重负一般地呼出口气,抱住了他,闷闷地说道:“对不起。”
  “......”文森特提前对这个嘴硬倔强的人打好的一肚子腹稿在这声情真意切的“对不起”中烟消云散了,“以后想滑雪,我陪你去,野雪太危险,知不知道?”
  上官景“嗯”了一声。
  “我请了研究所的年假,在家陪你,还是你想回落霞山?”
  上官景不说话。
  文森特捏了捏她手腕,“说话。不说我就自己做决定了,到时候不许说我专制。”
  “都随你。”
  文森特托着上官景的腿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上官景瞥了一眼他放在茶几上的文件,根本不是什么实验数据,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她的名字,是一份检查报告单,她伸手去摸他手腕,摸到了一圈珠子,想起来上官衍下午在车上和她说的话,问道:“你是自愿和我结婚的?”
  “怎么问这个?”
  “不知道,想起来就问了。”
  文森特亲亲她的侧颈,“你说呢?”
  上官景终于擡起头,直视眼前的这双眼睛,笑着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