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与旧梦
地下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林逸和宋淮几乎同时弹了起来,宋淮手中的短刃已经出鞘,林逸则紧张地握着一根钢管。
“是我。”
沈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她站在门口,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和暗红色的血迹,原本整洁的作战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金属手提箱。
“找到了。”
看到那个箱子,林逸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顾不上沈安身上的污秽,冲上去想要帮忙,却被沈安擡手制止。
“别碰我,脏。”沈安避开他的手,径直走到祈愿身边。
祈愿的状态比刚才更糟糕了。药物似乎只能暂时压制她的意识,却无法阻止身体的异变。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紫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脖颈处的皮肤甚至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角质化,隐隐透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准备透析。”沈安打开箱子,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注射枪。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幽静的淡蓝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有生命般流转。
宋淮立刻上前,熟练地按住祈愿的四肢。
“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正经药。”宋淮看着那蓝色的液体,眉头紧锁,“你确定没副作用?”
“档案里叫它‘黎明’。”沈安一边调试剂量,一边冷冷地说,“要么带她走出黑夜,要么送她彻底安息。没得选。”
针头刺入祈愿颈动脉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地下室的灰尘簌簌落下。
“按住她!”沈安大吼一声,死死推住注射器的推杆。
祈愿的身体剧烈抽搐,那只异变的手臂猛地挥出,利爪在宋淮的防弹背心上划出三道深深的白痕。如果不是宋淮反应快,这一下就能开膛破肚。
随着蓝色液体缓缓推入,祈愿眼中的灰白重影开始疯狂闪烁。她张大嘴巴,似乎在无声地尖叫,一股黑色的烟雾顺着她的口鼻溢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是毒素被中和后排出的废气。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滴药液推进去后,祈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摔回床上。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谁也不敢说话,死死盯着祈愿。
一分钟,两分钟……
祈愿手臂上那些狰狞的骨刺开始软化、萎缩,最终化作黑色的血水流淌下来。她脖颈上角质化的皮肤也开始脱落,露出了下面苍白但属于人类的肌肤。
原本狂乱的脉搏逐渐平缓,呼吸也变得深沉而均匀。
“活了……”林逸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里溢出。
沈安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祈愿抓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她笑了。
这是逃出厂区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
三天后。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废墟逐渐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林。空气中不再有腐臭味,而是夹杂着泥土和松脂的清香。
“还有多久到?”后座上,祈愿靠在林逸的肩膀上,声音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脆。
她穿着宋淮宽大的旧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那晚的恐怖异变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除了手臂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疤痕外,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翻过前面那个山口就是。”正在开车的宋淮看了一眼后视镜,“救援队给的坐标是‘第七区安全点’,据说那里以前是一所重点高中,后来被改造成了幸存者基地。”
“学校啊……”祈愿喃喃自语,“好久没听过上课铃了。”
“你最好祈祷那里还有课可上。”沈安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正在核对路线,“如果那里也像其他基地一样充满了派系斗争和腐败,我们还得继续跑路。”
“沈安姐,你就不能盼点好吗?”林逸忍不住插嘴,“我们都死里逃生了,就不能享受一下平静的生活?”
沈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平静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视野豁然开朗。
山谷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高耸的围墙将内部与外界隔绝开来,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四个角上都有哨塔。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虽然斑驳但依然可辨的牌匾:
【滨海市第三高级中学】
只是“第三高级中学”几个字被人用红漆涂改过,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第七区】。
“到了。”宋淮放慢车速,向着大门驶去。
大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立刻举起了枪,示意停车。
“身份。”卫兵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闷声闷气。
沈安降下车窗,递过去一张救援队给的通行卡:“我们是从北边厂区回来的幸存者,这是通行证。”
卫兵接过卡片在仪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起。他仔细打量了车内四人一番,目光在沈安和宋淮身上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进去吧。把车停在操场,人先去登记处体检。记住,在这个基地,规矩比命大。”
越野车缓缓驶入校门。
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几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此刻停满了各种改装的装甲车和卡车。原本的教学楼窗户都被封死,只留下射击孔。篮球架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排巨大的太阳能充电板。
但即便如此,这里依然保留着学校的影子。
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路边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看到越野车进来,他们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把车停那边。”宋淮指了指操场角落。
刚停好车,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过来。他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医疗部-张医生】。
“新来的?”张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祈愿身上,“那个女孩脸色不太好,先去医务室。”
“她刚经历过严重的感染,虽然用了血清,但还需要观察。”沈安下车,挡在祈愿面前,“我们有自己的药。”
张医生看了沈安一眼,似乎对这个警惕的女孩有些印象:“用了血清还能活着走到这儿,算你们命大。跟我来吧,医务室在实验楼一楼。”
实验楼。
听到这三个字,沈安和宋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废墟里,实验室代表着噩梦;而在这里,它代表着庇护所。
医务室里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张医生给祈愿做了一系列检查,越检查眉头皱得越紧。
“奇怪……”他看着化验单,“白细胞计数高得吓人,但淋巴细胞活性却低得离谱。这身体里的免疫系统像是在打仗,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她中了裂口蛛的毒。”沈安直言不讳,“用了s-09的血清。”
张医生猛地擡头,眼镜差点掉下来:“s-09?你们从哪弄来的?”
“这重要吗?”沈安反问。
张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病历本:“听着,不管你们从哪弄来的,这东西在市面上已经绝迹五年了。它能救命,但也会留下后遗症。在这个基地里,不要随便展示你们的力量,也不要随便暴露你们的秘密。懂吗?”
“我们会注意的。”宋淮点了点头。
“去后勤处领物资和住宿卡吧。”张医生摆摆手,“如果是学生身份,明天可以去教务处报到。虽然世道乱了,但上面的人说,知识还得传承。”
……
走出医务室,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金色的余晖洒在教学楼红色的砖墙上,给这座冰冷的堡垒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
“我们要住校了?”林逸看着手里的住宿卡,上面写着【男生宿舍3号楼-402】,“感觉像做梦一样。”
“先去领物资。”沈安看了一眼清单,“食物、水、还有……武器报备。”
提到武器,几人的神色都严肃起来。在这个世界,没有武器就等于没有牙齿。
后勤处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负责登记的胖子看了看他们的清单,又看了看沈安。
“哟,生面孔啊。”胖子笑眯眯地说,“武器报备得交税,一把枪一个月两斤肉,或者五升干净水。你们选哪个?”
“我们没那么多物资。”宋淮皱眉。
“那就去干活。”胖子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告示,“基地每天发布任务,清理丧尸、巡逻、种地、修墙。干一天活给一天的积分,积分能换物资,也能抵扣武器税。”
沈安扫了一眼告示。
【任务a:清理西区排污管道(危险度:高)——奖励:50积分】
【任务b:护送商队前往隔壁据点(危险度:中)——奖励:30积分】
【任务c:食堂帮厨(危险度:低)——奖励:5积分】
“我们先接个简单的。”沈安指了指任务c,“食堂帮厨,做三天。”
胖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这活儿可没油水,而且累得很。我看你这身手,不去巡逻队可惜了。”
“我们刚来,想先适应一下。”沈安淡淡地说。
领完物资——四袋压缩饼干,两桶水,还有四张薄薄的床板——四人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向宿舍区。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是分开的。
林逸和宋淮住进了3号楼,而沈安则带着祈愿去了2号楼。
宿舍是以前的高中教室改的。原本的课桌被拼成了大通铺,一个房间住了二十多个人。空气中混合着汗臭味、脚臭味和泡面的味道。
“这环境……”林逸看着满屋子的糙汉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有的住就不错了。”宋淮放下行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至少这里有窗户,不用睡地下室。”
另一边,女生宿舍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沈安选了一个靠门的床位,方便随时撤离。祈愿则睡在她旁边。
“沈安姐。”祈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沈安正在擦拭她的匕首,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她轻声说,“但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不用睁着一只眼睛睡觉。”
夜深了。
基地里的灯光陆续熄灭,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扫视着四周。
沈安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久久无法入睡。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那把匕首,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虽然回到了“学校”,虽然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那个胖子后勤官贪婪的眼神,张医生欲言又止的警告,还有这个基地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秩序……
这里不是天堂,只是另一个形式的废墟。
突然,沈安听到隔壁床的祈愿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不要吃我……”
紧接着,沈安敏锐地捕捉到,祈愿的皮肤下,似乎又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紫光。
沈安猛地坐起身,死死盯着祈愿的手臂。
那里,原本已经愈合的伤疤,此刻正微微发烫。
“黎明”血清,真的彻底生效了吗?
还是说,那只是另一种更深层寄生的开始?
窗外,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哨塔上枪声大作。
“敌袭!敌袭!”
扩音器里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沈安一把抓起匕首,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新的战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