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
第二十八章：赴约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食堂后门的通风口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三道身影依次钻了出来。宋淮打头，身后跟着裹紧外套的祈愿，最后面是背着一个小包裹的林逸。
晨雾里，宋淮的脚步极快，每一步都踩在视觉死角上。值班的哨兵刚换过岗，端着搪瓷杯在哨塔上喝热水，眼皮耷拉着，没人注意到操场边缘快速移动的三个影子。
器材仓库在北侧围墙根下，以前是堆放篮球架和体操垫的地方。门锁早就锈死了，宋淮用肩头一撞，铁门发出沉闷的呻吟后打开了半边。
里面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块旧垫子，还能闻到橡胶老化的酸味。
"躲好。"宋淮把祈愿推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祈愿站在昏暗的仓库里，手指攥着外套袖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宋淮点了下头，转身没入雾中。
林逸蹲在垫子后面，目光透过门缝盯着外面空旷的操场："你说沈安姐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
祈愿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自己手臂上那块愈合的伤疤又开始微微发烫了。很轻，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指按在上面。
她不知道那是好是坏。
……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沈安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只有一个值班的文员在低头写字，头都没擡。
"三楼，周主任办公室。"文员用笔尖指了指楼梯口。
沈安踩上台阶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拨开了匕首的卡扣。三层楼的高度，她用了两分钟走完，每一步都在记忆走廊两侧的房间位置。
三楼只有一扇开着的门。门框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主任办公室"几个字，下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沈安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
周远山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杯热茶，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他今天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学教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安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乖巧、毫无威胁的姿势。
周远山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昨晚的夜袭，你表现很好。我一个人在楼上看着，八只夜魔，你解决了两只。这个水平，放在巡逻队里可以当队长了。"
"谢谢周主任夸奖。"
"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巡逻队的事。"周远山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你们带来的那个女孩，祈愿，对吧？她的体检报告医疗部昨晚连夜出了结果。白细胞指数偏高，淋巴细胞活性异常，体内有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抗体在运作。"
沈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中了裂口蛛的毒，我们给她用过血清。"
"什么血清？"
"路边捡的。"沈安说，"一个废弃的医疗站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名字。"
周远山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只左眉上的疤痕在他皱眉时显得格外深刻。
"小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在这里待了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说谎的人，眼睛不会像你这么稳。但正因为太稳了，反而说明你在背台词。"
沈安心里一紧，但脸上依然平静。
"你知道'黎明'吗？"周远山忽然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周远山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我不跟你绕弯子了。那个叫祈愿的女孩，她体内的抗体是目前整个基地最有价值的样本。我可以保证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我需要定期抽血用于研究。作为交换，你们四个人可以在第七区获得永久居住权，食物配给翻倍，武器税免除，还可以住单人宿舍。"
"听起来很慷慨。"
"我是认真的。"周远山的语气变得沉重，"外面那些夜魔，你昨天见过了。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北边的厂区泄漏之后，大量污染源顺着地下水系扩散开来，整个城市的变异体都在加速进化。如果找不到有效的抗体，一年之内，这片区域将不再适合人类生存。"
沈安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关在三楼那个房间里的人，也是因为'研究'的需要？"
周远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远山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你看到了。"
"谢晚是我的朋友。"
"他是自愿的。"周远山说，"他从北边厂区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感染了。我们在他彻底异变之前找到了他，用'黎明'压住了毒素，但那东西只能压制，不能根治。他同意留在基地继续接受观察，就是为了给后来的感染者找一条活路。"
沈安攥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但下一秒，周远山的下半句话让她的血液重新冷了下来。
"不过，谢晚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周远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疲惫的坦诚，"他的免疫系统正在崩溃，'黎明'的浓度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如果找不到新的供体，他最多还有三周。"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祈愿身上。"
"我没有别的人选。"周远山擡起头，目光与沈安对视，"你也有在乎的人。你应该明白，有些选择不是因为想选，而是因为没得选。"
窗外，一声哨响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
一个年轻守卫闯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周主任！北墙那边！有……有人翻墙！是昨晚新来的那几个！"
周远山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去。
沈安也站了起来，但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脚下生了根。
"你让他们撤的。"周远山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你在玩火。"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匕首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刀鞘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周主任。"她擡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你说你没得选。但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她向前迈了一步。
"——你真正没得选的时候，还没到。"
行政楼外面，刺耳的警报声第二次响彻了整个基地。
但这一次，声音的方向不太对。
警报是从食堂那边传过来的。
周远山走到窗口往下一看，瞳孔骤缩。
食堂三楼那间紧锁的房间里，窗户被人从里面砸碎了。玻璃渣和碎木屑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扒着窗框向外翻，动作踉跄却执着。
是谢晚。
他穿着那身病号服，浑身上下缠满了胶布和管线，但那双曾经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他看见了楼下奔跑的守卫，看见了远处正在翻墙的宋淮，也看见了行政楼窗口那个站在周远山身后的女孩。
沈安与他对上了视线。
谢晚张了张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的口型清晰可辨。
"快跑。"
紧接着，他手臂上那些紫黑色的血管猛地鼓起，皮肤下透出一片刺目的蓝光，像是体内的"黎明"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食堂三楼轰然炸裂。
蓝色火光冲破了屋顶，碎片四散飞溅，气浪将周围的守卫掀翻在地。
沈安在冲击波抵达前的最后一秒反手扣住了周远山的手腕，把他从那扇正在爆裂的窗户前拖了回来。玻璃碎片擦着她后脑飞过，割破了她耳廓上的皮肤。
楼下的操场里，祈愿不知什么时候从器材仓库里跑了出来。
她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着食堂三楼冲天而起的蓝光，瞳孔里映出那片刺目的颜色。
她手臂上的伤疤正在剧烈燃烧般发烫。
耳畔响起一个不属于她自己的、细碎的、仿佛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声音。
"……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