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第一个
  第一个
  空腔里安静了几秒。墙壁渗出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细碎绵密,像一场无声的雨。
  祈愿站在那张石脸面前,与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对视,没有后退。
  "第七个。"她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腔里回响得很清楚,"你是第一个。"
  那张脸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谢晚跟你说过我的事吗?"
  "他说你在里面。"祈愿的语速很稳,"你是'黎明'的原料。他数到一的时候,就结束了。"
  "他没告诉你我是怎么进去的。"
  "他没来得及。"
  空腔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一些。墙壁上的脉纹搏动得更加剧烈,那些渗出的液体流速加快了,在地面上汇成更厚的一层水膜,反着莹莹的光。沈安的脚边也淌过去了一小片,她退后一步,目光始终锁定在石脸和祈愿之间。
  "我是自愿的。"石脸上的嘴唇翕动,声音里带着金属薄片震动般的余韵,"第一批感染爆发的时候,北边厂区的地下室里有十几个人。我们用了剩下的血清挨个试,每个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身体里的抗体活下来了,但人已经没法正常活了。"
  "所以你选择被关进去?"
  "当时那一批'黎明'的核心需要维持活性。我已经变成那副模样了,活着也是活着,不如做个容器。周远山那时候还不是主任,他站在门外问我愿不愿意。我说好。"
  祈愿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听着,胳膊上的金色疤痕在墙壁脉纹的映照下微微起伏着,像在同步呼吸。
  "我在里面待了很多年。"石脸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像在回忆一件隔了很久的事,"数数、睡觉、听墙壁外面的人说话、等下一次抽液。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直到有一天,编号七被送进来。那个叫谢晚的小孩,第一天进空腔的时候,他哭了。哭了整整三个小时。"
  "你跟他说话了?"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和我一样。我们隔着墙壁一起数。他数的频率比我快,我在里面跟着他的节奏,就这样数了好几个月。"
  祈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她记得谢晚昏迷时也在念数字。原来是和这个人一起念的。
  "然后门松了。"石脸继续说,"第一批渗液从地下管网溢出去,我发现墙壁的搏动开始有裂口了。001号的那层外壳从石头上剥落下来——他不叫001,他叫沈安桐。和我——和这个空腔里的'我'——是同一个人。我是他的皮,他是我的骨。门松的时候,壳先爬了出去,骨留在了里面。"
  祈愿猛地回过头看向沈安。沈安站在门口,匕首垂在身侧,目光从石脸转移到祈愿脸上,只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沈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所以……"祈愿转回来,盯着石脸上那对淡金色的瞳孔,"你让我来关门,是为了让你自己出去。"
  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
  "001号——沈安桐——他把钥匙给我们,让我们来锁门。但他没说门里锁的是他另一半。"
  "他说不出口。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只记得壳子在外面是自由的,骨在里面被关着。他觉得那扇门不能开。但他是我的壳,他缺了一部分。你们走了一夜到现在,我的渗液已经沿着地下管网向外扩散了超过三公里。那些喝了渗液的东西——夜魔也好、野狗也好——已经不再是普通变异体了。它们在替我向外延伸感官。整个第七区的围墙,在它们眼里已经跟纸一样薄了。"
  沈安终于开口了:"你想说什么?"
  石脸转向沈安,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她握刀的身影。
  "门堵不住了。"它说,"你们来的时候,它已经被从里面顶开了。我压着墙壁让它别彻底崩裂,但维持不了多久。最后一层薄膜破掉之后,我的核心体会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到时候扩散速度会快一百倍。"
  祈愿上前一步,金属圆盘的凹槽还嵌在墙面上,她的手悬在上面:"所以我如果把它再推回去,堵上你裂开的口子……"
  "你会被关在里面。"
  空腔里的脉动猛地加速,墙壁上那些分叉的脉纹开始剧烈颤抖。地面上的水膜泛起了细密的波纹,像有一阵无形的风吹过静止的湖面。沈安感觉到脚下的弹性地面正在下陷,像踩进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石脸上的嘴唇翕动,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已经不再清澈了。像有人掐住了它的喉咙,把每个字从最底处挤出来。
  "第七个……你推的时候……会看到所有编号的记忆。好的坏的……我都记着……你要拿走一部分才能把门焊死。"
  "拿走什么?"
  "拿走……我唯一剩下的那个东西。我的编号。把一从这面墙上抹掉。没有了编号,这扇门就没有能锁住的名字了。门会彻底封死,不会再有人能从里面打开它。"
  祈愿的手掌已经碰到了那面墙。墙壁的搏动传导进她的手臂,顺着骨骼和血管蔓延到胸口。她感觉到那些编号的记忆正从石脸的方向涌过来,像一道无声的潮水正试图把她淹没。
  沈安向前迈了一步,站在祈愿身侧,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用一个人做。"她说。
  祈愿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空腔里所有的光——墙壁的脉动、石脸上的淡金色、门缝外漏进来的走廊灯。
  "沈安姐,"她说,"你帮我把圆盘转到位。剩下的事我来。"
  沈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她伸手,覆在祈愿的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按住那枚嵌在墙上的金属圆盘。
  沈安数数:"三、二、一——转。"
  圆盘在墙面上旋转了九十度,发出一声深沉而绵长的机械响动,像一口钟被敲响了最底层的音。
  墙壁上的脉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整个空腔开始收缩。四面墙壁从边缘向内合拢,地面也在向上擡升,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握紧的拳头。那些渗出的液体倒流回去,被重新吸进脉纹的缝隙里。
  石脸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最后看了一眼祈愿。
  没有声音。但那一眼里有无数个日夜的数数声、墙壁外人的脚步声、抽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还有一道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口型。
  那口型拼出的是一个字。
  "谢。"
  空腔合拢了。金光熄灭。
  沈安和祈愿站在已经恢复成普通灰水泥墙的走廊里,脚下是坚实的地面。那扇红三角门重新浮现出来,门体上所有的脉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整面光滑的、毫无起伏的灰白金属。
  没有呼吸。没有搏动。什么都没有了。
  祈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多了一行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那行刻痕只有三个字,笔迹潦草而吃力,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拼尽最后力气留下来的。
  "林听晚。"
  那个被石脸最后送出来的东西——它唯一剩下的、被"拿走"的编号之外的东西。
  一个名字。
  祈愿把手攥紧,攥成拳,贴在胸口。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安,泪流满面,但嘴角是弯着的。
  "沈安姐……"她说,"他知道自己叫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卫换岗的时间要过了,下一班人正在从楼梯上跑下来。
  沈安一把拉起祈愿,沿着来路飞奔而去。
  身后那扇门安静地立着。
  再也没有搏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