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红烧肉
  红烧肉
  沈安拉着祈愿在走廊里跑。
  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守卫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急促而规律。沈安没有回头,她在心里默数转角的位置,左手按住祈愿的手腕把她带进一条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两个人侧身挤进去,检修口的铁栅栏刚合上,一束手电光就扫过了她们刚才站的位置。
  守卫从走廊那头跑过,脚步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沈安才松开手。
  "没事了。"她说。
  祈愿靠在她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但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恍惚的平静。她依然攥着那只手,拳心里那行刻字贴着她的掌纹。
  她们从检修口出来,沿着另一条路绕回地下一层的储物间。暗门重新合上之后,沈安在楼道转角停下来,用水壶里的水冲了冲鞋底和裤脚上的痕迹——地面上渗过来的水膜干了以后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荧粉,在日光下不容易察觉,但在专用的灯光下会反光。
  她处理得很仔细。
  等她们从行政楼北侧那棵老槐树的缺口翻出围墙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太阳晒得围墙根下的野草蔫蔫地耷着,空气中飘着泥土和草木被晒热的味道。
  她们没有走远。翻出围墙之后顺着坡下的排水沟走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一间废弃的护林房。房子很小,木门歪在一边,里面只剩一张塌了一半的木板床和一个锈成铁疙瘩的炉子。
  沈安把门扶正,找了根木棍顶住,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先垫着。"她递了一块给祈愿,"晚上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祈愿接过饼干,没有拆,抱在手里,坐在木板床边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沈安也不催她,蹲在门口把匕首上的痕迹擦干净,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剩余物资的数目。
  "沈安姐。"祈愿终于开口。
  "嗯。"
  "他叫林听晚。"
  沈安转过头看着她。祈愿摊开手掌,掌心里那行刻痕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三个字的轮廓。
  "石脸说,他唯一剩下的东西就是名字。编号被抹掉之后,他把名字传给我了。"祈愿低头看着掌心,声音很轻,"林听晚。听是听见的听,晚是晚上的晚。"
  "好听的名字。"
  "他说他在里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听墙壁外面的人走路。那种声音是他唯一能数得清的东西。所以他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听晚。"
  沈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把祈愿攥紧的手指轻轻掰开,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重新帮她合拢。
  "收好。"她说。
  祈愿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手贴在胸口,没有再松开。
  她们在护林房里待到太阳偏西。沈安出去转了一圈,在附近的溪沟里找到几丛野生的水芹,又用匕首削了一根趁手的木棍当临时手杖。祈愿靠在墙根下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一道木板缝的印子,但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走吧。"沈安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去。"
  天色擦黑的时候她们回到了第七区大门前。哨塔上的守卫换了新面孔,扫了一眼沈安递过去的通行证,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祈愿,没多问就放了行。
  操场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几个孩子在路灯下追逐打闹,笑声在空旷的场地里撞来撞去。食堂的灯还亮着,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转,飘出一股寡淡的煮菜味。
  沈安带着祈愿绕到食堂后门,推开了值班室的木门。
  值班的人还是白天那个胖后勤官。他看到沈安时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和祈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语气明显比上次恭敬了不少:"沈……沈姐?您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借你们后厨用一下。"沈安把通行证拍在桌上,"我的物资配额里今天还没领肉。"
  胖子看了一眼那张高级权限证,又看了看沈安身上还没完全干透的尘土和水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冰柜里翻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又给了一小瓶酱油和一包盐。
  "用完了把灶台收拾干净。"他说,然后识趣地溜出了值班室。
  沈安把肉放在水龙头下解冻,案板上那把钝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和肉之间的角度精准得不像是在切菜,更像是在拆解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壳。
  祈愿靠在灶台旁边看着。食堂的白炽灯把沈安的影子拉得很长,油烟从锅里升起来,带着酱油和脂肪混合后产生的浓郁香气。那味道钻进鼻子里的时候,祈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沈安姐。"
  "嗯。"
  "谢晚他……会好起来吧?"
  沈安把切好的肉下进锅里,油花溅起一小圈,嗞啦一声响。
  "宋淮把他送到救援队了。那边有医生和设备,比他躺在荒村木板上强得多。他身体里的'黎明'残留已经被中和了,剩下的是需要时间养回去的东西。"
  "那林听晚呢?封在门里了。他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吗?"
  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一下锅里的肉,把火调小。
  "他不想再听了。"她说。
  祈愿低下头,眼泪滴在灶台边缘的瓷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
  沈安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把炒好的肉盛进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碗里,端到祈愿面前。碗里的肉红亮亮的,酱油色的汤汁里浮着几颗葱花,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发烫。
  "吃吧。"沈安把筷子递过去。
  祈愿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油香和咸鲜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安坐在她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两个人就着一碗红烧肉和一碟凉拌水芹吃了半小时。食堂外面偶尔传来哨塔换岗的喊话声和几声狗叫,但在后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脆响、还有两个人安静吞咽的声音。
  吃完之后祈愿主动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水渍都抹干了才关灯出来。
  她们走在操场上的时候,夜风终于凉了下来。天上有几颗很亮的星,月亮还没升起来,整个天空像一张被洗过的深蓝色绒布。
  祈愿忽然说:"等谢晚好了,让他教我们认那个红三角门里剩下的那些编号。二、三、四、五、六……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好。"
  "然后给林听晚立个碑。不用大的,一块石头,刻上他的名字就行。"
  "嗯。"
  "沈安姐。"
  "嗯?"
  "明天还做红烧肉吗?"
  沈安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手在祈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吃食堂大锅菜,后天再给你做。"
  两个人在操场边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带走了身上的油烟味和泥土味。
  远处行政楼的灯光还没熄。透过三楼的窗户,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后,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地望着操场上的两个人。
  周远山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面。
  抽屉里那张手绘的地图还摊开着,红三角的位置已经被他用圆珠笔重重地圈了三圈。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