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第七个 > 淤
  淤
  天完全亮透之后,沈安把湿透的裤腿换了下来,在晨风里晾了一会儿。
  她蹲在泵站门口的台阶上,用匕首削了一根木签剔指甲缝里的泥,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宋淮从她身后走过两趟,每一趟都会多停半秒。第三趟的时候沈安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再看我一次,我就把你踹河里去。"
  宋淮没接话,拎着铲子走到引水渠边上开始干活。
  清淤比想象中更费力。底泥沉积得太厚了,铲子下去会陷进半尺深,提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黏稠的灰黑色淤泥,里面夹杂着碎石、枯枝和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留下的碎壳。刘柱在渠尾接应,把挖上来的淤泥装进防水布袋里,拖到泵站西侧的空地上堆放。
  王北蹲在渠口看取水口的情况,手里的木棍探下去又拔出来,棍头上沾了一层荧粉。
  "水底的泥也有。"他扬声喊。
  沈安走过去蹲在渠口,把自己的匕首伸进水里探了一下,抽出刀身对着光看——刀刃上均匀地附着一层细密的荧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发光糖霜。
  "渗液是随着水扩散的,流速慢的地方沉淀最严重。这一段引水渠刚好是回水区,等于被泡了至少半个月。"她把刀擦干净收回去,"清淤不能只清这一段。上游两公里内的河床底泥都得翻一遍,要不然净水器开机之后,过滤罐撑不过三天就会堵。"
  "两公里?"刘柱的手顿了一下,"那得干到啥时候?"
  沈安站起身看了一眼河道延伸的方向,然后转头望向泵站西北方向那个排水管口的位置。她在昨晚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画面,但她右手的掌心一直有一小块区域在隐隐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灼过又没完全消退。
  "先清泵站周围一百米。"她说,"干完再看情况。"
  一整个上午都在挖泥。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河面上的水腥味被热气蒸腾得更加浓郁。宋淮没怎么说话,埋头铲泥,动作干脆利落,但每隔一阵他就会擡起头扫一眼周围——河对岸、排水管口、泵站屋顶。
  沈安注意到了。她在轮休的时候走到宋淮旁边,压低声音:"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宋淮把铲子插进泥里,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昨晚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宋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沈安的脸——那脸上是真正的一无所知,眉间微微蹙着,带着一点因为信息缺失而产生的焦躁。那种表情是演不出来的。
  "没什么。"他说,"你睡着了,我守夜的时候看见河里有鱼翻白肚子。"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从墙根掉下来摔进河里了,我把你捞起来。你可能是太累了,自己忘了。"
  沈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没有追问。她知道宋淮在藏话,但她也知道如果宋淮决定藏,硬撬是撬不开的。她把水壶递给宋淮,自己走到渠尾继续翻泥。
  中午歇工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泵站背阴的墙根下吃东西。刘柱煮了一锅热水,泡了压缩饼干,又切了几片腌萝卜分给大家。沈安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碗站起来,目光钉在泵站西北方向那片灌木丛上。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其他人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灌木丛边缘的草叶正在剧烈晃动,但幅度不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蠕动。过了几秒,从里面拱出一只野兔的后半截身子——它的前肢好像不见了,只剩躯干和后腿在地上扭动,毛皮上糊满了灰白色的黏液,荧粉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冷光。
  刘柱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
  王北已经把猎枪端起来了,保险轻轻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别开枪。"沈安按住他的枪管,"枪声会引来别的东西。"
  她朝那只兔子走过去,匕首横在身前。走近之后她看清了——兔子的前肢还在,只是被一层厚厚的荧粉黏液裹住了,糊在一起,动弹不得。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嘴边有白色泡沫,身体在一阵一阵地痉挛。
  沈安蹲下身,用匕首尖挑开兔子身上的黏液层,露出下面的皮毛——大片的毛已经脱落了,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和红三角门墙壁上的脉纹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渗液浓度太高了。"她低声说,"它刚接触不久,没死透。但变不回去了。"
  她站起身,匕首收了回去。王北的枪口还对着那只兔子,问了一句:"怎么处理?"
  沈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放它走吧。活不了多久了。开枪浪费子弹。"
  她转身走回泵站墙根下,拿起水壶灌了一口。那只兔子在灌木丛边缘挣扎了几分钟,终于挣开了前肢的黏液束缚,踉跄着蹦进了灌木深处,留下一道荧粉闪烁的拖痕消失在草丛里。
  整个下午都没有人说话。宋淮铲泥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沈安在渠尾接淤泥袋的时候偶尔会站直身子揉一下右肩——旧伤的边缘又有点发酸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百米的清淤任务完成了大半。刘柱和王北收工回泵站生火做饭,宋淮独自留在渠尾做最后的清理。
  沈安从泵站出来,走向引水渠尾去找他。
  她穿过草丛的时候,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微微歪了一下。只是歪了那么一下,不到半秒就找回了平衡——但就是那半秒的失控里,她右手的灼热感骤然飙升,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掌心。
  她的视野在一瞬间暗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一个声音,语气和音色都是她的,但那个"她"正盯着宋淮的背影,嘴角弯着一道她熟悉的、被压缩到极致之外的弧度。
  "他再这样盯着你,我把他眼睛剜出来。"
  沈安猛地站定。那道声音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像一阵风从耳边擦过去。她回头看了看来路,没有人。四周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和泵站那边刘柱添柴的噼啪声响。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但当她张开嘴想说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宋淮从渠尾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她攥紧的右手。
  "手怎么了?"
  "……没事。"沈安松开拳头,掌心里有一圈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
  宋淮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继续追问。
  "走吧,吃饭。"
  两个人并肩走回泵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印在草地上。
  沈安走在宋淮旁边,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在最后一缕日光里,她看到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正在褪去,像水渍被风吹干。
  那形状仿佛是一个字。
  但她没来得及看清,它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