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王元台啜茶声。
老鸨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打哆嗦。
她偷偷抬眼看王元台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李锋跪在她旁边,面上保持着惶恐不安的表情,心里却在飞速分析着目前的局面。
县太爷王元台是个有脑子的官。
他没有被表面案情迷惑,抓住最关键的一点。
赵老三死了十天却还能走动,这种诡异的事情显然超出普通凶杀案的范畴,背后必然牵扯到某种邪术或者妖魔。
李锋不免怀疑,难道又是一个类似打更人,误入歧途的家伙?
很快,差役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正堂。
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纱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没有涂脂抹粉,面容清秀温婉。
她走进正堂的时候脚步很轻,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李锋注意到她的眉心,隐约有极淡的粉红色气息,这是娼妓一脉修炼魅惑之术残留的痕迹。
这女子也有修为在身,大概在四寸灵根左右,比普通人要强出不少。
“奴家红儿,见过大人。”
红儿跪下来,声音柔柔弱弱,惹人怜惜。
王元台看着她,语气却不温和,他有浩然正气傍身,只要不心生歹念,自然可以无视这些媚术。
“红儿,本官问你,赵老三生前最后一段时日,和你可有什么来往?”
红儿抬起臻首,眼眶微红:“回大人,赵老三以前是常来找奴家的,他那时候在采石场做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子大多花在奴家身上。”
紧接着,她有些脸红道:“近几个月,奴家有些疏远他,他每次来,奴家都推脱不见,今晚他来楼里闹,砸掉桌子,也是因为奴家不肯见他。”
“为何疏远他?”王元台好奇地问,眼神有些八卦。
周围的衙役估计也竖起耳朵,想要吃瓜。
红儿压低声音回道:“回大人,实不相瞒,奴家最近榜上一位贵人,不得不疏远他。”
此言一出,老鸨的脸色欲言又止,马上又恢复如常,显然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王元台继续追问:“什么样的贵人?”
红儿摇摇头:“奴家不能说,只知道这位贵人身份尊贵,不想让人知道他和奴家的关系,奴家只能告诉大人,那位贵人是做正经买卖的,出手阔绰,对奴家也好。”
王元台没有继续追问贵人的身份,这两件事无关紧要。
紧接着话锋一转:“赵老三在你疏远他之后,可有什么反常的言行?”
红儿做回忆状,回答道:“他一直在说自己马上就要发财,让奴家等着他,到时候就能给奴家赎身,带奴家离开青楼过好日子。”
王元台不屑一笑:“他一个采石场的石匠,能靠什么发财,难道挖到黄金?”
“奴家也不知道。”红儿只能连连摇头。
“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说什么挖到宝贝,很快就发财’之类的话,奴家当时只当他是喝醉的胡话,没当回事。”
“他以后来找奴家,奴家都让姐妹们推说不在,今晚他喝闷酒砸桌子,也是因为这个。”
李锋听着红儿的话,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赵老三说自己要发财,挖到宝贝。
他是一个石匠,又在采石场做工。
采石场在挖石头的时候,会不会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黑眚之气是从北边大山深处飘来的,采石场也在城北的山脚下。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王元台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他拿起惊堂木在案上一拍:“孙捕头!”
“属下在!”
“明日一早,你带人去采石场查一查赵老三最近在挖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所有线索都给我查清楚。”
“是!”
“此案暂时到此为止,李锋与此案无关,但你作为目击者,暂时不得离开青岩城,随时听候传唤。”
李锋赶忙叩首:“小人遵命,随时听命。”
王元台又严肃道:“周妈妈,红儿,你们二人暂回怡红楼,等候传唤,不得擅自出城。”
老鸨和红儿齐声应是。
“退堂!”
惊堂木一拍,正堂里的差役们齐声高喊“威武”!
李锋退出正堂,发现赵铁柱在门口等他。
“没事了,回去好好歇着,第一天上工就遇到这种事,算你倒霉。”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李锋感激道:“多谢赵捕头替我求情,今天没你帮我说话,我一定遭罪了。”
赵铁柱大气地摆摆手:“应该的,你是我手底下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
“对了,张更头留下来的打更路线图你看过没?剩下的几条巷子今晚还得敲完,更夫的差事不能断。”
李锋点头:“看过了,我这就去继续打更。”
“路上小心点。”赵铁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事你也看到了,这城里不太平,记住我说的话,只管敲梆子,别多管闲事。”
李锋又应声是,转身往衙门外走去。
李锋退出正堂,赵铁柱在门口拍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回户房。
夜色依旧浓稠,衙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
李锋提起纸灯笼,梆子重新挂在腰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不免犯嘀咕。
这一个小城,水也深。
赵老三死掉至少十天,还能照常走动喝酒,骂人,甚至连老鸨和红儿都没察觉异常。
这种手段,比癞头老头炼的铁甲尸还要诡异几分。
铁甲尸好歹能看出是死的,赵老三却和活人一模一样,自己可得更加提高警惕。
他敲着梆子,往回走。
走到刚才赵老三倒下的巷子拐角,地上的尸体已经被差役抬走,只剩下一摊暗色的痕迹。
李锋蹲下来,用灯笼照照那摊痕迹,忽然注意到青石板的缝隙里面,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用指尖拨开石板缝里泥土,捏出巴掌大的金属物件。
这东西质地很轻,不像是铜铁,倒像某种骨头雕成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
形状像一弯新月,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中间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既不是符文,也不是文字,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标记。
月牙背面有个小凹槽,凹槽里嵌着绿豆大的暗红色珠子,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李锋把这东西翻来覆去看几遍,也没认出来是什么。
破书里没有记载,癞头老头的薄册子里也没提过。
但赵老三一个穷石匠,身上别的东西都是破烂,唯独这东西藏在石板缝里。
说明这玩意儿是他在临死前拼命藏起来,绝不是普通物件。
他把月牙收进袖子的暗袋里,正准备站起身,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有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紧接着另一只手蒙住他的眼睛,力道极大,手指像是铁条箍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