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0夏日里,温
姜稚夏的微信被一个人的消息轰炸刷屏了。
很显然,是时燃。
时燃:【是你吗?】
时燃:【洪世贤。】
时燃:【是你吗?】
时燃:【大猪蹄子。】
时燃:【是你吗?】
时燃:【[一只鬼鬼祟祟小老鼠.jpg]】
姜稚夏最害怕老鼠,即使他发的是卡通老鼠,同样吓得她差点把手机飞出去。
现在是在语文课上,被发现就完蛋了。
等冷静下来,她小声问旁边的倪亦橙:“他发个老鼠给我什么意思?在骂我贼眉鼠眼?”
倪亦橙不愧是学霸,结合昨天姜稚夏把时燃抄作业出卖了的事,迅速领悟到时燃想表达的意思。
“他指的应该是十二生肖,本来猫也能在里面,但是被老鼠背叛欺骗了。”
so……
这只小老鼠就是她。
时燃充分的表达了对姜稚夏这个背叛者的指责和愤慨。
见姜稚夏一直不回复,时燃直说了:【你之前怎么给我保证的?】
【你老仁义了。】
【我看你是银翼杀手吧!】
微信微信一条一条往外蹦,姜稚夏赶忙解释:【周靳予早就察觉到了,反正都被发现了,四舍五入都差不多嘛。】
时燃几乎秒回:【你那是帮我嘛,你那是把我给舍出去了!】
姜稚夏看他怒意不减,赶紧道歉认错:【呜呜呜,时哥我错了。】
时燃大义凛然地拒绝:【现在叫哥晚了!】
姜稚夏:【我有罪,我罪无可恕,你消消气。】
时燃:【呵,这么快就‘你’了】
时燃:【说让你不叫哥就不叫了,果然你意志薄弱!不可信!】
姜稚夏:【时哥我大错特错,等下课我给你买饮料亲自送到你班门口?】
时燃:【你还用问号。】
姜稚夏:【您等我,等我嗷,等我给您买好亲自送到您手上。】
********
班主任蔡永成走进班级,同学们停止了闲聊,老老实实坐回自己的座位。
“班长,先把卷子发下去,下节课讲。”
班里立刻响起一阵哀嚎声。
“一个个驴叫什么,”蔡永成说,“接下来就是期中考了,全收收心,别天天惦记着运动会。”
运动会后面就是期中考,现在大家都想着运动会怎么玩,谁有心思念着期中考啊,那不是纯纯自虐。
该来的还得来,卷子发下来,作业又增加了。
姜稚夏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一想到除了学校作业还有周靳予留的卷子就眼前全黑。
每天的快乐时间只有午休了。
今天午休的时候,姜稚夏趴在桌子上,听着教室里的说话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听到了周靳予的声音,似乎是在问什么:“她最近总这样吗?”
倪亦橙回道:“嗯,最近夏夏一直很累的,放学要去奶茶店打工,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最近又瘦了好多,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声音渐渐变小。
等再醒来的时候,是倪亦橙叫醒她,要开始上下午课了。
姜稚夏迷迷糊糊地坐直,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让自己精神清醒点。
手机显示有人发消息给她。
姜稚夏完全不想点开。
估计是时燃还在控诉她,真怕了他了。
要怪就怪周靳予嘛,谁叫他突然冲自己笑的。
如果她有背叛罪,他和她同罪。
姜稚夏慢吞吞地点开手机,最近一条发信人是周靳予。
她意外地眨了眨眼,点击他的头像。
y:【今天有事,不去图书馆了。】
嗯嗯嗯?
不去图书馆,作业也不用增加了,耶!
姜稚夏弯了弯唇,看向前面的周靳予。
好吧,她决定,赦免他的罪。
周靳予正巧转头,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姜稚夏对他粲然一笑。
周靳予眼睫颤了下,缓慢地垂眸,接着飞快地擡眸看她一眼,他转身看向黑板。
可能是昨天没睡好,他有些走神,黑板上的字偶尔会变得模糊,反而浮现出刚刚姜稚夏的笑脸。
*********
到了放学时间,周靳予一个人走出校园。
今天大家不去图书馆,时燃和人约好了去打篮球,他准备直接回家。
路过一片草丛的时候,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周围有股明显的臭味,草丛里面躺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猫,它嘴角边有血,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或者是不小心被车撞到,一直爬到了草丛深处才体力不支地躺下来。
它原本柔软的毛发变得枯燥,苍蝇落了满身。
周靳予低头盯着,目光沉沉,眉头拧了起来。
“周靳予!”
是姜稚夏,她笑着朝他走过来,“你在看什么呀?”
他往前走了几步,“去帮我买瓶水。”
“啊?你想喝水?是头晕了吗,没事吧?”
她想走近几步,可周靳予很快迎上来,没让她再往前走。
她观察他的脸色,不像中暑的样子,仍旧很快答应,“那我去买,你别乱动哈。”
姜稚夏很快去了小卖店买好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周靳予手里拿着铲子,刚刚他站着的草丛那里有翻动的痕迹。
她把水递过去,“你在干什么?”
“没事,找个东西。”
他没多解释。
他手上沾了不少土,用水仔细地冲干净。
俩人一起走到校门口,他把铲子还给了门卫大爷。
姜稚夏注意到了什么,“你的手。”
周靳予发现手指尖被划伤了,估计是刚刚埋小猫的时候,他怕铲子弄伤它,埋的时候是用手,可能在那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划到了。
伤口处一道鲜红的口子,没再流血。
“没事。”
周靳予不甚在意地说。
他想让姜稚夏快点回家休息,转头时发现她表情有些凝重地翻着书包,掏了几下似乎没找到。
“你等等我,”她往街前面跑,又不放心的回头喊,“等我啊!”
几分钟后,姜稚夏是跑回来的,手上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消毒水和棉签。
“手拿过来。”她说。
没等他拒绝,她直接拉过他的手臂,让他放好,她仔细地给他手上的伤口消毒。
她早发现了,周靳予有时候对自己不太在乎。
生着病、受了伤往往忍着、扛着,生怕别人知道似的,一点不爱惜自己。
“多大人了,你还玩土。”她忍不住说他。
周靳予垂眸看着她,夕阳的橘光落在她身上,她气呼呼地鼓起的粉白面颊,眉毛皱在一起,看起来毛茸茸的。
姜稚夏消好毒,拿出刚刚在药店买的创可贴,小心地揭开胶布的两边,把中间白棉的部分贴在他手指的伤口上。
周靳予很高,骨架十分宽大,为了照顾她,稍稍俯身下来。
这个姿势,好像再近一步,就能抱住她。
周围人来来往往,车声人声不断,她的心跳声突然跟着变大。
姜稚夏不自主地呼吸变轻。
两个人靠得近,姜稚夏闻到他身上淡淡清香的味道,上次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就闻到了,她有点好奇他用的什么洗衣液,想人偏过鼻尖凑近闻一闻。
创可贴围绕着手指一圈包好了。
姜稚夏慢慢地后退一步,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记得最近不要碰水。”
周靳予的目光沉静清朗,“嗯。”
姜稚夏不太放心,“你不会回家嫌闷就摘下来吧。”
周靳予嘴角扬起一点,“不会的。”
看他神色轻松,姜稚夏对上他的眼睛,告诉他:“你以后要小心一点,不准随便受伤,我会心疼的,知道吗。”
周靳予沉默了一瞬,好像有些反应慢地嗯了声。
姜稚夏:“说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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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稚夏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很久没有大扫除了,今天正好有了空闲,她把屋子里里外外全部清洁了一遍。
她一直很努力的保持这个房子的装修和陈设,可在清洁的过程中发现地板的缝隙里积有深色的脏污,桌布旧到已经不能再洗,茶几腿有两个松动,东西放上去会变得不稳。
时间让这个房子的东西渐渐变旧,提醒主人应该换新。
姜稚夏选择用清洁剂深度洗刷地板,桌布上面盖上一层塑料膜,茶几腿下面垫上木板,让一切保持原样。
大扫除之后,奶奶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吃饭,吃了什么。
姜稚夏不想奶奶担心,隐瞒了情况,说自己吃了馄饨面,之后她把仅剩的打折饼干吃完,当做晚饭对付了一口。
第二天正常上学。
大早上有周靳予在,班级里不像其他班那么乱糟糟的。
第一堂课是蔡永成的,他带来了上次测试的成绩,班级里有人喜有人忧。
姜稚夏分数比之前提高了不少,可见最近的努力是有用的。
姜稚夏在操场看到了时燃,时燃很刻意的清了清嗓子,她立刻心领神会,去小卖店买了瓶可乐给他。
她恭敬地送上可乐,“时哥,您消气没。”
“看你表现还行,赦免你了。”时燃道。
姜稚夏松口气。
“不过以后传作业的事情要守口如瓶,不准再犯。”
姜稚夏为难道:“这个,应该没有以后了。”
时燃眯眼:“什么意思?”
“周靳予警告我了,不准再给你发作业,否则严惩。”
周靳予的处罚,他们俩最懂。
时燃抽了抽嘴角,“那你以后作业都要自己原创了?”
姜稚夏:“我可以是原创,也可以是原告。”
望着她幽幽的目光,时燃也想起来了,举了下可乐,“翻篇翻篇了,行不?”
姜稚夏笑着点头。
俩人一笑泯恩仇。
可乐不白喝,时燃打算给她爆点料,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周靳予,他改了主意,拎着可乐一脸贱笑的就过去了。
不知道时燃说了什么,周靳予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姜稚夏看着那张清冷俊美的脸,朝他摆了摆手。
周靳予抿了下唇,跟着把手擡起,那只受伤手指上乖乖地贴着创可贴。
姜稚夏微微笑了。
他侧过脸。
不知道对面的时燃又说了什么,周靳予勒住他的脖子把人带走了。
姜稚夏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周靳予平时冷冷清清,有时候露出少年意气的一面格外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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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因为最近周靳予有事没有再去图书馆,她能在打工和学校的作业中得到了平衡,最近没那么累。
她上课时已经不再睡了,听着老师讲课,偶尔出神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放在周靳予身上。
有一次,他转头时发现了,没像以前一样装没看见,朝她晃了晃手。
她微怔几秒,笑了。
明白他是在告诉她,他的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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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学回家,姜稚夏发现家里的灯亮着,是奶奶回来了!
她一路噔噔噔地小跑上楼,笑容溢满了面庞,推开门喊着:“奶奶!”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呛人的烟味,同时电视上播着战争电影的巨大枪击声,震得人耳膜疼。
姜稚夏进门,看到姜大沣翘着二郎腿,脚底下扔了满地的花生皮和烟头,他正在打电话:“对对,就押这股,定了定了……当然有钱,老子最近投了个大生意,赚疯喽!”
姜稚夏的脸瞬间变得冰冷,她面无表情地往自己房间走。
姜大沣看到她,起初脸皮僵了一下,过后又沉下来。
他挂了电话,语气严厉地冲姜稚夏说:“你老子难得回家一趟,你板着个臭脸给谁看呢,你爹死了啊!”
姜稚夏站在房间门口,没回头懒得看他一眼,扯了下嘴角,冷漠道:“放心,真到你死那天,我肯定笑得比谁都开心。”
“你妈的!”
姜大沣作势要把当烟灰缸的杯子往她身上砸。
在厨房里的奶奶赶紧出来拦住姜大沣,“别吵别吵,你跟个孩子置气什么。”
姜大沣:“是我想吵吗,你看她说的什么混账话。”
姜稚夏:“我只会说人话,没法跟狗交流。”
“艹,你翅膀硬了是吧,”姜大沣指着门口,“从我家滚出去!”
姜稚夏盯着他,面容肃冷:“这是我妈买的房子,从装修到家具,全是我妈花的钱,要滚也该你这个吃软饭的滚!”
姜大沣阴着脸,举起手朝她走过来。
这一幕像极了两年前她妈妈刚过世的时候。
她妈才走了一个月,姜大沣就开始相亲,居然还把人带回家里。
那天姜稚夏放学回家,看到有陌生的女人坐在她妈妈的梳妆柜前,脖子上戴着她妈妈的珍珠项链。
她全身的血瞬间沸了,愤怒点燃了一切,她吼着要回妈妈的项链,姜大沣的巴掌同时落在她的脸上。
一瞬间世界全静了。
她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泪,只有越烧越旺的愤怒从胸腔里爆发。
她把所有能看到的一切朝姜大沣扔去。
死吧,都死吧!
她大声吼着。
我们一起下去陪妈妈!
她想毁掉一切,宁愿亲手毁掉,也不准被人夺走!
她看到姜大沣被砸得头上出血,女人在尖利的喊叫,周围的邻居闻声进到屋子里一拥而上,所有的一切变得乱糟糟的。
从那以后,她成为了周围所有人口中不懂事的坏孩子。
当坏孩子挺好,起码当熟悉的亲人过来劝她应该懂事,告诉她爸爸需要新的妻子照顾的时候,她可以厉声拒绝。
她红着眼睛一一看着这些亲戚,颤抖地告诉他们,自己绝对不允许有其他人踏进她妈的房子!
那些亲戚叹气,又很嫌弃的样子。
看她的眼里没有往日的温情疼爱,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姜稚夏愤怒的胸腔在渐渐变凉,脸上开始火辣辣的疼,可她心里更痛。
为妈妈痛,为妈妈不值。
明明曾经妈妈帮过他们那么多,借钱又帮忙,然而在她离开之后,这些人没有一个阻止其他人取代她。
她妈妈好像是个工具人,很轻易地就被人遗忘了。
可她不能。
妈妈的项链、妈妈的家、妈妈的位置,属于妈妈的一切只有她能守护。
她绝对不允许有另外一个人占据妈妈的位置,住在妈妈的房间,拿走属于妈妈的东西。
她会保护妈妈的。
从那之后,她不再好好学习了,故意堕落,一次次考试不及格,一次次拼命捣蛋,就是让周围的人知道,他姜大沣这个父亲有多失格。
他是个多么薄情寡义的人,妻子一离世就立刻另寻新欢,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亲生孩子!
可姜大沣的名声太好了。
他在外面一向笑呵呵的,出手大方,总是请客,有人找他借钱,借五百他给一千,说五百块给不出手,更从不找人要,可那些钱都是她妈妈赚的。
姜大沣拿着她妈的钱挥霍,在她死后用她的遗产装富找女人,一直在外面骗别人,他还想跟自己动手再打她。
“你试试,”姜稚夏面色霜寒,向前走了一步,“今天肯定要有个人躺着出去,两年前是你,现在还会是你,不信你来啊。”
看着姜稚夏那双冷漠阴寒的眼睛,姜大沣脸上的横肉颤了下,想到这几年冲突的时候,姜稚夏每每那红着眼睛不要命的样子,他愤怒地把杯子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杯子摔得四分五裂,混合着烟头的浊水流到她脚边。
姜大沣红着脸怒骂:“你跟老子耍什么横,要不是你奶奶在这,老子打不死你!”
奶奶拦在两人中间,拍了拍姜大沣的胳膊,劝道:“别这样,孩子还小,你跟个孩子置的什么气。”
“还小,她多大了,在老家都能嫁人了。”姜大沣没好气。
奶奶继续缓和气氛,“有些事她不懂,等她成年上大学就好了。”
“上大学?就她?”
姜大沣坐回椅子,咔地一下打开打火机又点一支烟抽上,用烟头指着姜稚夏,不屑地笑说:“就她个废物还能考大学?她能考上我把脑子摘下来,她那几科成绩加起来都没一百分吧,她现在念书就是在浪费老子的钱,还不如我留着抽两条好烟呢。”
“我的学费是我妈留给我的钱,”姜稚夏冷着脸说,“我没花你一分钱,你的钱留着给自己买墓地吧。”
“我艹你妈的,你个破烂货!看我今天打不打死你!”姜大沣开始解腰带。
姜稚夏冷眼看着餐桌上的水果刀。
一切蓄势待发。
是奶奶抓住她的胳膊,又拉又拽的把她带出门。
她可以和姜大沣打骂,却没办法拗过奶奶,一路被拽下楼,周围的邻居有人听到骂声,目光全盯着姜稚夏看,她冷漠地无视掉。
到了楼下,奶奶看着她,那目光让她有些刺痛。
她避开脸。
奶奶抚着她的背,轻轻叹气:“夏夏,奶奶知道你委屈,但不能这样,对你不好。”
姜稚夏咬着下唇,心里燃着一股火,她极力在压制。
她没吭声,奶奶继续说:“能不能答应奶奶,下次别冲动,奶奶知道你委屈,但吃亏的会是你。”
“我不在乎,”姜稚夏喉咙动了动,“我不可能原谅他。”
她眼眶逐渐发热,想起妈妈去世后,在她想念妈妈的时候,一遍遍听着微信里妈妈曾经发给她的一条条消息,她还能听到妈妈的声音,看到妈妈对她说的话。
在她难过的熬不下去,午夜时分躺在床上流眼泪的时候,总是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好像妈妈还在。
可有一次,姜大沣发现她在听妈妈的语音,突然发了狂,抢走她的手机猛砸,把手机给毁了。
姜稚夏那时快崩溃了。
她找了很多办法想要恢复记录,修复手机里的照片和语音,可没办法,手机完全坏了。
是姜大沣亲手毁了妈妈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她永远不会原谅。
姜稚夏颤抖着重复。
周围安静的令人窒息。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
“你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乖啊。”奶奶塞给她一百块,老人还是习惯用现金。
姜稚夏攥紧了发皱的钱,胡乱点了下头。
太阳垂在西边,橘色的晚霞染红了天际,一层云彩的隔档下,没有光线的地方,显得无比阴冷。
旁边的楼将夕阳的余光完全遮蔽,把姜稚夏笼罩在阴影里。
晚风吹到脸上,冷得人直哆嗦更睁不开眼。
穿着半袖的姜稚夏狠狠地打了个寒颤,空气凉得人皮肤发麻,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周围的冷意无法平息躁动的心情。
心里攒着一股火,没处发泄,烧得心口难受。
姜稚夏穿过周围的人群,缓慢地走在街道上。
她望着周围的人,他们的脚步坚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最终的归处,有属于他们的家。
只有她没有。
她突然间仿佛失去了方向,茫然地往前走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水中,听不清周围的声音,看不清周围人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以前做过的噩梦。
梦里的她有时候会站在天台上,有时候奶奶抓着她的手站在亲戚家门口,或就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从白天走到夜晚,却怎么也走不回那个一开门就能见到妈妈笑脸,屋子里飘满饭菜香气的家。
她记起妈妈去世以后,有次她回家,发现妈妈的遗物都不见了。
是姜大沣全部给卖了,照片、衣服、所有的生活用品全部被他给卖了,包括妈妈曾经买给她的贵重礼物。
姜稚夏发现后和他吵了起来。
姜大沣嗤笑:“老子的家,老子想扔什么就扔什么,人都死了留那些东西有个屁用!”
姜稚夏扑上去:“那是我妈的东西,你卖哪儿了!”
姜大沣反手了她一耳光,朝她吼:“就是你妈那个没福气的贱女人才害得老子赚不到钱!得个小病就死了,她要是被在大街上被撞死,老子还能要点赔偿金!破烂货在医院浪费老子那么多钱!再跟我闹你就跟你妈一起去死!”
“不准你说我妈!”
姜稚夏跟他厮打起来。
姜大沣人高马大,猛踹了她肚子好几脚,趁她痛得站起不来,拎着她的衣服把她扔出门。
她拍门姜大沣也不开,她只能去二叔家找奶奶。
她一路走过去,从天白走到天黑,脸上火辣辣的肿,嘴角被打出血,身上好痛,还要忍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她低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肿胀的脸,一想到等下见到叔叔姑姑,他们问完情况又会劝着让她乖一点,表哥表姐看她时那种同情的眼神。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
心里猛地一酸,好想妈妈啊。
她想找妈妈说说话。
那一刻,她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换了方向,往郊区的墓地走,中间迷了路就问路人,问不到就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深夜。
夜风很凉,路上黑漆漆的,她的脸被风吹得又麻又疼,身上刺骨的寒意蔓延,很累很累,可她没停下来。
妈妈也会想见她的。
只是,一个明显受伤的小孩深夜在路上走是很明显的。
路上巡查的警察发现了她,知道她想去公墓,问她大晚上过去不害怕吗。
怎么会怕呢。
她想,
妈妈在那里啊。
警察让她上车,他们带她过去,但却把她送到了警察局。
半夜里,是二叔来接的她,一路骂骂咧咧:
“姜稚夏你出息了,现在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大半夜警察联系我,多亏是我,要是让你奶奶知道,会把她吓成什么样!”
“你太不懂事了!”
姜稚夏解释她不是离家出走,自己是被姜大沣赶出来,她只是想去找妈妈。
“你妈已经……”二叔叹口气,“以后你能不能别再闹了。”
她沉默。
她没有想闹。
她只是想妈妈了。
他们都开始忘记她了。
她不能忘。
疾风突然吹来,姜稚夏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夜,只是那次她有目的地,这回却没有了方向。
她胡乱地在街上走着,目光涣散,没什么精神。
耳边仿佛有尖利的噪音,又仿佛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她有些恍惚的侧头看。
手腕忽得一痛,她被扯着退了几步。
尖锐的鸣笛声在耳边响起,一辆轿车在身边疾驰过去。
周靳予的脸闯进她的视野里,清晰明澈。
他皱着眉头,“你怎么回事,又不好好看路。”
看到他之后,她心里骤然一紧,仓皇的低下头,突然闻到一股好大的烟味。
是刚才在家里时被熏得,衣服上、鞋子上都沾上了好重的烟气。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妈妈过世后,姜大沣没人管束,总是在家里招来一群男人打牌,屋子里一群男人抽烟,每天乌烟瘴气。
有一天有个同学经过她身边,突然夸张的捏住鼻子,说:“姜稚夏你身上好臭啊。”
“好臭好臭!”
周围人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围着她捂着鼻子说:“是烟臭味,我去告老师,姜稚夏你抽烟!”
现在,她的身上同样沾上了浓重的烟臭味。
她不想让周靳予发现,会熏到他的。
她用力扯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周靳予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
周靳予眉头慢慢蹙起,“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用你管。”
“你什么意思?”
姜稚夏心情不好,语气很硬,“你不是一直嫌我挺烦的吗。”
她心里含着火气,一股脑地全说出口了:“什么给我补习,你其实就想用这种手段让我自觉离你远点,最近又说有事不补了,就是嫌我烦吧,现在又管我干什么。”
周靳予顿时怔住。
姜稚夏看他一眼,心跟着沉了下去。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一向很会消化情绪,习惯了自己哄自己,不会把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
像今天发生冲突的事也不是一两次了。
怎么就一时没忍住,朝他发火了。
可她又拉不下脸道歉,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心里有后悔,也挺丢人。
这种不体面又尖锐的一面让他看到,他肯定不会再理自己了吧。
走着走着,姜稚夏看到一个长椅坐在上面,手臂横在胸前,把脸埋了进去。
周靳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崔岱岳打来的。
“予哥,来吃饭啊,东西全点好了。”
“我不去了。”
“嗯?什么?”
“我说我不过去了,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周靳予很少临时爽约,崔岱岳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
“要我过来吗?”
“不用,我能处理。”
崔岱岳问:“是很重要的事?”
周靳予:“算是吧。”
“那好吧。”
挂了电话,周靳予沿着街边找人,很快在街尾看到了姜稚夏。
她缩在长椅边缘,估计是人太瘦了,小小的一团。
怪可怜的。
姜稚夏感觉有人坐到自己身边。
周围这么多的椅子,非要坐自己旁边,她警惕地擡起头,看到了周靳予优越的侧脸,一下子怔住。
两个人都没开口,直到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
她满脸的窘迫难堪,想扯开还给他,擡手的时候又好不意思,他的外套肯定已经沾上了她身上的烟味,万一他露出嫌恶的表情……
她不再想下去了。
只能不着痕迹的坐得离他远了点。
“没嫌你烦。”他突然低声开口。
姜稚夏一愣,心跳不禁加快,她小声的问:“真的?”
“嗯。”
嘴角在微微上扬,很奇怪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些。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
姜稚夏迷惘的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身量很高,背脊挺直,一路走过时所有女生的目光跟着他走。
过去了十多分钟,他依旧没有回来。
姜稚夏很迷茫的坐在原地,心里也不知道,自己等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她再看到周靳予,他迎着夕阳走向她,橘色的光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整个人踏光而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束百合花,纯白色,旁边点缀着绿叶,包裹在精致的黄色包装纸里。
随着他走近,一股浓郁的馨香气伴随而来。
他站到她面前,低下头把花递到她面前,沉了沉嗓子,“刚才路过的花店新开业做活动,白送的,你拿着吧。”
姜稚夏闻言忍不住笑了,她擡头看着少年表情略微局促的脸。
周靳予他真的是、很不会说谎啊。
可她没有戳破,热着眼眶,伸手把花接了过来,浓郁清新的花香气盖过了她身上的烟草味,百合花香香的,暖暖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就像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
这一切是坐在她身边的周靳予带给她的。
姜稚夏原本躁动繁乱的心情在渐渐平息。
奇怪,不过是一束花,
她却在花香中获得了内心的宁静。
她低头轻闻怀里的纯色百合。
夏日里,温柔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个人很喜欢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