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之夜。
  海过沙滩,日间燥热一扫而空,无边的海,安静得像一场幻梦。
  远处的喧嚣和纷争仿佛是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火光遥遥。
  此时正值涨潮,海浪一波接一波,重重拍上岸边礁石,连绵不绝,铺天盖地。
  就像他的吻。
  陆长缨在后仰,不断后仰,仰到几乎要失去平
  衡倒下去,但这却正是他所希望的。
  细腻绵密的白沙,缓缓释放着太阳暴晒后的余温。
  即使只在比基尼外穿着t恤也完全不会觉得冷。
  更何况还有安德森。
  他炙热到让人不安,却又在不安中生出更深的渴求。
  陆长缨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力,指甲深深嵌进去,那些结实的肌肉在她的手下绷紧。
  安德森吃痛,却吻得更加用力,像不顾一切的赌徒。
  ……不一样。
  ……和她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陆长缨试图抓住一丝理智,但理智就像光滑的丝缎般从她手中划走。
  她只能感受到他。
  她只被允许感受他。
  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强硬占据她的一切,却又卑微地在她身下俯首称臣。
  仿佛他是一个溺水者,只有她掌握着他的命运。
  陆长缨急促地喘息了一下,伸手抓住安德森的头发。
  海浪声急促而密集,一波未退而一波又至,与白天时的度假胜地完全不同。
  至少现在的大海不会让人想要毫不设防地跳进去。
  即便有月光照亮,原本澄澈的碧海却依旧看起来深不见底,如同没有生物存在的荒漠深海。
  远处的喧嚣不知何时消失,大概是劳德代尔堡的警察们抓到了足够多的酗酒者,看来今晚的酒吧街要提前打烊。
  而海滩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
  即使是再想趁着春假疯狂一把的学生,此时也要想一想他们的父母会不会乐意支付一笔高昂的保释金。
  但这一切都与现在的陆长缨无关。
  她清醒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思绪,眼前一切仿佛是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画作。
  时钟挂在椰树枝条上,像橡皮泥一般流淌变形。
  打扮成高级餐厅侍应生的海螺彬彬有礼走上前,礼貌询问:“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明亮与橙黄中,海滩上的一切开始融化扭曲。
  陆长缨挣扎着向海螺先生伸出手,但才伸到一半,她的手就被安德森抓住。
  他大概也陷入了同样的混乱,在喘息中,一根根咬过她的手指,留下让人疼痛的印记。
  陆长缨只是皱着眉,抬手捧起安德森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的热情。
  他们所处的位置离不断涨潮的海水有一段距离,即使偶有水花飞溅,理论上应该是干燥的。
  然而,他们所有与沙滩接触的身体部位都沾上一层细密的沙砾。
  汗水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冲刷掉所经之处的沙子,但很快,又重新覆盖上一层。
  太安静了,只有海浪声,但却不只有海浪声。
  陆长缨努力咽下裹挟了太多情绪的喘息,明明周围是安静的,但她莫名觉得吵。
  太吵了。
  不管是心跳声,还是身体与沙砾的摩擦声,亦或是其他更低微,也更隐秘的细碎声响。
  安德森埋头在她颈侧,无序地喘气。
  即使在橄榄球赛场上面临对手一整个防守组时,他依旧能保持呼吸平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丧失呼吸节律。
  陆长缨抬起手,沾满了沙砾的双手在他背上抚过。
  大概是沙子太粗糙,在摩擦中划伤表皮,否则也不能无论她的手游走到哪里,都会激起背肌不自然的痉挛。
  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勾勒那些深刻的肌肉线条,最有名的雕塑家也无法在大理石上复刻,即使贝尼尼也只能抓住三分神韵。
  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运动员。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陆长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低而哑,时断时续。
  安德森喘息着亲吻她的嘴角,同样低声地问:“你在笑什么?”<
  陆长缨不答,只是用力直起身,咬了咬他的下巴。
  安德森没有动,但在某一刻,他忽然用力按下她的双肩,俯身而下,不容反抗。
  海水依旧在上涨,正是一天中最激烈的涨潮时分,原本远离海岸线的沙滩现在也被海水吞没。
  满地的空啤酒罐随浪漂进海中,不知会成为哪个寄居蟹的豪宅。
  空罐子在海中互相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撞击声。
  残留的廉价兑水啤酒流入海中,是富含碳水化合物的液体面包,浮游生物尝了一口后眼前一亮,欢欣雀跃地围了上来。
  一分一秒,分分秒秒,每分每秒。
  再激烈的涨潮也有结束的时候。
  海水不断蔓延而上,在达到顶峰后,恋恋不舍地抽身而退,在日出前退回了深海。
  空啤酒罐灌满了海水,从浪尖上缓缓下沉。
  等到下一次渔夫出海打渔,一网撒下去,他就可以转行去卖铝罐了。
  湿润的沙滩上,晨光中,小螃蟹从沙洞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
  陆长缨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困倦地睁开眼,下意识用胳膊挡住眼睛,慢一拍,周围的吵闹声才传入耳中。
  等等,吵闹?
  陆长缨瞬间清醒,腾地一下坐起身,瞪着眼睛朝周围看去。
  前一夜被驱赶的人群重新回到这一片沙滩,像是被稻草人赶走后又鬼鬼祟祟落回农田的鸟雀。
  不过显然今天他们都学会了礼貌,即使裸奔也没忘记往腰间裹一条聊胜于无的毛巾。
  “醒了?”
  安德森的声音传来,陆长缨循声看去,他端着一盘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海鲜意面走了过来,满面春风,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他将意面和叉子递到陆长缨手边,轻快地说:“我猜你一定是饿了。”
  陆长缨没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你早就准备好的?”
  她说得隐晦,安德森却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格外愉快地冲她眨了眨眼,“当然,我曾是最棒的童子军。”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这和condom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童子军还没到随身携带condom的年龄。”
  “但你要知道童子军的口号是——beprepared(时刻准备着)。”
  安德森狡猾地说:“而我一贯如此。”
  陆长缨:……
  这家伙的无耻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无论是以哪个方面的无耻度而言。
  她忿忿地夺过餐盘,将愤怒都发泄在意面上,叉子用力搅起面条,连着虾仁一起塞进口中。
  该说不说,在经历过高强度体力运动后,还真有点饿。
  意面里放了白葡萄酒,吃起来很清爽,海鲜堆在面上,新鲜得像是刚从海里捞出就下锅。
  陆长缨吃得开心,忽然一把拉下安德森的脖子。
  他疑惑挑眉,而她撅着嘴热情地凑过来亲了一口。
  “谢谢,很好吃,我很喜欢。”
  安德森抬手摸了摸她亲过的地方,手指上一层油光,他嘴角一抽。
  “你……”他艰难地说,“喜欢就好。”
  这家伙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主人戏弄的大狗,一边愁眉苦脸,一边还要挤出笑。
  陆长缨笑得差点将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嘿,你们在这里!”
  白爱玛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陆长缨身边,拿过地上的啤酒,一把扯开拉环,吨吨吨就往嘴里灌。
  她还穿着连体泳衣,头发乱糟糟的,拖鞋跑丢了一只,看上去又累又渴。
  陆长缨从行李袋里翻出一袋没拆封的饼干递给白爱玛,她二话不说扯开包装,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
  “你被警察抓住了?”陆长缨问,“还有,你的男朋友呢?”
  白爱玛喷着饼干渣喊道:“我踹了他!”
  她气愤地说:“他竟然在我们快要被警察抓住的时候,把我往警察的方向推!”
  陆长缨义愤填膺,骂道:“那家伙简直是一坨狗屎!”
  两个女生同仇敌忾,饭也不吃了,一起痛骂新男友,他的行为和在逃亡时把妻儿从车上往下踹的汉高祖有什么区别?
  哦对了,他还没有刘亭长的开国本事,更烂了。
  安德森好奇地问白爱玛:“那你是怎么跑掉的?”
  白爱玛冷笑道:“因为我反手扯住他的衣领,就像丢一袋垃圾,将他丢进了警察堆!”
  “他大概现在正等着父母来交保释金吧!”
  陆长缨夸道:“干得好!”
  白爱玛抬手和她击掌,难掩遗憾地说:“我
  应该先狠狠踹他的dick,再把他丢给警察。”
  陆长缨安慰道:“没关系,你可以等他保释出狱后再踹。而这家伙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会知道在保释期间要忍气吞声。”
  白爱玛大喜!
  她以拳击掌,“太好了,就这么干!我还可以把他的行为告诉每一个认识他的人!”
  安德森:……
  他敬畏地离这两位dick杀手坐远了些。
  过多的学生涌入了劳德代尔堡,他们酗酒,裸奔,打架,闹事,本地居民不胜其烦。
  当地政府连夜加强了海岸巡逻,警车全天候沿着海岸线巡逻,任何被认为行为不端的人都可能会被逮捕。
  但这也不能影响来度春假的学生。
  报纸声称今年有超过三十万人涌入劳德代尔堡,而被逮捕的只有两千人,相比之下,留在这里和警察玩警匪游戏刺激又安全。
  劳德代尔堡总不能将三十万人都关进监狱吧,现在的警局已经很不堪重负了。
  不过对于陆长缨三人来说,这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人太多,而且随着各校陆陆续续放春假,在可见的未来,劳德代尔堡的游客只会越来越多。
  满沙滩的醉汉只会影响度假体验,而城里大大小小的旅馆人满为患,有时一间双人房要挤进去十多个人,根本找不到一个空房间,或者只是一张干净的床铺。
  难道要在到处都是人的海滩度过剩下的假期?
  安德森最先投了反对票,随后是刚分手的白爱玛,最后陆长缨也赞成离开。
  当大批学生还在涌入劳尔代尔堡时,三人改签了廉航机票,连夜赶回纽约。
  机舱内,陆长缨坐在三人座之间,左边是睡得天昏地暗的白爱玛,右边是闭着眼睛的安德森。
  深夜灯光关闭,绝大多数乘客都陷入梦乡,偶尔气流颠簸,只是换一个睡姿。
  陆长缨盯着窗外机翼上规律闪烁的红灯,渐渐困倦起来,合上双眼。
  当她快要睡着时,忽觉右侧有人靠近,体温缓缓渡过来。
  她睁开眼,安德森正垂眸看着她,眼中含笑,毫无睡意。
  他看了看一旁的白爱玛,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然后俯身吻了下来。
  此时,飞机正在平流层平稳飞行。
  无声的吻,陆长缨忍不住想要笑,唇齿缠绵,温柔而贪婪,让人忍不住沉迷。
  万里之上,厚实而连绵的云层在他们之下。
  安德森偏过头,小心地避免鼻梁相撞,一遍又一遍去含她的唇,舌尖勾缠,是她最爱的薄荷味。
  陆长缨忍不住想要咬他的冲动,就像是被摸得太舒服的猫,总要制造一些痛苦来证明什么。
  安德森却毫不在乎,只是伸手扶着她的后脑勺,让这个吻加深,然后再加深。
  忽然气流扰动,飞机上下颠簸,像在连续经过减速带。
  “ihateit!!!”
  宁静被打破,陆长缨和安德森猛地分开,齐齐去看另一边突然出声的白爱玛。
  白爱玛没睁眼,含混地说:“我说了多少次,过减速带时要降速……”
  陆长缨和安德森对视一眼,最后没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陆长缨笑着伸手去锤安德森,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放到嘴边亲了亲。
  飞机在凌晨三点降落纽约机场。
  按照生物钟,现在应该是深度睡眠的时间,红眼航班上下来的乘客人人被赠送一对标志性的红眼圈。
  白爱玛哈欠连连地走下飞机,抱怨道:“没有地铁没有公交,而出租车司机在合法抢劫……看来我们只能在机场过夜了。”
  寒风刮过,她抱住胳膊,晒得黝黑的皮肤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与炎热的劳德代尔堡不同,此时的纽约正是料峭春寒。
  “我后悔了”,白爱玛哆哆嗦嗦地说,“我宁愿和前男友在拥挤的海滩上露营!”
  陆长缨从行李袋抽出厚外套塞给白爱玛,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身。
  “面对现实吧,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机场晚上还会开暖气。”
  不过,一切以利润为先的机场显然不打算给这群从夏天来的不速之客太多优待。
  候机厅里没开灯,没暖气,长椅用铁质扶手隔开,穷旅客们只好去打地铺。
  白爱玛穿上全部能穿的衣服,连前男友的外套都没放过,正好穿在最外面,弄脏就丢进垃圾桶。<
  陆长缨也有些不习惯,温差太大,身体没法在几个小时内就转换到冬天模式。
  安德森靠坐在墙边,伸手冲她示意。
  陆长缨看了看身边秒速入睡的白爱玛,悄悄挪到安德森旁。
  他伸手将她拉坐在双腿之间,然后拉开外套,一把将人裹了进来。
  太暖和了……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胸前传导到她的后背,随着血流涌动而传遍全身。
  陆长缨幸福地喟叹出声。
  她抬手摸了摸安德森的下巴,一层薄薄的胡茬冒出来,摸起来有点扎手。
  安德森低声地笑,用胡茬去蹭她的手。
  陆长缨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他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
  四目相对,陆长缨偏过头,直起身,奖励般亲了亲他的嘴角。
  “goodboy.”
  安德森:……
  他好气又好笑,想要做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陆长缨靠在他怀中,温暖而安心,渐渐睡了过去。
  安德森听着她的呼吸声长而平稳,心中柔软而安宁,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忽然笑起来,无声地说:“badgirl.”
  goodboy和badgirl。
  他们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