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开学季。
  吵闹的走廊,一个夏天没有见面,所有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七嘴八舌,像是一万只马蜂在同时嗡嗡,吵得人头昏脑涨。
  陆长缨如今是十年级的sophomore,不再是菜鸟freshman,已经培养出几分耐受力,径直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去。
  但她的身周,却莫名突然安静下来。
  除了新来的九年级学生外,其他学生都在偷偷看她。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找到储物柜的位置,花了点时间想起密码——毕竟她已经两个月没有碰过这把锁,拉开柜门,将挎包塞进去,然后抱着新课本,大步流星离开。
  当她走远了些,人群重新吵闹起来,甚至更吵了。
  陆长缨背对众人,默默翻了个白眼。
  一夜之间,整个卢克森的人仿佛知道她和布兰登分手了。
  白爱玛发誓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另一个知情人玛西娅也没有,毕竟除了陆长缨,她没有其他可以聊天的朋友,但消息就这么流传出去了
  ——那个幸运的亚裔留学生竟然踹掉了小甜心布兰登!
  所有人看向陆长缨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亲手将百万美元中奖彩票撕掉的蠢蛋。
  陆长缨总不能见人就解释她分手是因为布兰登向她求婚吧,毕竟现在的美国社会主流观念就是happywifehappylife,在经历过狂野的波西米亚时代后,反弹回归传统的家庭价值观。
  此时的美国梦是大房子,私家车,全职妻子,孩子们和猫狗在草坪上玩耍,而丈夫赚钱养全家——这就是所有关于美式幸福生活的期待。
  没人觉得结婚和生育有什么问题,即使是激进派也只是要求女性拥有选择职业与家庭的自由,也就是所谓的havingitall,兼顾一切。
  在现在的人看来,如果一定要说布兰登有什么错的话,那就是他走得太前。结婚和生育不是问题,只是提出的时机太早,他应该再等一等,毕竟说不定卢克森的毕业舞会后就是集体婚礼呢。
  而陆长缨却在国内形成了完整的价值观,妇女能顶半边天,她还没长到顶天立地的程度,怎么就要考虑结婚甚至生孩子了?
  大业未成,何以成家。
  她才不要围着锅台和尿布转一辈子!就算是换成微波炉和洗衣机也不行!
  nothingpersonal,纯粹是美式传统价值观与中式革新价值观的冲突。
  但这种观念上的差异很难向卢克森的学生解释,在tradwife的主流语境中,解释就是乌鸦画眉毛,越描越黑。
  陆长缨索性什么都不解释,但她的沉默却被认识的人解读成了截然相反的意味。
  “陆酱。”
  霓虹妹久美子很担忧地看着她,轻轻将礼物递过来。
  “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omamori,非常灵验,神明会引导你找到真正的良缘。”
  陆长缨心情复杂地说:“其实我不打算再谈恋爱了呢。”
  “哎一古!”
  高丽姐朴宝淑大惊小怪地叫起来:“真是疯了,怎么能这么想?!只是失恋而已,就算对方是布兰登又怎么样,难道曼哈顿就没有第二个金发的男人了吗?!”
  陆长缨:……她要怎么用一句英文来同时表达【曾经沧海难为水】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朴宝淑不由分说地拆开礼物袋子,将鲷鱼形状的粉色御守塞到陆长缨手中。
  “这里可是美国!”
  她粗声粗气地说:“你可以随便和任何男人约会上床,就算是全卡卡也不能跨国抓人!”
  久美子冷眼看朴宝淑擅自拆掉她的礼物,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温柔的笑。
  “是的呢,”她语气轻快地
  对陆长缨说,“宝淑对此很有经验的哦,她虽然至今还没能离开esl,但已经和超过十个外国男人约会了呢。相比之下,陆酱才只约会过一个人。”
  久美子忽然小小惊叫一声,抬手捂住了嘴。
  “我是不是不小心说的太多了呢?”
  陆长缨:……
  她开始寻找安全撤退的路线。
  但朴宝淑已经暴起,像一只怒发冲冠的豪猪。
  “呀——!你想死吗?!”
  久美子笑容一收,原本甜蜜的声音变得低沉:“八格牙路!你才要死吧,你竟然敢拆我的礼物!那可是送给陆酱的!”
  朴宝淑大喊:“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前辈!”
  久美子冷笑一声:“无法升入regular的前辈吗?那和虫豸有什么区别?”
  她还转头寻求陆长缨的认可。
  “陆酱,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陆长缨不在那里,她已经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久美子:……
  朴宝淑:……
  感觉忽然就没有了吵架的心情呢。
  陆长缨逃到看不到的地方时还心有余悸,真是太可怕了,日韩竟然又要爆发战争,幸好这次是在美国领土上交战。
  她抬起手,粉色鲷鱼安静地躺在手心。
  陆长缨笑着叹了口气,将鲷鱼御守夹在了不怎么用的书本里。
  直到毕业前,她都不需要求桃花了。
  不过,桃花有时会主动找上门。
  “我的东方美人,听说你已经分手了?”
  中东富哥跃跃欲试,很热情地自我推荐:“既然你可以接受异国男朋友,那么你觉得我怎么样呢?在此之前,我一直担忧你只和本国人约会,但既然布兰登可以,我也一样可以!”
  陆长缨:……
  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no”。
  中东富哥不死心,抬手指向戴着头巾的脑袋。
  “我可以把头发染成金色的!还有胡子!”
  “nomeansno!”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想都不要想!除非你连朋友都不打算做!”
  中东富哥很委屈的模样,小声说:“从没有女人像你这样粗鲁地对待我……”
  陆长缨懒得理他,转身要走时,差点撞到林肯,正抱着一束鲜花,笑出一口大白牙。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约·会。”陆长缨一字一顿地说,“无论约会对象是谁。”
  林肯惊异地嚷嚷:“但我不是来找你约会的!”
  陆长缨反倒一愣,看了看那一束花,问他:“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林肯笑容灿烂,伸直了胳膊,将花直直怼到陆长缨脸上。
  “我来邀请你做我的舞伴!”
  陆长缨这才想起来,这周末有homecomingdance,也就是返校舞会。
  每年暑假结束后,美国高中会举办盛大的返校活动来庆祝,包括校友返校日、橄榄球比赛、花车游行以及最重要的返校舞会。
  在陆长缨看来,所谓的homecomingweek主要作用是抵消学生在假期结束后产生的厌学心理,用热闹的庆祝活动来激发学生对新学期的期待。
  不过效果确实很棒,所有学生都在热烈讨论返校活动,对开学的抗拒降到最低点。
  去年时,陆长缨还是个初来乍到的新鲜人,手忙脚乱地适应全新环境,对返校舞会毫无兴趣——其重要性还比不过三美元的洗碗时薪。
  而今年,陆长缨原本是打算参加返校舞会的,甚至还去蹲报纸预告的交际舞电视节目。
  但她现在已经失去了舞伴。
  陆长缨兴趣缺缺地将鲜花推开,对林肯说:“谢谢,但你去找其他人吧。”
  林肯不甘心地追问道:“你已经有了舞伴是吗?”
  “……有过。”
  陆长缨留下这句话,然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林肯一头雾水,在看到一旁的中东富哥时,他连忙问道:
  “嘿bro,‘有过’的意思是什么?”
  中东富哥也不太确定,他的语法和林肯一样烂,转头去看一旁的陪读。
  陪读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在中东富哥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中东富哥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有过’的意思就是她已经答应了另一个人!”
  林肯非常遗憾:“我应该在暑假之前去邀请lu的。”
  中东富哥则说:“哦我的朋友,暑假之前她还没有和那个金发美国男孩分手。”<
  两人同时望向陆长缨离开的方向,满心好奇。
  到底是谁动作如此迅捷而精准,踩在她分手之后、受邀之前的时间点抢先上位为新舞伴?
  事实上,陆长缨谁都没答应。
  她现在遇到了新麻烦。
  “我以为会收到你们的婚礼请柬。”
  南茜老师非常难过地说:“你和布兰登都是我所见过最棒的学生,为什么会分手呢?”
  陆长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南茜老师,正是因为她拒绝婚礼才导致分手。
  她只好假装没听到,转过身去擦干净海利胸前沾到的番茄酱。
  “不、不要伤心。”
  海利忽然开口,笨拙地模仿着特教老师的模样,试图安慰陆长缨。
  “我不伤心。”
  陆长缨低声地说:“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布兰登很好,在被断崖式分手后依旧很好,体贴地错开了来南茜老师这里帮忙的时间,还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没让她为难
  但陆长缨却依旧很为难。
  布兰登……他还是想要复合。
  为此,他做了很多努力,多到让陆长缨开始感到愧疚。
  然后更坚定地要分手。
  她和布兰登之间不是小打小闹的矛盾,而是价值观冲突,这就像是电脑的底层代码,无论操作系统的外观如何,都不能改变本质的不同。
  他很好,只是他们没能走在同一条路上。
  陆长缨曾经听说过一句话——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布兰登是个好人,他不应当在没有犯任何错的情况下遭受失恋的折磨,他需要比她更快地走出来,然后彻底忘记这段失败的恋情。
  这对他们两人都有好处。
  布兰登不能再抱有一丝希望,有时希望也是一种残忍。
  陆长缨决定做点什么。
  周五的早上,学生们都相当亢奋。
  明天就是返校舞会,今晚还有一场校队橄榄球比赛,而距离这一切只差今天的课结束。
  简直像是将米其林大餐摆在面前,只等一副刀叉就能痛快畅享。
  夏日的尾巴,最炎热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温度正好,不会动辄就出一身大汗,正适合坐在草坪和台阶上嬉笑打闹。
  当一辆黄色的校车驶入校园时,甚至没人去关注,毕竟早上驶来的校车实在太多了。
  然后,车门开启。
  先是一个人无意看了一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渐渐的,聊天的人越来越少,瞠目结舌地看向校车方向的人越来越多。
  “ohmygod……她是谁?”
  “加州来的转学生吗?”
  “参加homecomingweek的卢克森校友?”
  “她可真辣!”
  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口哨,一个男生从地上站起来,热情地挥手,试图引起对面的注意。
  “hey!hotgirl!”
  在众人视线中央,有人轻轻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卢克森的学生是如此的——”
  “过于热情。”
  一旁的白爱玛重重翻了个白眼。
  “是啊,他们简直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热情,
  真怀疑那群男生是不是要像金刚一样开始用双手锤胸口。”
  “听起来很有趣。”
  白爱玛看向身旁的人,顿了顿,由衷地说:“事实上,在看到你的时候,我也很想像大猩猩一样吼起来。”
  明明是认识了一年的朋友,只是换了一身打扮,竟然会辣到判若两人!
  大开领白衬衫,紧身牛仔短裤,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像海葵触手般危险而招摇。
  过去藏在宽松衣服下的不止是小麦色的皮肤,还有饱满胸脯和纤腰长腿。
  看看那帮青春期男生,他们的眼睛甚至无法挪开一秒钟!
  陆长缨笑了起来,有些不熟练地抿了抿嘴上的唇膏。
  她还用了眼线铅笔,按照时尚杂志的教程,细细晕染在眼周。
  时尚杂志还提到了睫毛膏眼影腮红高光……但陆长缨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光是maxfactor(蜜丝佛陀)粉饼、revlon(露华浓)唇膏和maybelline(美宝莲)眼线铅笔就花掉她大半预算,毕竟是用在脸上的东西,不能像衣服一样在布鲁克林区的仓库商店里淘二手货。
  “看来我的钱没有白花,效果比我预想得还要好。”
  陆长缨转头去看白爱玛,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白爱玛大喊起来:“停止对我散发魅力!我可不是那群饥|渴的小男生!”
  陆长缨:“……我只是感觉有睫毛掉进眼睛里了!”
  她可能在画眼线时动作太大了些,不小心弄掉了几根睫毛。
  白爱玛有些尴尬,讪讪地说:“好吧,让我替你看一看……”
  直到走进教学楼,陆长缨依旧能感到身后的炽热视线。
  这让她有点想要套上一条长裤,再将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方,她露在外面的腿感觉冷飕飕的,虽然现在还算得上夏天。
  但一整天,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
  上课时,任课老师甚至在问她是不是转学生,还是新来的九年级学生。
  陆长缨:“……我是十年级的,而且我九年级也是在卢克森。”
  认识陆长缨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惊奇地看了又看。
  陆长缨不得不手动将他们的脑袋转过去,
  “别看了别看了,再看收费!”
  玛西娅挣扎着扭过头:“到底是哪个魔鬼蛊惑了你纯洁的心灵?!别担心,我会找到主教来净化你的!”
  陆长缨:……
  她愤怒地蛊惑道:“甜心,如果你换上和我一样的衣服,你立刻就会知道的。”
  玛西娅断然道:“哦,那还是算了吧。”
  ……所以她们的友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是吗?
  也不只是玛西娅。
  朴宝淑路过用力地拍了下她的屁股,而久美子盯着她的腿问:“我可以摸一下吗?”然后不等她同意就上手摸了一把,惊叹道:“比看起来还要紧实呢。”
  朴宝淑大力推荐道:“屁股也很翘呢,陆一定每天都在练习健美操吧。”
  陆长缨一左一右拍开两只蠢蠢欲动的贼手。
  “摸一下就得了,还想摸几下!”
  朴宝淑和久美子对视一眼,这一刻尽释前嫌,下一秒同时扑上来。
  “当然是越多越好!”
  等遇到林肯和中东富哥时,不等他们开口,陆长缨就说:“闭嘴,不管你们想说什么都闭嘴!”
  林肯很遗憾地说:“我只是想说,你看上去很适合长跑……”
  而中东富哥则满脸都是胡子藏不住的笑。
  “我现在觉得让你穿上长袍是一个坏主意。”
  但陆长缨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坏主意。
  直到她看到了布兰登。
  走廊的人群中,他看上去惊讶极了,但陆长缨要的就是他的惊讶。
  她甚至挑衅地将衬衫领口扯得更大了!
  ——直视我崽种,现在你的神还会同意复合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