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告诉他的,是纸面上两条线偶然的相交。
梁聿生想让她知道的,是这些从来不在纸上。
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这句话确实正确。
但人生不是一条单薄的墨迹,也不是薄薄的纸张可以承载的。
它是有厚度的。
这个厚度从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凑到他面前叫他“哥哥”的时候就在累积了。
——中秋的月饼、搁浅的水母、爬上床的小狗,还有打不通的电话、万圣节的等待,甚至在每一次的挥拍和每一句的粤语里。
他希望她明白,就算量变再难质变,他的人生里也早就有她的轨迹。
季阅微埋进枕头擦眼泪。
过了会,她把自己蒙进被子。
她感觉自己做错了一道题。
这道题没有在她的人生出现过,她不熟悉,也不知道正确的解法,只能凭着过往的经验去处理、去验证。
但现在出题人梁聿生告诉她,这道题不是这么做的。<
这也不是需要她解答的题目,她只需要拿起来认真读完就好了。
这就是个例题。
答案都是标准的。
不需要想太多。
季阅微蒙着被子,许久出神,等眼里的泪水干掉。
她的气息模糊,梁聿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他静默地躺着,等心口的那阵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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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两个人眼睛都有些红。
气氛算不上尴尬,只是有点小心翼翼。
像隔着宣纸描摹图案,因为不想出错,每一笔都很慢。
对话还是要进行的。
且通常由年长的发起。
餐桌前,梁聿生问她背还疼吗。
季阅微盯着牛奶,说不是很疼了。
梁聿生就没再问。
他看向别处,也不去看季阅微,但别处看久了,还是会想季阅微的那句不是很疼了,到底是多疼。
他为此感到烦恼,许久都皱着眉。
忽然,季阅微注意到眼帘最前面、虚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背。
许多事就是这样,脱离了情境,才会觉出一点微妙与悸动。
她很仔细地打量他的手腕,视线坚决不上移一寸,就卡在这个位置,然后聚精会神。
经历过昨晚的心绪起伏,季阅微再一次认真观察起梁聿生身体的某个部分。
他的皮肤是有些深的,腕骨粗厚,一眼可见的坚硬。骨节分明的五指自然舒展、拢着杯壁,精致细刻的杯子在他的手心变得袖珍洁白,手背上,修长凸起的青色脉络让他的举止变得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含蓄,莫名有种粗犷的张力。
季阅微盯着看,想到他用这只手摸过她的背,顿时一阵头皮发紧。
她不看了,收回视线的动作像慌不择路四处躲藏的兔子,她低头吃面包,一个劲往嘴里塞,仿佛给冒起火星的炉子添柴,一下火烧火燎,一下浓烟滚滚,她热得呼吸都困难了。
“怎么了?”
完蛋了,还有人火上浇油。
季阅微埋头用力咽,不吭声。
忽然,脸颊旁被什么轻轻碰了下,季阅微吓得后仰,椅子猝然拖动发出极尖的一声,她抬起头看梁聿生——兔子被猎人抓到,两只耳朵揪起来,腿都软了。
梁聿生以为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要不就是伤口的问题,季阅微的脸红得不像话。
他干脆站起来,倾身过去仔细摸她的脸颊,季阅微动弹不得,一双失眠又哭泣的红眼睛怎么眨都忘了。
“这么热?”
皱起的眉就没放下过,这会注视着季阅微,梁聿生的面容严肃得令人害怕。
好不容易咽下一半的面包,季阅微说:“是暖气太热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拿下来,“没事的”,说完又很快松开了手。
他干燥的皮肤不可能察觉不到她潮湿的手心。
她心跳过快,生怕被察觉,攥起手心就像攥住一个证据。
梁聿生坐回去没再说话。
季阅微依旧不看他。
他感到懊恼,昨晚不应该和她聊那些的,好像还把她弄哭了。
梁聿生表情凝重地坐在对面,想和她道歉,但又莫名觉得无论说什么,只要说话的是自己就不对劲。
他决定等比赛结束再好好和她沟通。
去学校路上,因为起的早,街道旁的许多店铺才刚开门。
唯独早餐店热火朝天,又因为十五中近期举办赛事,这会店铺外挤得水泄不通。
季阅微看到钟慧和唐家妍在买早餐。
好巧不巧,她俩旁边站着几位身穿广育实验一中校服的学生。
钟慧和唐家妍都在朝广育那几个学生看,然后表情疑惑地互相对视。
“怎么了?”
车子在校门前最后一个红灯停下,梁聿生问道。
季阅微回身坐好,捏了捏指尖,说:“看到同学了。”
她还是不看他。
梁聿生有些焦躁,但他表现得很平静,点头不作声,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却不自觉紧了紧。
余光注意到,季阅微继续朝他的手看去。
等待的一分钟里,他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随即,他便捕捉到这一点的视线移动。
他抬了抬手,展品似的,第三次问季阅微:“怎么了?”
——就算季阅微说他手上有金子,他也是会承认的。
季阅微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动手”询问,她的脸又红了。
没之前“严重”,红到梁聿生上手探查温度。只是脸颊微热,模样还和出门前一样,薄薄的红影,少女心事一般飘忽不定,还没她的刘海来得郑重其事。
收回视线,季阅微平复心绪,低声道:“没事。”
梁聿生“嗯”了声。
车子开出去,他时不时就要看她一眼,然后责怪自己的手上怎么就没金子。
之后两人的对话呈现一种类似吃了菌子的状态。
“中午吃饭吗?”
问完梁聿生就觉得离谱,但听到季阅微的回答,他又感到踏实。
“嗯。”这应该就是默认还和自己吃。
“想吃什么?”他又去看她。
季阅微说:“还没想好……”
“可以给我发信息。”
“嗯。”
程序开始紊乱,两人的对话跳出常理的范畴。
但就像系统升级前的统一调适,错乱也合理。
单肩背着书包下车的时候,梁聿生突然想起来,将装好梨汁的保温杯递给季阅微。
他终于找到了时机道歉,侧身靠过来,对打开车门的季阅微说上车前就应该给她的,但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他语气歉意,神色也是。
他希望昨晚的交谈不要让季阅微感到负担,也不要让他和她之间的气氛再奇怪下去。
他的学识、教养、阅历和风度,都在教他怎么与人相处,但对季阅微,这些通通不够。
他变得笨拙、言行左支右绌,也心口不一——开口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季阅微接过来装进书包。
校门口好多人。
依旧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早晨,温度维持在一件薄羽绒的程度。
再抬起头,她注视梁聿生,目光凝定。
避而不谈的不会原地消失,只要被眼泪浸湿过,都会在心底发酵。
第四次,梁聿生问她:“怎么了?”
话音落下,季阅微突然关上车门,她放下书包,伸手就去环抱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
她的手覆在他宽阔的后背,季阅微抬起头凑到他的颈边,很深地呼吸。
她想闻他身上的味道。
就在刚刚,特别想。
“哥哥。”
“嗯。”
梁聿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想,问:“是不是有点紧张?”
季阅微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梁聿生的思路实在好笑,她在他颈边笑得直点头。
过了会,她问梁聿生:“那怎么办?”
梁聿生摸摸她的后背,理所当然的语气:“那就跟哥哥回家。”
季阅微点点头,继续埋入他的颈窝。
他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真的像栽满苹果树的岛屿。
“我会拿第一的,哥哥。”
“我也会跟你回家的。”
闷在他身上说完这两句话,她又像开始时那样,忽然放开他,拿起书包打开车门就走了。
梁聿生注视她的背影。
她先是慢慢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跑了起来,跑得飞快,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股脑地往前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