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奇异的是,这场年夜饭,饭桌上的话题全围着季阅微。
大人的想法很好猜,不想让子女过多关注两人的感情。
不同于大多数争吵后又冷战的家庭,何映真和季一陶更希望当做无事发生,于是便将话题扯得老远。
从三月g大的先修课程安排,到九月抵达普林斯顿后往返纽约和费城的车程时间,都被何映真和季一陶拿出来仔仔细细研究。<
季阅微发现两人之间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她不知道这次重归于好意味着什么,也不会去想,但就眼下季一陶与何映真的相处方式看,似乎更自在了些。
季一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或者说察言观色,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看她说话、看她吃饭、看她无意识摩挲手背,然后伸手覆上——仅此而已,他不再空出多余的心思揣度何映真的一举一动。
何映真看季一陶眼神也平和许多,她在这个皮相绝佳的男人身上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水中摸月也好,雾里看花也好,少了些激烈饱满的情绪起伏,她的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季阅微不声不响,听他们聊着,慢慢察觉出这些,转头去看梁聿生。
她以为他也能察觉,两人之间会有相似的眼神接触,但很可惜,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哥哥低着头一门心思给她剥虾——
他估计都没抬头去看一眼对面的何映真季一陶。
因为那碟虾都被他摆出了个造型,是个底层爱心、往上是层层累积的金字塔。
季阅微眼神落空,不知作何表情:“……”
他剥虾的认真程度赶得上抄作业。
季阅微真想问问,剥虾有用吗?
就像明明不会做,但抄还是很起劲的。
可转念,她又有些埋怨自己。
她想起那次梁聿生带她去西贡玩,也是给她剥了一碗的甜虾。
那时候她可不会怨他只会剥虾,那时候他是她最好的哥哥——
人真的会变,欲望变大,她不想他只做给她剥虾的哥哥了。
季阅微叹了口气。
心头酸涩又甜蜜。
梁聿生不知道季阅微思绪的复杂,感受到注视,他抬头看她,笑了下,将那碟剥好的虾摆到她面前,轻声说:“一共十只。”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季阅微:“……”
她注视他英俊沉稳的面容,漆黑眼底笑意丛生,仿若春树,这一周因为他闷闷不乐的情绪倏忽一下冒了个泡消失得一干二净。
认命似的,她接过来一口一只,吃得有些用力,又有些想笑。
梁聿生看她吃了会,拿过一旁的湿手巾慢慢擦手。
对面,两人还在聊新泽西州的地理位置,想到什么,何映真笑着看向季阅微,建议她可以在剩下的假期考个驾照,到时候往返纽约就很方便了。
她说到时候送季阅微一辆车,当做毕业和升学礼物,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惊得说不出话。
季一陶笑呵呵,罕见地没有像之前那样郑重其事地表达一番,他和何映真一样,也笑着瞧她。
梁聿生说:“我来送吧。”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擦手巾。
他一副好像就该他送的理所应当的模样,语气如常,十分淡然,说完也不管何映真的表情,转头问季阅微:“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就笑,说:“那我来选吧。”
“反正我选的你都很喜欢。”他很得意的样子。
“对了,还给你买了条裙子,一会回去试试?”他更得意了,简直旁若无人。
不知为何,季阅微赶紧朝何映真看,心里头有些慌张。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了,桌子底下,她用膝盖撞了下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转头又瞧她,神色探究。
何映真笑:“知道你有钱。但我送和你送还是不一样的,我是长辈,你不要和我抢。”
“小阅,不要和我客气好不好?”何映真仔细问道。
梁聿生还在等季阅微下一步指示,这个时候没吭声,若有所思的。
季阅微红着脸说:“谢谢何小姐。”
何映真很开心,她同季一陶对视,季一陶对季阅微说:“何小姐很喜欢你。和爸爸一样喜欢你。”
季阅微点了点头。
这顿年夜饭,一桌上三个人思绪各异、心情起伏,唯独梁聿生,心思单纯——
除了那几秒疑惑季阅微为什么撞他腿,其余时候都在想怎么喂季阅微多吃点。
八点左右,维港的烟花燃起。
坐在花园里就能看到,何映真和季一陶往花园里走的时候,季阅微拉着梁聿生往三楼那间大书房去。
elle瞧见,问不去看烟花吗,季阅微语气支吾,梁聿生说微微要给我上新年第一课。
他一副玩笑语气,也确实是玩笑,逗得elle哈哈大笑。
季阅微十分惊奇地抬头打量他,发现他们这些个大人真的很神奇,真真假假的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自然到让人不会再疑惑。
门一关,梁聿生就问:“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撞我?”
季阅微不想和他说这个,只问:“那你想好了吗?”
她煞有介事的,脸也有点板着。
房间没开灯,四处昏暗,天花板的一角一会冒出一蓬烟花的痕迹,缤纷绚丽。
窗户玻璃折射的光晕一束束笼罩下来,好像梦境。
牢牢注视他的那双眼也亮晶晶,玻璃珠子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
梁聿生忍不住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屈指轻轻碰了下季阅微脸颊,他低头凑近,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想什么?”
“想以后要是你喜欢上别人就把你绑起来?”
他又开始笑。
季阅微:“……”
真的来气了。
她就不该专门找他说这件事,放着好好的烟花不看——
季阅微气鼓鼓瞪他,不想理他,绕过他就要开门,梁聿生伸手拦住,顺势搂着她说:“怎么又生气了?”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人声——
季阅微吓了一跳,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本以为是路过的elle,谁知是一路就朝这边走来的何映真和季一陶。
两人正说着什么,语速都很快,但也很专注,只看着彼此。
季阅微吓得心跳都要停了,她扒拉开梁聿生的手,转头看着这间大书房,奈何之前为了给年糕空出足够空间,这间屋子空荡荡得简直一目了然。
梁聿生好笑。
他忽然就明白了饭桌下季阅微为什么撞他。
其实这有点此地无银,越自然反而越好。
但她毕竟还小,不然也不会说出什么不允许她喜欢别人的话。
眼见她着急,梁聿生也舍不得,他拉她往窗户一侧、拢在一起的窗帘走去。
落地的窗帘堆在一起,裹进去能闻到很好闻的清洗剂的味道。
梁聿生抚摸季阅微头发,示意她不用紧张,但他面上笑意太明显,季阅微很快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了。她低头不作声,靠在梁聿生身前,听着外面门打开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止于门边。
何映真语气担忧,季阅微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在问季一陶:“我想找时间和小阅解释下……”
季一陶说:“你不要多想,小阅能理解的,她很聪明。也不要着急,慢慢来,肯定会有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何映真沉默下来。
片刻,她忽然道:“聿生小时候我就没怎么和他说过我跟他爸爸的关系,那时候总觉得他还小,说这些没意义,但我现在觉得很不好,该解释还是应该解释……”
季阅微仰头去瞧梁聿生。
年近三十偶然知晓父母对自己的歉疚,也算一项特殊的人生经历。
梁聿生面色如常,但也不像是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极近的窗帘幕布上,厚重的布料暗纹精致又密实,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又看不大清。
季阅微一眨不眨瞧他,过了会,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上踮了踮脚。
梁聿生感觉到,垂眼注视,面容依旧。
季阅微就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有些意外,他看着她,表情介于笑和思考之间,似乎在想她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对视的几秒,季阅微又垫脚去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弯唇笑起来,没动。
他的目光十分淡定,也很从容,但比包围的窗帘还要密不透风。
他就这么幽深又平静地看她,没有任何动作。
似乎清楚自己一旦做出什么,窗帘根本遮不住。
季阅微却想,他这么淡定肯定是假的。
于是,她侧头贴上他的胸膛,仔细去听他的心跳。
刚贴上去的时候没对准,中间还校准了两次角度。
梁聿生从她的动作察觉她的想法,差点笑出声。<
他伸出手掌将她用力按在心口,仿佛在安抚自己鼓震的心跳,又仿佛在按捺自己急切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