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动不了,耳朵也被捂得严实,压根不知道何映真和季一陶什么时候离开。
梁聿生松开她的时候低头就要来吻,他动作实在大,吻得也急。季阅微却没了心思,她推开他,从他的臂弯挥开窗帘钻出去,急匆匆跑到门口偷偷瞧离开的两人走到哪里了。
被厚重窗帘掀了一脸的梁聿生站在原地,心情空白,外面传来他最亲爱的妹妹的声音:“哥哥,我们走吧?”
“不要在这里了。好奇怪。”她嘀嘀咕咕。
梁聿生:“……”
除夕的烟花燃放到晚上十点,结束的时候万籁俱寂。
何映真邀请季阅微住几天,又说改天带季阅微做头发,问她上了大学还想要刘海吗。
这么一说,季阅微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适应额前这层薄薄的刘海了,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好看,便对何映真说想留着。
何映真:“那就住几天吧?”
她笑着说:“下周你爸爸画展开幕,我们可以一起去。”
刚想说什么,季阅微听身后慢吞吞走来的梁聿生道:“微微还得回去试裙子。”
季阅微:“……”
何映真没好气,转头瞧自己儿子,疑惑道:“这条裙子今晚不试是会跑吗?”
梁聿生:“……”
“没事”,季一陶笑:“这趟有些仓促,以后总有机会。”
何映真还在瞧梁聿生,梁聿生移开目光,他面上坦然,过了会,忽然装作很忙的样子找起了车钥匙。当然,也是带着季阅微一起找的。
他这样两次三番,季阅微也开始期待是什么样的裙子。
回去路上,梁聿生笑而不语,但也不算卖关子,快到家,他先是从后座捞来一个细细长长的深色缎面礼盒,变魔术似的递到季阅微手里。
季阅微打开,是一串珍珠项链。
精致简洁,珠光轻盈流畅。并不算大的颗粒,不会显得特别隆重,不符合她现在的年龄。相反,风格介于日常与正式之间,是绝佳的搭配点睛之物,也是他一如既往从容低调的审美风格。
梁聿生说:“新年礼物。”
“喜欢吗?”他问。
季阅微笑着点头。
她将项链取出轻轻搭在手腕,与他送的手表也十分得相得益彰。
回到家还未下车,在车里他就给她戴上了,说一会正好搭裙子,看看效果如何。
年糕跑出来仰着脑袋瞧两人。
它已经很大只了,走路哐哐哐,不好好走能占掉大半条道。
季阅微弯下身给它看项链,问好看吗?
年糕就去看梁聿生,梁聿生给它增加难度,问是姐姐好看还是项链好看。
还没问完,年糕感觉到复杂,撒丫子就跑。
念叨许久的是一件黑色小礼裙。
无袖一字平领,剪裁堪称完美,质感更是考究,触手温润细滑,符合梁聿生舒适与美感兼顾的挑选标准。
考虑到季阅微今后出席的场合或许有不适合无袖的,他便又搭配了一件质感同样讲究的黑色西装外套。
整体干净利落,又有种隐隐的气势,搭配珍珠稍显中和,但也只是把那股蓄势的劲头藏住了点。
第一眼察觉不到内敛的锋芒,只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秩序感,优雅得体。
裙子拉链在后面,季阅微换上站在镜子前伸手往后找拉链,抬眼蓦地撞进镜子里自己的那双眼中,一时间怔住。
她们彼此对视,都在出神,眼神陌生又熟悉。
半开的窗前,传来附近的新年烟火声。
一簇接一簇,砰的一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稍显冷意的空气递来外面馥郁敦实的木香,高大的树木在香港的暖冬里青郁不休。
很快,室内游走的暖气过来包裹住它们,渐渐地,这些交融在一起,好像一场年终的香氛仪式。
时间仿佛从此刻才开始流淌。
往前、往后,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远,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近。
季阅微放下手,走出去找梁聿生。
梁聿生坐在沙发前等她,见她松散着领口出来,有点愣住,但很快目光就将她完全攫住,他很细致地凝视她。
小芽生气蓬勃,晶石璀璨夺目。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遵循着一位兄长的边界,但因为有些缓慢,偶尔也不是那么坚定。
季阅微转过身,说:“够不到。”
——怎么可能够不到。
购置这件衣服的时候梁聿生特意问了后面拉链对女生的友好程度,介绍的人明确表示完全没问题。
梁聿生就笑,但也没说什么。
他走近,拉起拉链,半途不知怎么,注视她裸露的雪白脊背,梁聿生停住手上动作。
年轻的生命力连带着骨骼都秀致,肌肤更不必说,每一寸都姣好如玉,他捏着拉链,整个人兀地沉默。
年龄是最直接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即便喜爱如火如荼,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当然还有智识,这更是他难以企及的天赋。
但他真的无法占有她吗。
念头总会有,他眼底深黯,盯着指间脆弱的拉链,近乎卑劣地想,他不是圣人,他想要她——
哪有哥哥会做出那样的事,收藏妹妹的头发,他真是疯了。
但更冷酷的理智仿佛一柄利刃,斩断他的手腕,告诉他,季阅微需要他承诺的,不是当下的爱恋,是从今往后、是永远恒定、是面对移情别恋时的禁锢与掠夺。
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伤害她。
——仅仅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
可紧跟而来的念头又让他扪心自问,这样不好吗,这不也是她希望的吗。
理智永远领先一步——
梁聿生冷静到近乎僵直,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永远也不会用她十九岁时对于爱情的幻想去束缚她的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所有往后人生的自由选择。
梁聿生松开手。
察觉异常,季阅微扭头。
梁聿生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的裙摆,只是说:“微微,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语气平静,但和以往不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仿佛此番的几个念头里,他就已经把自己想得足够老了。
他其实还想跟她说一些别的。
比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吗?
比如你知道你即将进入的那些大学,会有多少比他优秀的男人吗?
比如——
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在这一秒开始痛恨自己。
他发现自己正在朝着季阅微不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近。
他有点害怕她开口回应。
说完,他立即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梁聿生落荒而逃,站住脚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或许是他的自尊心作祟,或许是为了某种最大限度的体面——
他不想她和他的关系从此刻开始就走向注定的面目全非。
房间里,季阅微发现自己也很冷静。
她明白他在回应什么。
她深吸口气,往一旁的沙发坐下。
忽然,年糕不知从哪跑来趴在她脚边。
它很安静,出人意料的安静,似乎被季阅微颤抖的心绪影响到了,它注视着她,一眨不眨,过了会,拿头去蹭她的膝盖。
季阅微就抱起它的上半身埋进去,好长时间,她都没动。
之后的一周,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
避而不谈更准确,但更直接的,是梁聿生谨慎的距离感。
他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季阅微不和他说话也不要紧了,他变得比她还要话少——
少到,季阅微觉得她和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做一对寡言少语的“兄妹”,直至地老天荒。
就是话实在太少了,何映真都察觉出异常。
季一陶的画展上,她问季阅微怎么了,季阅微说临近开学压力太大了。何映真毫无怀疑,转头告诫自己儿子,说小阅压力大,你最好不要打扰。梁聿生点点头,没说话。
他注视面前的一幅画,是季一陶画的冬天的滨南。
不知道哪年哪月,一片冻住的海,路人缥缈、死气沉沉。<
他看了很久,不像欣赏,只是单纯地伫立与静止,时间久到整个人就快跟画一起冻住。
最后还是季阅微过来,站在一旁轻声问他饿不饿。
那个时候,梁聿生转头看她,两人目光对视,他的手动了动,应该是想触摸她的,像平常那样,摸头或者脸颊,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走吧。
事情仿佛就这样告一段落。
像黑板擦突然抹上来,唰地一下,空出大片的、突兀的白。
接下来的时间便如同按下快进键。
春季开学,季阅微先去培华整理学籍,然后去g大领取课程表和校园卡。
虽然还未正式入学,但g大负责的老师说课程学分都会在八月入学后一起导入系统,会一直跟着他们毕业,不必担心。
当然这也暗示这一学期的课程学分绩也很重要的,马虎不得。
于是,季阅微变得从未有过的忙碌。
g大没课的时间,她就在培华和魏德凯教授家两头跑。魏德凯为了她之后一年在普林斯顿的学习,也特别安排了一些基础物理课程,但他身体不好,授课时间就比较灵活。培华那边全是考试,整个三月,大考小考不断,季阅微能参加就参加,全当练习了。
有趣的是,她参加的考试,第一名毫无悬念,她不参加的考试,班里会猜谁是第一,搞得sula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
她的三月忙碌到不可思议,梁聿生的三月堪称极度低谷。
季阅微新闻上看到,自从三月第一个周末,新一年度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在英国银石正式开启,梅兰特车队就一路亮红灯,之后接连两场大奖赛垫底,可谓惨不忍睹。
坊间说他官司不顺,但更多是说他没有提前找好替补车手,性格过于自负。
上届收官战重伤的那位车手,参加了首场在银石的大奖赛,成绩很差,听说没恢复好,之后车队只能一场场找临时替补车手,都有点草台班子的意味了,也不知道梁聿生怎么想的。
赛场上拍到的照片,都是他冷着张脸,寒冰似的、不近人情。
即便这样,他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着急。
晃动的镜头边缘,周遭人影模糊,他孤身一人立在赛位末段,沉峻卓然。
季阅微也很担心,她想问问他怎么样,但编辑好的信息总在编辑框里,一直没有发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不戳破还好,揣着明白可以装装糊涂,戳破就不好了。而且他话少了,她也不是很敢找他,总觉得他好像变成了那个刚认识的梁聿生,严肃、冷漠,捉摸不透。
季阅微偶尔也会哭。
但这回没有上回得知他不会谈比自己小的时候那样难受。
她只会在着急他境况又无从问起的时候对着手机抹眼泪,其余时候想起来,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不是那么难过,就是有点闷,找不到机会发泄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家偷偷哭的事被年糕告诉了梁聿生,三月底,梁聿生回来了一趟。
他很“兄长”地检查了下她最近的课业,然后十分不经意地说起梅兰特在刚刚举办的荷兰大奖赛里拿到了前三。
季阅微盯着他亲过自己的那张嘴唇,无处发泄的感觉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说:“我才不关心。”
说完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发现忘记喊年糕,季阅微冲站在原地对着忽然变卦的空气不明所以的年糕大声:“快上来!不要理他!”
年糕义不容辞,扭头冲得飞快。
梁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