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聿生不记得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从他离开这里外出求学开展事业,这些年他就没有回来过。
这个地方于他而言只是一处财产的象征,是一串数字,一个符号。
所有关于万禧八号的印象,都同他的少年时代联系在一起,所以,他也很少想起他的少年时代——几乎就没有想起过。
他的事业带给他旁人难以企及、甚至难以想象的前途,他一手掌控,野心勃勃,不回头看对他而言可能只是因为没有时间。也无从想起。<
这个时候再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取悦季阅微。
过去对他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但他却不是一个不重情义的人。只是分人。重情重义和薄情寡义,本就是硬币的两面。
他在乎季阅微的程度,比这栋房子以及连带的记忆,两者在他心里的分量,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当季阅微对着两层挑高、富丽堂皇的金色门厅发出感叹,说“哥哥你是个王子”时,梁聿生只觉得季阅微万分可爱。
只有季阅微会觉得他是王子。
只有妹妹会觉得哥哥是王子——
理应被呵护和宠爱的王子。
梁聿生说:“我不是王子。”
王子会从小没人管吗?
少年的他在这里,自由得像国王。
何映真和梁宽事业蒸蒸日上的那些年,两人过来看自己,梁聿生一度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接受觐见——毕竟他与他的父母真的不太熟,彼此之间小心多过亲昵。
即便有岚姨从旁看照,她也是劝说多过干预,她几乎不干预梁聿生的任何决定,大概是某种基于身份的分寸,但梁聿生还是很感激她的教导和照顾。
那些留存的照片里,这一点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除了毕业统一合照,以及和父母每年象征性的家庭照,剩下的,全是他的单人照。
见过国王随随便便和人拍照吗。
王子才会更亲民,国王是高高在上的。
季阅微发现了这些细节,她看他,梁聿生无辜道:“我也才发现。”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这个意识。
但他高高在上,却不能说他目中无人,同学对他的印象都是不错的,他慷慨,乐于助人,特别讲礼貌。
只是他教养多过情谊,出门西装三件套,大概也没人愿意上来冲他说一句,梁生合照吗——梁生会觉得对方有病,莫名其妙。
不过,季阅微还是发现了一点梁聿生自己都遗忘的内心世界。
她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只手工的贝壳风铃。
一眼就能瞧出手工的痕迹,打的结扣是最常见的,大大小小、粗细不一。
贝壳一看也是海边一颗颗认真拣的,带回家仔细地刷洗,再小心翼翼地打孔穿线。
声音很好听,清澈匀净,没有太多时间的痕迹,好像这串风铃昨天才被做好,携带着主人制作时的愉悦心情。
梁聿生不知道她哪里翻出来的,十分惊奇。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但确实是自己做的。
她来到他的地盘,像妄图推翻国王统治的女王,四处翻检,四处巡视,打开的柜子、敞开的房门,还有一排整整齐齐被拉开的抽屉,它们一个个大张着嘴,向国王表达无语。
国王视而不见,转身为女王端茶倒水。
季阅微问:“你真的不记得了?”
说着,她又伸手拨弄,叮铃铃的几下,轻盈短促。
梁聿生接过,仔细观察:“应该是岚姨带我去我爸那里,我等他拍戏,无聊的时候捡的。”
心灵手巧是他自由生长的一部分。
他的内心并不无聊,相反,充盈得自得其乐,本质上其实是一位开朗乐观的少年。
季阅微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来,继续看。
“很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买个更好看的。”他说。
季阅微看他一眼,不知怎么就不理他了。
梁聿生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说什么。
他站起来四处活动,忽然发现季阅微翻得最多的那本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被妹妹拿走了。
是他高中毕业那天拍的,实话说,拍得确实不错。
他一身香港名校的校服制服,站立在树荫下,阳光对他毫不吝啬,发丝边缘闪烁着金光。他背手在后,下颌微抬,目视镜头的眼神漆黑深邃,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即便是那一点眉眼间的倨傲,都被他浑身上下从容不迫的气质渲染得格外意气风发。
这样的照片被季阅微收藏,他应该是感到开心的。
但当事人有点不开心,转身便问季阅微讨要。
季阅微不给,说喜欢想要:“我喜欢不能给我吗?”
梁聿生伸手搜她口袋,莫名严肃:“不可以。”
“为什么?”季阅微瞪他,“我都喜欢了。”
她被他惯得越来越理所应当,“她喜欢”在梁聿生那里已经成了天理。
但梁聿生罕见地不好说话。
他还是要要回来,伸手圈住季阅微,说:“给我。”
季阅微不动。
她抬了抬手上的风铃,又问:“那这个可以给我吗?”
梁聿生以为是交换,便说:“可以。照片给我。”
“不行。我两个都要。”季阅微化身强盗。
梁聿生:“……”
他气笑了,低头去亲季阅微,说:“给不给?”
季阅微躲避他的亲吻,搂着他背的手举高风铃,另外一手捂紧口袋,说:“不给。都不给。”
从未有过的醋意将他的理智掀翻,梁聿生感到烦乱,他开始嫉妒自己,嫉妒那个年轻的、能够被季阅微藏进口袋,牢牢捂住的自己。
他很重地吻她,捧着她的脸颊,不让她跑。季阅微以为是打闹,她笑起来,嘴巴没有闭紧,呼吸随即就被掠夺得一干二净。梁聿生看上去很急,也不知道急什么,他呼吸急促,吻得越来越深,很快,季阅微就握不住什么了,她搂着他的肩膀,在亲吻的间隙里叫他哥哥。
风铃从他背上掉落,发出一长串声音,梁聿生低头亲吻季阅微脖颈,将脸贴上她温热的肌肤,低声:“你喜欢哪个?”
季阅微担心风铃被压坏,她“啊”了一声,探头想要往他背后去看风铃。
梁聿生没让她动,他低头继续在她颈边啄吻,忽然,他伸手捂住她的心口,很重地揉了两下,重复:“喜欢哪个?”
季阅微的脸瞬间就红了,她握住梁聿生手腕,问:“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梁聿生抬头,注视季阅微。
“微微,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时候了。”他说。
季阅微一怔,她望着他,心口被他捏得发烫。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覆盖了,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深处,有一小簇火焰慢慢烧起来,很小的焰心,摇摇晃晃,坚定又温柔。
她不去找风铃了,她从地毯上直起身,捧着梁聿生的脑袋,对准梁聿生的嘴唇亲了亲,说:“哥哥,我爱你。”
爱是没有时间线的。
爱是无数次的循环往复、也是无数个时时刻刻。
她真的很爱他。她不能没有他。
如果他不开心,她也会不开心的。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垂眼注视她的口袋,转身帮她捡来风铃,过了会,叹气:“那都给你好了。”
他孩子气的,被说服了。
季阅微笑,亲了亲梁聿生额头,说:“谢谢哥哥。”
她礼貌极了,像天使。
梁聿生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很龌龊的念头。
他继续亲她,却不是从嘴唇开始,他沿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往下,伸手解她后背扣的动作熟练得不能再熟练。季阅微闭上眼抱紧他,心跳快得整个人有些发抖。
过了会,梁聿生的吻移到她耳朵边,他对她说:“帮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季阅微睁开眼,梁聿生同她对视,眼神幽暗,他的喉结很重地耸动,他贴着她的嘴唇,催促:“快点,微微。”
季阅微不知道哪只口袋,花了点功夫,中途手碰到中间,梁聿生压着她又亲了好久。
拿出来看清是什么,季阅微都不知道是继续拿在手里,还是扔到一边。
她捏着它,像捏着梁聿生的脸皮。
奈何梁聿生没有脸皮,他凑到锁骨都在泛红的季阅微耳朵旁,轻声:“这次回来上飞机前就买了。”
“一直带身上。”
“你的哥哥天天想着跟你上床的事,是不是很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