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霍尔明办公室门口,季阅微拿出手机再次确认邮件上的时间地点,无误后才放心走到一旁等待。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手上的两封推荐信一直完好无损地待在透明文件袋里,就连上飞机她都是随身携带的。
江英菲发来信息的时候,她正在看展示板上的各种讲座和会议通知,还有一些院系日常事务公告。
“顺利吗?艾伦回复你了吗?”<
季阅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屏幕:“没有。”
其实邮件发过去的第二天,收到霍尔明的回复,艾伦那边石沉大海她心里就有数了。
就像面对一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后来想着要不再发一封仔细表达一下,但江英菲说再等等,这阵子开学,估计很忙,于是等到了现在。
季阅微没有和魏德凯说这件事,日常的邮件交流她也只是把霍尔明确定见面简单告知了。不过魏德凯应该能猜到,邮件里时常嘱咐她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请霍尔明帮忙。
江英菲:“你们不在一个系,没有前期交流贸然邮件联系确实会有些困难。”
“他那边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建议你找时间去他课上听一听,不要着急。”
季阅微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便回:“我知道了,谢谢江老师。”
不过,季阅微没想到的是,霍尔明像是知道艾伦难搞,问起她手上的第二封推荐信,他笑着道:“给我吧,明天高等研究院那边有会,我见到了就给他。”
季阅微点点头,表达了感谢。
这一阵入秋,上午的阳光非常好。
资深教授独立办公室,一整面正对草坪和湖泊的落地窗,蔚蓝深绿,林荫照水,十分幽静。
季阅微抬头看着教授办公桌后几排密密麻麻的书架,近处最显眼的几本大部头她在魏德凯家里也见过,这会视线停留,有种异常奇妙的感觉。
大概这个世上,知识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广泛、也最深刻的交流。
古今中外,那些普世的认知与价值,都是共享的。
“william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霍尔明起身递来一杯热茶。
william是魏德凯的英文名,就像霍尔明的英文名是hall。
这些年在g大教书、从事研究,不仅魏德凯习惯了自己的中文名,他的学生和同事也十分习惯,一直这么称呼。
这会忽然听到“william”,季阅微愣了下,但很快,她反应道:“挺好的。”
“暑假老师出去度假,回来后精神很好。”
霍尔明点了点头,让季阅微尝尝他的茶,坐下来后笑着道:“我知道你,你参加竞赛的卷子william发给我看过。很精彩。”
“我们这里的数学演算能力,我觉得你可以排前排了,难怪william这么着急推荐你过来。”
他的年纪看上去比魏德凯小很多,但两鬓也有白发,没有戴眼镜,穿着十分正式,比起魏德凯少了深刻的学究气,言谈更敏捷、更善于即时的交流和观察,大概因为本身还兼任院系的行政职务。
“william离开这里太久了。”他说。
“当年被g大聘走,过去主持项目,本以为结束了会回来,谁知道过去这么多年。”
季阅微没有作声,听他继续说。
她敏锐地觉得,霍尔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
“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他也知道,但人终归不在这里,了解不一定深。”
“去年艾伦拿下诺贝尔物理学,高等研究院那边大体就归他管了……他的计算实验小组是目前全球计算科学最顶尖的小组——你知道里面的学员都有谁吗?”
季阅微摇头。
霍尔明起身,他走到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文件,打开后翻了几页,然后取出其中一页转身递给季阅微。
一开始从魏德凯那得知这个小组,她以为成员大都是学生,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上次和梁聿生路过看到的那位菲尔茨奖得主,也在其中。
“……这些年学科交叉已经成为趋势,跨学科领域的探索也更吸引人。”
“艾伦的计算实验小组——计算、实验,本质是为了推进基础物理研究,但你应该清楚,你的老师和他,在基础物理的理论研究方向上是有很大分歧的。”
霍尔明指了指那页,说:“这是去年的学员。这些人是谁不用我介绍吧?”
“魏德凯让我推荐,我不好拒绝,他毕竟是我的老师,但我还是要把事情和你说清楚。”
季阅微抬头,没有说话。
“但你放心,该做的我都会做。”
他朝桌上那封信看去,笑着道:“除了递交,我也会正式和他谈一谈你的加入,但……”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他摊了摊双手,表情无奈。
“我总不能说,你是个天才吧。”
他笑道,语气幽默。
“下午有课吗?”
谈话告一段落,霍尔明问起季阅微课业。
季阅微说有,听到课程名称,霍尔明忽然道:“结束后要是没事,来隔壁听听我的课吧?”
“我给刚入学的博士生上课,看你感不感兴趣,魏德凯这么推荐,我也想看看你的水平。”
季阅微说好。
下午的课在三点,霍尔明办公室出来,季阅微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
好长时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觉得眼前阳光很好,气温舒适,心情无端平静。
湖泊旁还是能看到零星的游客。
像一周前的自己,漫无目的,四处好奇。
想起魏德凯说实在没有办法就等圣诞前的选拔,但现在这个实际情况,她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同教授邮件说明。
总不能说,教授,你离开太久了,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教授肯定会觉得是他的问题。
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叹了口气,季阅微拿出手机翻看信息。
十多分钟前梁聿生发来信息问她中午吃了吗,季阅微这才想起来,掏出来的路上食堂买的三明治。
简单了点,但还是很好吃的,酱汁尤其好吃,吃了两口她就很饿了,开始狼吞虎咽——不知道之前胃在想什么,估计和大脑一起在走神,和她一样发愁。
打电话给江英菲,季阅微说情况就是这样,邮件我过段时间再写,等见了艾伦,得到他明确拒绝再说。
江英菲安慰道:“没事,阅微,先把课上好,总会有机会。”
“你都到这里了。”她说。
不知为何,这六个字让季阅微想起一年前,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她一个人参观培华的校园,对着老师英文夹杂粤语的授课完全不知所措,但事情的本质是一样的——
你都到这里了。
季阅微笑,回道:“对,来都来了。”
傍晚,课程结束,季阅微飞快跑下楼买了个三明治。
中午吃得太香,简直念念不忘,买完她就去了隔壁霍尔明的教室听课。
博士生课程和本科生课程最大的区别,是本科阶段以知识传授为主,博士阶段讲究自主思考、自由演算,说白了,就是解题、设计模型,再解题。
霍尔明的课程和随机概率有关,模型建构比季阅微在本科课堂上学的更丰富、更灵活,也更庞大。
季阅微进去的时候,课程刚开始,老师在前面讲得不停,没人注意她。
直到霍尔明远远朝她微笑颔首,大家才齐刷刷扭头。
季阅微感到一点局促,抿唇笑了笑。
她在最后排坐下,三明治没敢拿出来,安静坐着记笔记,就这么听了大半节课。
八点多,霍尔明说休息半小时,然后自由演算,季阅微才吃完了三明治。
不知道是不是一天里连续吃了两次,都不是很规律,胃有点受不了,季阅微感到不舒服,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
她在座位上坐了会,身体隐约的疼痛让她不是很能集中注意力。
喝了点水,等了一会,感觉消化还是很困难。
手机进来消息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发呆。
梁聿生拍了张年糕回家的照片给她看。
他下午去接年糕了,等落地后的证件办好取好,这个点也才到家。
季阅微说:“哥哥,胃有点不舒服,可以帮我带点药吗?”
她的依赖十分自然,没有思考,是一种看到就本能的反应。
梁聿生没多问,只是让她一会去楼下。
他来得很快,季阅微算着时间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登记进楼了。
看上去也没有要说她的意思,脸上是一副类似于我能怎么办的表情。
仔细瞧了他几眼,季阅微放下心来,吃药的时候心情莫名愉悦。
梁聿生气笑了,忍不住道,我不说你,是因为你还在上课,等回家你看着办。
季阅微笑起来,有点耍无赖的意思,说回家我和年糕玩。
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在一旁坐着,气鼓鼓的。<
季阅微靠过去低声叫他哥哥,他也不理,季阅微就念经似的叫。
梁聿生朝旁边看了看,语气严肃:“不要这么幼稚。”
“坐好了——远一点。手拿开。”
季阅微:“……”
这个点课程一一结束,公共休息室人一会多一会少。
见她吃了药不是那么疼了,梁聿生说我在这里等你,一会一起回去。季阅微看着时间,到点继续进去听课。
自由演算的环节学生自主性很高,大家都会去黑板前同老师请教。
季阅微在下面坐了会感觉有点困,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她刚要趴下,前面传来霍尔明的声音,他说:“阅微,你过来看看这题怎么算?”
顿时,教室里所有学生看向她。
霍尔明介绍道:“她是魏德凯教授推荐的学生,别看比你们小,演算能力还是很厉害的。”
季阅微上前找了找。
黑板太大,在此之前又有好几轮学生算过,她一时之间没找到。
霍尔明指了指他面前的一组,说:“这里。”
话音未落,学生里好些都笑起来。
不过大家都没什么恶意,大概是觉得对着整面黑板瞧来瞧去的季阅微十分可爱。
季阅微看了一会,想说其实有点简单,但又担心自己大放厥词,毕竟这里都是博士,她说简单好像很不客气似的。
所以她一声不吭,拿着粉笔开始算起来。
除了黑板前的几位学生,周围还有一些准备离开的,半晌见她一言不发算得认真,笃笃笃的粉笔声好像最古旧的打字机,连续不断,慢慢地,围上来的学生就多了些。
第一阶段演算结束,她站着思索了会。
霍尔明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魏德凯真正看重的是什么。
是专注。
她太专注了。
整个第一阶段,她几乎毫无迟疑、毫不分神,粉笔在她手里如同指针,每一步都精准确定。
第二阶段的难度就有点大了,但她思考片刻,落笔还是很稳。
之后,又是行云流水一样的计算步骤。
一直倚在讲台旁的霍尔明看到她第二阶段的起步时,直起了身。
这个思路乍看其实有些难理解。
数字某种程度是被视作单向的,但她的思路很符合物理学所具备的最基础的空间感,一下就把平面问题变得立体多元,解释的路径也开阔起来。
学生里和她思路一致的已经开始左右交谈了,霍尔明竖起一指,示意安静。
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梁聿生不是很明白,马上十点了——
这到底什么课?
需要上到不吃不睡?
瞬间,他对这个学校好感全无。
十点整,梁聿生等不了了。
那会也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他走到教室后排看了看,一下都没找到季阅微。
她被围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
她就那么点,这些人哪个都看着比她高大、健康、胃还不疼——
真是太气人了。
还有这个下课时间,不能固定下吗,任由拖堂?
——校长有信箱吗?
梁聿生黑着脸掏出手机。
不过当季阅微发现他,仰起脸从人群里朝他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的时候,梁聿生忽然心平气和。
他在最后排坐下,看着底下那群天才,忍不住想,季阅微开心的话就算了。
他给丹发了个信息,要求配备专业的营养厨师和司机,以防他不在的时候,得有人照顾她的饮食和及时的送餐。
丹的回复很快,说没有问题梁先生,下周就能办好。
梁聿生说,这个也加到合同里。
突然,下面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人群很小的缝隙里,梁聿生看到季阅微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远远注视着,心里头还是很不舒服。
她太聪明了,大家只是想看她怎么聪明。
——有谁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真正结束差不多十点半。
梁聿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季阅微还在和留下来的两个博士生说话。
说话声有些轻,也没有说太久。
等整个教室只剩她和梁聿生,季阅微远远叫了声他。
她以为梁聿生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观察,半晌自言自语:“哥哥你居然睡着了。”
梁聿生也不睁眼,没好气道:“你这么上课,我怎么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