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之后,梁聿生就很少再让季阅微单独去山顶别墅。
他觉得季一陶会给季阅微带来完全莫名其妙的压力和负担。
这位父亲过于自我中心,和季阅微有关的任何事情在他那都是支离破碎的、想到哪是哪。
他关心自己成年后的女儿,就像修补一件成型的画作,隔三差五抹一笔,沾沾自喜几秒便丢到一边,等再想起,再找地方下笔——
没有计划,也没有思路。
于是,等何映真再提一起吃饭,梁聿生会推脱自己忙、要不就是在出差,需要等他回去再说。
何映真就笑,说我不知道吗,你忙你的好了,让小阅来过周末,梁聿生就会说季阅微周末和同学有约,或者干脆道还是等我回去吧。
他说得直接,何映真以为他心里也这么想,慢慢地,便也会专门凑“兄妹俩”一起的时间约。
他成为季阅微在这个“家里”的代言人。或许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他长辈面前自居“兄长”的身份,自然而然、名正言顺,又兢兢业业。
季阅微不知道这些细微的变化。
她的学业过于忙碌,回到香港,虽然课程量回归平时,但课余时间她会跟着everett一起整理魏德凯前半生的学术资料——
大量已发表、未发表的学术论文,数不清的随笔体悟和灵感碎片,最重要的,是他关于空间定理的公式演算和证明,近乎庞大的论证体系,翻出来的草稿足以淹没人。
这件事是去年十一月魏德凯身体急转直下后安排everett着手做的。
那个时候,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即便今年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错,他还是敦促everett和另外几位博士生加紧整理。
最初,季阅微并不知晓,也没有参与。
普林斯顿回来,赶上学期末,学校询问她有意向的院系,季阅微没有选择数学系,而是去了物理系。
谢习帆不是很明白,说你已经在普林斯顿拿到那么好的成绩,二十岁就能在数学理论上发表重要的猜想证明,继续做下去显而易见的成果,为什么还要去物理系重新开始?
他人在经济系,但心系人类数学的未来发展,眼见季阅微在国外开疆拓土、形势大好,显然是希望她回来后继续大放光彩——
这是陆轩洋翻译的,他翻完,对面的钟慧眼睛一亮,说我们洋洋不得了,数学系居然把你培养成了一位翻译家!弄得陆轩洋十分不好意思,只好道苦难造就天才。众人:“……”
季阅微笑,说:“也不是重新开始。”
很多时候,数学像一个工具箱,起先,她只知道自己揣着这个工具箱,所向披靡。去了普林斯顿,发现原来工具箱还有更高级的,于是,她也开始慢慢地更新自己这个工具箱。
数学就是这样,教她认识世界、描述世界,而物理,某种意义上,给予她触摸本质的机会。
她说:“我不是突然决定的。”
“去之前我就已经这么想了。”
“齐玛猜想那篇论文很偶然,太偶然了——我跟那位指导我的老师一开始根本不对付。”
“但我不能因为一次偶然就否定自己的直觉。”
她想起许久之前在魏德凯家看到的那页草稿,她对谢习帆说:“你还记得那个草稿吗?”
谢习帆愣了下,毫无印象,只能摇头,傅征说:“就是那次魏德凯身体不好我们去看他。你还和她坐一起看的。”
陆轩洋:“我也忘了,你记那么清?”
傅征:“……”
季阅微笑:“我现在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上面的问题。”
“物理也好,数学也好,我想看看哪一个能帮我走得更远。”
“我在普林斯顿发现数学给了我一百米的极限,但这个问题在一百零一米的地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最后的一米,只能交给物理。”
那个时候,七个人坐一起吃饭。
她说完,唐家妍和钟慧就拍了拍手。她俩看上去震撼得无以言表。
童朝朝掏出季阅微给他们发的“大师签名本”,这个本子还让季阅微挨了艾伦一顿说——她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季阅微面前:“麻烦季老师先签下名,我怕我以后排不上队。”
班长起身示范,众人纷纷效仿。
季阅微:“……”
一年未见,大家还是很幼稚。
不过闹完,各有各的成熟,季阅微发现每个人变化都很大。<
她清楚自己的变化,当然也关心朋友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陆轩洋。
他在摇摆的人生方向和摇摆的个人能力之间选择了随心所欲——
“反正最后都那么回事,没必要提前给自己划定方向,能过就过,不能过再想办法。我才不想我的二十岁天天愁眉苦脸。”
相比之下,童朝朝和傅征显而易见的焦虑。
他们都有就业的考虑,不过傅征说他在考虑申请普林斯顿的直博项目,到时候可能会请季阅微帮忙,季阅微说没问题。
谢习帆就说:“朝朝你也考虑下。你数学比傅征强好吗。”
童朝朝立马翻了个白眼:“强,不代表感兴趣。”
“这一年学下来我差点吐了。”
陆轩洋举手:“我作证。太惨了。差点吐我身上。”
谢习帆:“……”
唐家妍就问:“那你以后想干嘛?”
童朝朝叹气:“就是不知道啊。”
陆轩洋:“要不和我一样,我打算明年gap一年。”
“做什么?”童朝朝问。
“什么都不做。”
陆轩洋一脸理所当然:“gap不就是无所事事吗,我喜欢无所事事。”
童朝朝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朝他竖了竖拇指。
陆轩洋只好说:“你们难道不觉得前二十年的人生都是外部计划吗,你们就没有什么内部计划吗?”
说完,他指了指季阅微:“微微除外,她的内外计划一致——她是天才,不能纳入样本。”
大家都笑起来,季阅微也笑。
钟慧忽然说:“那我gap的话我要专门去写作。”
唐家妍:“你不是一直说你要写作?”
“对啊,但我还要上课、应付考试、各种社交,我要一年完整的、完完全全属于写作的时间。”
童朝朝:“完整的属于一件事,说的我都心动了——”
“那我想谈恋爱。”她眯眼朝各位一笑。
大家欣喜捧场,呱唧呱唧拍手:“哇塞!”
谢习帆:“那我想出去玩。去各种地方玩。”
唐家妍:“……好多人gap都会这么干。我也想。玩真的好爽。”
傅征:“我也想谈恋爱。”
大家:“哦。”
傅征:“……不要区别对待,我是认真的。”
大家:“收到。”
傅征:“……”
“二十岁真好啊。”
“是啊,怎么都很好。失败也很好,成功就那样——”
“因为以后一定还会更加成功。”
“……陆轩洋,你真是个无所事事的哲学家。”
“过奖了过奖了,那我可以在微微后面签名吗?”
“那不可以。”
“……”
魏德凯的期末课堂上,得知季阅微专业方向的选择,下课后魏德凯专门留她问了问。
季阅微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魏德凯看上去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他说平时要是没事,可不可以帮他整理些东西。
季阅微说当然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