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十分轻松。
后天早上起来只剩些咳嗽,季阅微给梁聿生打电话,他才有些放心。
但人总归不在眼前。
何映真说他不必这么操心,现在全家最操心的是微微吗?是你。
——微微又不是第一次去外面上学,但你看看你,路都不会走。
梁聿生:“……”
随后,梁聿生委婉表达了何映真不必专程来趟医院陪同。
何映真说这不正好有空,她戴着丝巾、挎着不见一点标识的包,走在梁聿生身边,朴素又日常,笑道:“聿生,妈咪很关心你。”
现在的“新闻”不是以前,路人随手拍个照上传社交媒体就能记录。
季阅微刷到何映真陪同“爱子”就医的照片时,下面的评论大都在猜何映真这一身的穿搭。
她本就家世深厚,家境更是奢靡,早年声名显赫,这些年的感情和事业也没有磋磨她太多,她照样光华玉润,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打磨的痕迹,反而是她在时光里沉淀。
眼下即便穿着低调,走几步的气质、从上到下的审美与品位也能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网友的帖子转给何映真,何映真打来电话,笑着道你哥哥今天的检查很不错,陈医生说拐杖顶多再辅助一两个月,就可以自己慢慢走了。
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
上个月在银石,车队总积分显示,梅兰特距离世界冠军一步之遥。
媒体猜测,今年迈阿密的收官战,梁聿生或将本人出席。
这是洛杉矶工厂出事后他的首次公众露面。
虽然香港媒体对于梁聿生的康复情况一直以来并没有多报道,反而是同洛杉矶政府的官司,mile的法务势如破竹,几乎占据了和梁聿生有关报道的大部分版面。
有消息称,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年初开庭的洛杉矶政府纠纷案,梁聿生将拿到史无前例的赔偿金——
远超之前斯图加恩的赔偿款。
这将是梁聿生事业版图扩张的又一次重要转折——
“他将毫不费力地全数抵消前期投入在洛杉矶的所有成本,再以零成本维持梅兰特在赛场上未来五年的毫无节制的研发创新……”
季阅微念道。
梁聿生笑:“其实没有这么多。车队还是很费钱的。”
他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报道,他对季阅微说搞得我挣的钱都是官司打来的。
季阅微安慰,官司打来能有这么多也很好了哥哥,凡事有利必有弊。
梁聿生听得十分悦耳,就像当年她说“面刺寡人”,他听着也十分舒心。
但可能这件事压根就和季阅微说什么毫无关系。
“那你要去吗?”季阅微问。
肯定要去,一头一尾,往年惯例,只不过今年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瘸了”。
梁聿生说到时候别看新闻,他不知道媒体会如何渲染他的“惨状”,季阅微就笑,说媒体说的话她是不会信的。
不过,事情远比两人想得都要夸张。
不知道是梁聿生先前在围场的做派过于严厉强势,又或者太过冷漠,外人对发生在他身上这么大的事故便格外好奇。
加上美国媒体特别喜欢英雄主义叙事,即便梁聿生即将和他们的州政府对簿公堂,也不妨碍大部分媒体以一种电影的效果去渲染时隔一年返回围场观赛的梁聿生。
维修站里的梅兰特被描述为严阵以待的军队,面对触手可及的冠军奖杯,解说员配合画面解说梁聿生的到场会给这支车队带来什么——
一如既往的好运?
还是目前看来依旧盘旋在这位老板头顶的“噩梦”?
画面外传来几声笑,猜测梁聿生会不会坐轮椅进场。
季阅微皱眉,随即,切换的画面就是梁聿生到场的车——
她在梁聿生洛杉矶的车库里看到过这辆车,梁聿生说这辆车本来是要运回国的,但他不是很舍得、万一磕了碰了。罕见从他嘴里听到舍不得什么物品,毕竟他对这些身外之物向来十分慷慨。那个时候,季阅微就想梁聿生大概很满意这辆车,至于造价,可能是天文数字。<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辆车出场的时候,解说员都沉默了。
一旁飘过的弹幕问梅兰特的老板一年到底挣多少?后面跟着的问号划都划不完。
也有弹幕说这辆车可以再买一个小车队了,难怪说梅兰特每年的奖金高到离谱。
很快,弹幕上就发起了伦敦研发总部mile的求职邮件和目前还在招募的洛杉矶工厂的联系方式。
季阅微笑,拍下来给梁聿生。
那个时候,梁聿生正准备下车。
收到信息,车门打开,他没有立即出去,拿起手机看到是季阅微,他问她:“正在看吗?”
季阅微:“嗯。”
梁聿生想说别看了,哥哥都有点紧张了,本来一点不紧张——
谁知季阅微急匆匆发来一条:“快出来,都在猜你怎么了,你快出来!”
梁聿生默默删掉心里说出来的一行,笑着道:“好的妹妹。”
拐杖出现的时候,媒体并没有多意外。
但当梁聿生探身,站在众人面前,镜头里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梁聿生朝周遭颔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撑着拐杖朝梅兰特的方向走去。
不快也不慢,统共三四秒的镜头,阳光从他的肩头洒落,滑下去的最后一秒的镜头定格在他的腿部,随后聚焦在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冷漠克制。
他确实经历了人生巨变,但在外界看来,他比之前还要强悍从容。
曹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梁聿生没说话,他点了点头。不远处,梅兰特一众笑着围拢过来。
第二天的媒体这么报道拿下第二轮f1世界冠军的梅兰特车队——
“很显然,他们到场的老板并没有带来太多的阴霾,相反,他身上不容忽视的气场与定力,无疑给团队内所有人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梁聿生原本打算从迈阿密绕一趟去牛津,但季阅微说她下周要准备第一场的汇报,梁聿生便没有将这个计划施行。
他很清楚从十一月开始她将要面对什么。
因为她和他的日常交流也被压缩了。
十一月底,g大开了直播平台,给数学系和物理系的同学直播季阅微在牛津的第一场报告。
梁聿生问童朝朝拿了账号,登进去录制了全程。
他只听懂了一些日常英文,除此之外,涉及黑板和台下交流的部分,他一个专业术语都没听懂。
但这不要紧。
梁聿生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第一场的效果还是不错的,现场反响热烈,但晚上的视频里,季阅微说她并不满意。
首场原因,她太紧张了,而经过一年多的深造,当初关于齐玛猜想的一些计算她自己也慢慢清楚或多或少存在不足。
时间不容许她在原地反思、停留太久。
很快,十二月中,圣诞节前一周,她的第二场报告开始。
这场对她来说压力更大,因为她需要直面魏德凯的典型变换。
自从三月那篇论文发表,除了收到一箩筐的邮件,这是她第一次面朝两大领域内所有的教授学者,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地阐释所有。
整场大概五个多小时。
结束后季阅微感觉要虚脱。
但这场比十一月的那场好太多。
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等到人都走光,她坐在休息室里,喝着咖啡,望着窗外牛津的不知道第几场雪,心里是后知后觉的激动和澎湃。
艾伦推门进来问她要不要一块和大家去吃饭的时候,季阅微说想回去睡觉。
她最近太累了。
从她到牛津,她就一直很累。
但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完成了什么——
一件从未在她心底成型过,但也确实存在的一件事,她感到自己取得了应该有的结果,于是,疲惫之外,她又有些放松。
靠在沙发里,季阅微笑着问艾伦:“教授,你觉得我这场讲得怎么样?”
艾伦点点头,难得朝她竖了竖拇指,他说:“不愧是你做了那么久的典型变换,要是william还在,他会为你骄傲的。”
听他这么说,季阅微忽然意识到,从她在手稿上发现公式,再一步步验证、一步步计算,到现在,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时间真的好快。
窗外的雪铺天盖地。
不同于小而精致的普林斯顿,牛津有种过于磅礴的雄浑气势。
就连这边的雪,仿佛都带着这座欧洲大陆上第一所大学的历史分量。
但季阅微觉得自己更喜欢普林斯顿的雪。
大概因为那个时候总有等在楼下、等她结束的梁聿生。
这么想了一会,她起身穿上外套,脑子里寻思回去的路上顺道买个三明治。
她真的好饿。
回宿舍的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只是没想到还会被人撞上。
虽然撞得很轻,但季阅微还是不明白,这块草坪宽到都能放牛了,而且这个时候,压根没什么人——
季阅微一脸茫然地抬头,就见撞她的人一点歉意也没有。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解开脖子上的围巾特别自来熟地给季阅微戴上,然后十分亲切地问道:“同学,不好意思,请你吃饭好不好?围巾也送你了。”
季阅微笑到蹲下来。
梁聿生搂她起来,说太冷了,找个地方再笑吧妹妹。